
路飞又一次跳出栅栏大步走了,白衬衫的左前角还曳在牛仔裤的口袋里。
邻居Lisa夫妇刚遛狗回来,他们的儿子在澳大利亚读书只有寒暑假才回家。这条长相雪白温顺可爱的小狐狸狗名字叫贝琪,他们视它为珍宝,每次它看到我总是先摇尾巴,接着跳起来,前脚扒在我的身上,仿佛是拥抱老友,有时虽然会讨厌它把我的格子裙弄的面目全非,但大多还是喜爱它多些。
LiSA住的是两层洋楼,他们住一层,二层住着她的挚友一家,听说当初买下此楼时,她和她的挚友都还是在校的学生,由于财力有限,两人合买了这栋楼,他们的顶楼很漂亮,经常邀我们去看星星,看夜色,品尝Lisa新研制的甜点。
路飞和我同为租客,我住二楼他住一楼,我刚搬来一个月时才见他回过家,印象中,他是个游手好闲的人,没有正经工作,却忙得跟总统一样,对他的印象改变是因为一个下午。
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被他带回了家,脚扭伤,路飞背着他回来的,他上楼向我借药箱,并向我求助,让我帮忙处理,我在二楼阳台看着他们回来的,所以答应下楼帮忙。
我说,扭伤不是特别严重,先用冰块敷一下,再喷上扭伤的药就可以了。
“有冰块吗?”我说
路飞说:“有!有!”
他手忙脚乱地奔向冰箱,差点被冰箱前的一个小箱子绊倒,把小男孩都逗笑了。
几分钟后,他拿来了一大碗冰块,我说还要条毛巾,他又去找毛巾,看着他在杂乱的屋子里找,我和小男孩对视一眼,摇摇头,路飞终于在杂乱的屋子里翻出一条白毛巾,上面的标签还没剪掉,这条白毛巾和他屋子里的乱象,显得格格不入。
敷好冰块,喷上药,小男孩说:“谢谢姐姐,现在舒服多了!”
路飞突然说:“喂!小鬼,你叫什么名字?”
“难道你们不认识?”我说,
路飞说:“认识啊,我比你早认识半个小时。”
小男孩说:“我没有正经名字,我脖子后面有颗痣,剧组里的人都叫我小志”,说着,他扒开头发,露出了耳朵后面靠近发线边缘的那个颗痣,有红豆大小,因为头发长长了盖起来了,所以一般看不出来。
“你怎么做那么危险的动作?如果你在重10公斤,跳下来会摔死的,知道吗!”
“剧组里的人说没事儿的,好多群演都是那样跳的……”
“你一个打杂的小屁孩,群演做的你能做得到吗?何况你才多大!”
“哦,谢谢哥哥你背我回来……”
“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北闸桥下”
“那是什么地方?”
“就……桥下啊,那里可漂亮了,我和我的小伙伴们晚上睡觉还能听到流水声。”
“别扯了,那里怎么住,你先住我家里?”
“这……”
“就这么决定了,脚没好之前不准走!”
“呃……谢谢哥哥”
听他俩的对话,我对眼前这个不着调人多了几分敬意,现在这社会,大多数人都是事不关己,街头摔倒的老太太都没人敢扶,他还救助素不相识的人。
大约十几天未见小志,猜想他一定是脚痊愈了。

我一如既往的午夜写作,黎明安睡,太阳对我来说是稀客,虽然我爱它如同爱我自己的手指一般。难得今天睡得不多,午后便睡醒了,自制了简单的午餐。把小桌板移在阳台,一本书,一杯清茶,我足以坐一下午,这,便是我喜欢的生活,孤独而不枯燥,简单而自由。
几个月后,我喜欢上了这个小城,空气温暖湿润,九月的桂花满园飘香,清香的沁人心脾,我决定了,再呆上数月。小志隔三差五就会来,因为他,我和路飞渐渐熟识起来,对他,也并非是我初识时的感触。
九月二十四,这是个悲痛却难忘的日子,仿佛整个住所,不,整个小城,被乌云笼罩。
LiSA表情麻木,步履蹒跚地出现在我的视线里,贝琪雪白的毛上也粘上了黑的红的,不知是什么,像鬼画符,像是经历了一场浩劫。
我匆匆下楼,从未见到Lisa这样,她可是个活得极其精致的女人。
“出什么事了?”我慌忙问
Lisa顿时哭出了声,瘫坐在地上,“怎么会……怎么会……他向来开车稳当,怎么会撞上卡车?!怎么会……怎么会!?”
Lisa的声音在发抖,双手冰凉,我含泪拥抱住她,抚着她的背,以示安慰,嘴里说着:没事的,没事的,我们先回家,先回家。
路飞急匆匆的跑来,一边跑一边说:“照顾Lisa”,我点点头,看着他飞快的跑回家,取了包,又跑着走了,门都没来急锁上。我起身把路飞的门锁上,拔了钥匙。扶着Lisa回到她家客厅,让她坐下,拿了件外套给她披上,并倒了杯开水给她,但她全然不理,还沉浸在事件当中,未醒神。
这个夜,对于Lisa来说是难熬的。晚餐我给他冲了杯泡芙奶茶,温了两个奶香包,他她一口也没吃。我是不怕熬夜的,夜越深,越清醒,可她,不行,她生活规律,10:00点以后准时入睡,可今晚,怎么办……我正在想着,却见LiSA起身往外走,我赶快跟上:Lisa你要去哪里?她说,去医院。我说,Lisa别怕,路飞在医院,有消息他会通知我们的,你放心。

其实,我懂Lisa当时的无助与不知所措。我扶她到沙发上坐好,找来盖毯,让她睡在沙发,我坐在她身边,陪着她。直到天微微亮,直到路飞疲惫的回来。
黑色的九月终于过去,本应是金黄的九月,却黑如墨。
Lisa的丈夫在事故中走了,她的挚友也走了,她挚友的先生左腿骨折,打了厚厚的石膏。被父母接回老家照料,走的那天,小志,路飞和我都去相送,路飞帮着把先生抬上车,拐杖横躺在他旁边,我们看着关了车门,看着车子驶出住所,驶向宽阔的道路,看不到尽头。我回头,见Lisa斜靠在窗边,看着车子驶走的方向,久久未动。
又过了一个月,Lisa来和我告别,她将去澳大利亚,去到她儿子的身边,移民手续已经办妥,她托我照顾贝琪,我想,或许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小志偶尔会不请自来,路飞依然忙忙碌碌,但他会经常去给我送最新的读者期刊,他不知从何处得知我喜爱毕淑敏老师的书,他把全套的散文集全买齐,悄悄放在我门口,按了门铃就走了。我开门看见书,却没人,但我知道是他。
除此之外,其他的馈赠我从不收,是不敢收,我怕伤了一颗真心,怕他爱而不得,不敢太靠近。
我是个不解风情之人,只爱写作,生活不规律,身体也不佳,我经常想,如果今晚睡去,明天不再醒来,会怎样,或许我活不过30岁也未可知,更别说与他过正常的生活,所以,不开始,就不会结束。
凌晨三点十五分,我醒了,发现眼角有泪痕,才知刚才是梦境,他就躺在我右手边,我离他只有20公分的距离,他伸出左胳膊让我枕上,但我没有,我不敢靠近,我怕我会爱上他。
12月初,东海边,南方的小城微凉,或许是凛冽前的最后泠洌。

市府大道两旁的银杏次第落下,缤纷飞扬,踩上去咯吱作响。环卫的黄,树叶的黄,与绿草地形成的鲜明的对比,一眼春色,一眼秋色,而后,我预感,会转眼成冬色。
贝琪欢快的在草地上跑着,放肆的去吻不认识的人,又回到我身边打转。我坐在草地上,看着它,看着不远处放风筝的一家三口,感受着这个不太熟悉的小城,湿润的空气,闭眼深呼吸,问自己,我还要呆多久?或许一个月,或许很久很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