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路上,失败是必修课,如同幼时学步,总要摔上几跤。如今,我已是古稀老人,记忆深处,两段因家境贫寒、出身低微而遗憾落幕的初恋,始终萦绕在脑海。一次是年少期的朦胧情愫,一次是青春期的炽热初恋。这两段恋情虽已过去几十载,却依旧是心头难以磨灭的刻痕。
千百年来,牛郎织女的传说,为七夕之夜蒙上一层浪漫色彩。可对我而言,这夜色愈是温柔,便愈是映照出青春里的遗憾。旁人仰望星河,期盼鹊桥团圆;我回望过往,只有两段无疾而终的情愫。那些没成正果的心动,总会伴着七夕晚风,清晰浮现在眼前。

高中那几年的晨光与夕阳里,藏着我第一段懵懂的心动。邻村女同学程小芳,每日与我结伴往返学堂。我们一同踏晨光上学,伴夕阳归家,一起上课,一起做难题,一起参加活动,谁也没有表露过心意,但彼此都有好感。我至今记得她小巧灵动的模样,能歌善舞,浑身都透着鲜活明媚的朝气,像田埂上迎着太阳盛开的小花,无比可爱。可一道无形鸿沟横亘在我们之间:她父亲是大队干部,家境宽裕安稳;我的父母却是辛勤劳作的农民,家中生活拮据。门第差距如隔山相望,那时乡间七夕夜晚,老人们常说起牛郎织女冲破阻隔相会的故事,我听后心底也曾暗自期盼,但愿我们不会被家境阻隔。可少年人朴素的期许,终究抵不过现实的冷酷。

高中毕业后的第六天,我寻了个缘由,鼓起勇气登门拜访。程小芳看见我来了,忙着给我倒茶递果,陪我说话。她父亲始终未曾露面。临别之时,她母亲出来相送——她正是教过我一年级的启蒙恩师。我恭敬地向老师问好,感念她当年悉心教诲,为我后来的求学之路打下了坚实的根基。
这年九月初,大队小学缺教师,我经推荐选拔成为民办教师。巧合的是,十月中旬,程小芳也进入大队合作医疗站,当上了赤脚医生。学校与医疗站仅隔一条小港,闲暇之时,我常会过去和她闲谈。一日下午交谈间,程小芳的父亲忽然出现,看见我们相谈甚欢,当即严肃地告诫我:上班期间应当坚守岗位,不可随意串岗闲聊。我当时心中又慌又乱,连忙低头致歉离开。那一刻,我暗自思忖:七夕传说里跨越千难万险的缘分,怕是难以降临到我身上了。
两个月后,医疗站站长闲聊时无意间告知我,程小芳已定亲,未婚夫在县城造纸厂工作。听到此消息,我心中一阵酸楚,只能强作坦然,笑着祝福。我在小学任教两年,第三年考入师范学院。离校那日,我专程前往医疗站,和站长、程小芳等人辞别。那年七夕,乡间星空明亮,我站在自家房前小院独自凝望星空,这段藏在心里好几年的朦胧情愫,随着晚风吹来就此画上句号。带着新的憧憬,我踏上了师范求学之路。
三年寒窗匆匆而过,我毕业分配至县城宏图中学任教。九月下旬一个午后,我正在办公室备课,同事告知有人来访。出门一看,是程小芳与两位高中同窗。我领她们到空教室叙旧,得知她来到县城磷肥厂务工。不一会,上课预备铃声响起,我只能匆匆道别,前去上课。国庆节后,我听说程小芳结婚了,虽未收到请柬,可内心坦然接受,并默默送上祝福。此后每逢七夕,人们谈起鹊桥相会,我总会想起当年上学同行的那个姑娘。

经历这次感情挫折,我没有过多纠结,而是从低落情绪中很快走出来,把失意转化为前行动力,潜心钻研教学,专心教书育人。正当我一心深耕事业的时候,另一段缘分悄然降临。任教第二年暑假,我与同事进山区走访高中学生家长,连续徒步奔波四天。返校次日突发高烧,病情凶险。校长派人送我到县医院诊治,经检查确诊为急性胸膜炎、胸腔积液,需要住院治疗。卧床之余,我仍坚持读书学习。
住院期间,护士王晓英对我流露好感。她常借着送药、问询病情来到病床前,与我聊天,向我借阅文学书籍,偶尔送些水果。看到她那腼腆的脸蛋、淡淡的笑容和亭亭玉立的身影,感觉她就像那含苞待放的花朵,明媚动人,散发出迷人的青春气息与活力。一个多月的接触,我慢慢心生朦胧情意。可我一想到自己只是个农民的儿子、普通的老师,且家境寒酸,似乎失去勇气和信心。一个星期天的上午,我们去火车站附近游玩,坐在铁轨上聊天,我便把自己家里的境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她听后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告诉我:你家里情况我知道,我也不在乎,我是爱你这个人,诚实、上进、温和,爱学习,待人文雅有度……经她这么一表白,我似乎信心又回来了。
临近出院那周,我们几次相约看电影、逛公园。记得七夕那晚,满城都飘着温情的气息, 我们看完电影后,并肩沿着街道路灯往回走。一路上,我们有说有笑,谈生活,谈事业,谈未来。在路过一家服装店时,我们还进去逛了许久,我给她选购了一件秋服,她也欣然收下。那时候,我一度以为终于等到属于自己的那座鹊桥。不料,现实却给了我重重一击。我们的交往很快被她父亲知晓。她父亲时任县医院后勤主任,态度强硬,坚决反对我们往来,并以女儿年纪尚轻为由,要求她与我断绝来往。自那以后,我们即便偶遇,也只是寒暄几句,再也无法敞开心扉畅谈。不久王晓英把那件秋服也还给我了,一年之后,她与一名本院医生成婚。我默默地咽下失落,唯有祝福她安好。

接连两次情感受挫,我也曾深夜辗转反侧,心中难受,但始终未曾消沉颓废、怨天尤人。我反复告诫自己:失恋不能失己,失恋不能失态,失恋不能失志。学会优雅转身,前路方能更加开阔。我没有沉湎过往遗憾,将所有失落遗憾化作前行动力,全身心投入工作中。与王小英分手的第二年,经人介绍,我也与本校文老师喜结良缘,组建了安稳和睦的家庭。
成家后,我兢兢业业、埋头苦干,一心扑在教书育人事业上。一份耕耘,一份收获。那些年,我所带的毕业班成绩喜人,50多名学生全部考入本科院校,陈浪同学以全校第二名考入浙江大学,多名学生被“211”名校录取;我所教班级的语文平均分也超出全县平均线12分,我探索总结的“分层式作文教学法”在全县中学推广。凭借踏实肯干的态度和稳步提升的教学成绩,我也逐渐获得学生、家长与同事的一致认可。入职第三年九月,我被任命为学校团委书记,五年后又提拔为副校长,一步步走出了人生低谷。
日月如梭,往事如烟。虽然我的两次初恋未能修成正果,但我们之间始终保持着坦荡的朋友关系。多年后的一天,我正在办公室办公,老同学程小芳匆匆前来求助:她儿子户口簿出生年月登记有误,影响入学。我连忙安抚她别着急,随即联系公安部门咨询政策。对方答复,更正年龄需要原始出生凭证与书面申请,逐级审核审批。我把要求详细地转告小芳,帮助她补齐材料。几经奔走,孩子的户籍信息终于更正好了。事后她特意送来二十多枚鸡蛋和一只老母鸡表达谢意。我几番推让末果,只好收下。令人欣慰的是,程小芳的儿子大学毕业后,进入省出版部门工作;王晓英的女儿大学毕业后,进入县医院工作。得到消息的那天,我坐在窗前遥望星空,由衷地为她们高兴。

如今,我已步入古稀之年,儿子在政法部门工作,女儿在学校任教。我退休后随女儿在上海生活。七夕年年如约而至,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终究只是千年神话,世俗门第之见长久存在。两场失恋经历没有将我击垮,反而让我学会在逆境中奋起。人这一生,必须常怀上进之心,正确对待困难和挫折,不断充实自我,才能在世事纷扰中站稳脚跟、稳步前行。又是一年七夕,晚风裹着桂香徐徐吹来,吹散了半生怅惘。当年那些酸涩的往事,最终都沉淀成了我人生路上最珍贵的动力与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