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呆的秘密


【原创文章,文责自负。】


雪已经融化完了,路面上已经看不到雪了,屋后的梨树在清晨的冷风中静默,枝上还能看到残存的零星的积雪,远处的山峰上白茫茫一片,看不出雪要融化的迹象。爷爷病了一个冬天,在初春的夜里和我们永别。我接到爸爸的电话,匆匆和辅导员请了假,赶上了爷爷的最后一面。

早晨我从外面回到屋,没忍住连打三个喷嚏,这两天守灵基本没有合眼,加上早晚气温低,隐隐有种感冒的预兆。

“喝点热水,别感冒了。”妞妞递给我一杯热水,热气蒙住我的镜片,也蒙住我的视野,我在一片迷蒙中向妞妞道了谢,捧着水杯,喝了几口。我和妞妞已经很久没见了,其实倒也没有很久,逢年过节大家还是会相聚,只是主观觉得很久没见了。妞妞是大伯家的女儿,小时候我们无话不说,她是一个小话痨,我们总有说不完的话,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话题慢慢变少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曾经太过亲密,如今不那么亲密了反倒显得生疏。屋子里挤满了人,全是来吊唁的亲戚朋友,还有外面的院子也全是人,大人小孩挤一堆,但屋里比外面暖和,还生了火。我和妞妞都站着,不约而同地望着爷爷的遗像,脑中闪过很多画面,记忆里爷爷总是笑呵呵的,他对我们这些孙儿孙女无比疼爱。小学的时候我在爷爷奶奶身边上学,和妞妞一起,那时候总在爷爷身边撒欢,不管我们怎么闹腾爷爷也没有丝毫不耐烦。后来我被爸爸妈妈接到城里读书,每逢节假日我都归心似箭,吵吵嚷嚷着去爷爷奶奶家。初中毕业的时候,爸爸妈妈离婚,爷爷奶奶家成了我那个暑假的避风港。再后来,我好像越来越少回到这里,在这不知多少个的越来越少里,岁月悄然流逝,而这些无法细数的越来越少终于在这个春天画上了句号。

村里人的习俗,人死了是要火葬的,丧礼的最后一天难得出了大太阳,爷爷被人们从屋里抬了出去,抬到了土地上,淹没在火海里,火烧得旺盛,轻而易举带走一个生命。四周都是人,有的看天,有的看地,天上有一个太阳,地上也有一个太阳,都同样炽热。

我的眼睛很酸,想要揉一揉却又碍于戴着眼镜,于是又作罢,扶着奶奶站在人群里,只闭了闭眼睛。奶奶粗糙的手拂过我的脸庞,指尖扫去了我脸颊上的眼泪,奶奶温柔地说:  “孩子,不要太难过,每个人都会有这么一天的,你爷爷他啊,走得没有遗憾。”我看着奶奶,忽然想到,她曾经也这样送走过自己的父母,一个又一个的亲人。是的,每个人都会有这么一天。

我去找妞妞要了点纸,果然还是感冒了,没有其他症状,就是鼻涕多,鼻子都被擤红了。

“感冒怎么样了啊?”姑姑关心道。

“吃了药现在好多了,就是流鼻涕,没事的。”我说。

姑姑摸了摸我的手:  “嗯,吃了药还不好就让妞妞陪你去输液吧啊?”

我刚想说不用,妞妞就问我:  “你后天是不是就走了?”

“嗯对,请不了多少天假,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妞妞也是后天走,她在省外读大学。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妞妞靠在我后背打了个哈欠,这几天大家基本都不怎么睡觉,这会儿都难忍困乏。

“哎,那个,那个谁?”我突然看到一个人,竟是看了好几眼都不能确认,口中有个呼之欲出的名字却一时语塞。

“嗯?”妞妞抬起头,看到了前面那个人,“啊,她啊,怎么在这儿啊,不是说被关在家里的吗?”

关在家里?

“哦,你们说阿呆啊,是被关着的,估计这会儿是偷跑出来的吧,她脑子已经不正常了。”姑姑说道。

阿呆,是的,是这个名字没错,是的,她就叫阿呆。可姑姑说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

“她怎么,怎么变这样了?”现在这个蓬头垢面,疯疯癫癫的没有穿鞋的人怎么会是阿呆?是了,我恍然大悟一般想起来,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了,可为什么我好像都没有听任何人说起过她?对了,我又想起来,好像之前听谁说起过她嫁人了。

“她不是一直这样疯疯癫癫的吗?你怎么了?”妞妞问我。

不是的,她从前不是这样的。我在心里跟妞妞反驳,可一转念,其实阿呆的确和别人不太一样,但那至少不是疯癫。

“阿,阿……呆?”我看着她,我们中间隔着一段距离,我说得很小声,她应该是听不见的,但妞妞和姑姑以及身边离得近的人都听见了,她们都看向我,又顺着我的视线看向阿呆,带着些许的讶异。过了一会儿,阿呆似乎是注意到了这边的几道视线,看了过来,她只是抬了抬眼,头依然低着,左边的肩膀向下沉,右边的肩膀又耸到耳边,一时分辨不清到底是哪个肩膀没有在正确的位置,总之是不对劲。她那双大眼睛一直转来转去,神情中是显而易见的畏缩。我突然品味出一丝残忍,我感觉我的视线,我们周围所有人的视线,对她来讲无异于一柄柄利刃,加重她的畏惧。在我准备移开视线的瞬间,我们突然四目相对,视线交汇,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依然那么好看,琥珀色的瞳孔。

我们久久地相互注视着,她好像没有认出来我,却一直盯着我看,带着探究的目光,忽然间,一滴眼泪从她眼中流出,透过凌乱的发丝,映入我的眼帘。那一瞬间我确定她认出我了。

“你怎么躲在这里哭?”

回忆是一面无边无际的海。

“你还管我在哪里哭吗?”

来势汹汹,席卷肺腑。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怎么了,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你也和我一样吗?”

现实像一座密不透风的墙。

“我没有哭,只是刚刚摔了一跤,太疼了,才没忍住的。”

无法逃脱,呼吸压抑。

“阿呆!”

一个骨瘦如柴的女人出现了,我认得她,她是阿呆的妈妈,我在心里诧异她怎么变得这样瘦。她喘着粗气从阿呆身后跑过来,拽住阿呆的手,拉着阿呆走了。

“阿呆的妈妈她生病了,本来就挺瘦一个人现在更是……”妞妞轻声对我说。

姑姑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走远的阿呆母女,说:  “阿呆几年前嫁人了,有了个孩子又夭折了,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离了婚被婆家赶出来了。你不在这边生活,这些事你肯定不知道,这会儿猛地这么一见到,你肯定吓到了吧?”

“唉,现在她妈妈生病,一家全靠哥哥一个人支撑,就更雪上加霜了,本来就遭人嫌弃了。”妞妞的尾音低下了去,周围都是人,这样说好像也不大好。

“说到底都是苦命人啊!”

“就是说呢。”

旁边的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

“今天这太阳挺大,我都出汗了。”

话题又转到别处去了,刚刚的小插曲像一阵一闪而过的风,没在大家心里留下什么痕迹,或许是他们平常见得多了,所以不甚在意,或许这本来就是无需太过在意的事。

我突然感觉头很疼,鼻子很堵,感冒好像加重了。

葬礼基本结束,最后只需要把骨灰撒在山上某个角落就算完成。我和妞妞一人一边扶着奶奶回家,爸爸和几个叔叔伯伯在一块儿说着话,姑姑她们招呼亲戚朋友,该回去的回去,该留下来陪陪奶奶的留下。我吃了感冒药,便有些昏昏欲睡,强撑着在奶奶身边坐一会儿就睡着了。

我睡得迷迷糊糊,耳边有奶奶她们的声音,她们七嘴八舌的,我听得混乱,头很晕,仿佛在转圈,我没有分清自己究竟有没有睡着,直到我听见有一只蝉在我耳边鸣唱,我想我应该是进入了梦乡。梦里的蝉鸣有些聒噪,它不厌其烦地叫着,我无可奈何地听着。阳光透过她薄薄的蝉翼,我看清它的纹路,也看清它的命运,它们独属于夏天,却也只有夏天。小时候我跟妞妞一起抓过不少正沉醉于自己歌喉的蝉(其实我们叫它知了),记得那时我们满山遍野地跑,听着它们的叫声去寻觅,不费吹灰之力就捉到许多,捉回家让爷爷烤给我们吃,爷爷总是笑呵呵地擦去我们脸上的汗。

这样的记忆似乎太过久远,久到我已经快想不起来,回不去的何止一个夏天。

大火蔓延整片树林,势不可挡。蝉声渐弱直至消亡,生命以其势不可挡的方式开始也以其势不可挡的方式结束,蝉没有了,爷爷也没有了。

“那我给你糖吃,这样就不疼了。”是阿呆在跟我说话。

“你自己吃吧,我不爱吃。”

“我给捉知了好不好,我会捉很多很多。”

“我也会抓很多很多知了。”

“嗯……那……”她犯了难,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我有些烦躁,本就心情不好,更没有耐心跟一个傻子说话。

“那,那怎么样你才能开心呢?”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说,她似乎比我还关心我要怎么才能变得开心。

我从兜里摸出一块糖给她,又拿过她的糖,我们交换着吃,她的糖不太好吃,几次我都想吐掉,可是看到她笑着看我,好像无比满足,我又忍住想吐掉的想法。我发现她的眼睛好漂亮,又大又圆,琥珀色的瞳孔。

我被她的眼睛所吸引,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似乎被我看得有些不自然,疑惑地歪了歪头,突然一滴眼泪滑落,紧接着又是一滴,眼泪流得又多又快,仿佛要将她整个淹没,我和她之间仅有一步之遥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蝉声不见了,阿呆的笑容不见了,只有破烂的衣衫,凌乱的头发,和一双流泪的眼睛。

我是被手机吵醒的,是妈妈打来的,问我感冒好点没有。这一觉睡得我出了很多汗,黏腻,湿重,挂掉电话后简单擦洗后又拿妞妞衣服换上才感觉舒服很多,经过这一场闷汗,感冒好像好多了,头不那么重了。

这几天屋里屋外都挤满了人,这会儿就只有我们家里人和几个邻居。上一次这样相聚,还是过年的时候,就在不久前,爷爷还在的时候。我忍住眼中泛起的湿意,心里不可避免地想起那个梦,耳边似乎还萦绕着悠远的蝉声。夏天,关于这里的很多记忆好像都跟夏天有关,太阳,河水,微风,小卖部的冰棍,聒噪又美味的知了,笑呵呵的爷爷,话痨的妞妞,还有那个叫阿呆的傻子。

“妞妞,你还记得我们初中毕业的那个暑假吗?”奶奶他们在聊着什么,我和妞妞也在闲聊。

“记得啊,怎么不记得,那时候我们几乎每天都腻在一起,还有抓不完的知了。”妞妞笑了笑,又说:  “虽然每次暑假我们都这样玩,但不知道为什么,初中毕业的那个暑假格外记忆深刻。”

那个暑假我也印象深刻,或许是因为爸爸妈妈在那个暑假离婚,或许是因为那个暑假过后,除了过节,我很少回爷爷奶奶这边了,或许是因为在我心情极度低落的时候,努力想让我开心的阿呆。

大伯听到我们说话,对我说:  “你们两个小时候形影不离的,分都分不开,你去城里读书的时候,妞妞好难过,头几天都在抹眼泪。”

大伯母也说:  “是啊是啊,那会儿妞妞还问我为什么我们家不搬到城里去。”

我笑着看向妞妞,妞妞也笑了,好像还有些不好意思。

“她还不是一样,光在车上就不知道哭了几回。”爸爸也开始拆我的台。大家七嘴八舌地把话题转向了我们,说的都是小时候我和妞妞如何要好。我和妞妞互看一眼,彼此都是心照不宣。我想我们依然是很好的姐妹,很好的朋友,小时候美好的记忆也一直在。

妞妞感慨道:  “那会儿最好玩的就是捉知了了,白天一直盯着它们,晚上睡觉闭上眼睛都是知了的影子。”

“说到知了,你每次都捉得比我多呢。”我说。

“是啊,就这片儿的小孩我说第一没人敢说第二呢,哦,除了阿呆,那个傻子阿呆倒是很会捉呢。”

“她,她其实也不傻,很多事情她都明白的。”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很难过。

阿呆和我们同龄,因为呆傻所以都叫她阿呆,她真正的名字我从来不知道,也从不好奇,小时候我和妞妞一块儿玩,看到阿呆也只说一句傻子阿呆或者干脆不管她,还因为听说她八岁了还尿裤子,对此小时候的我非常鄙夷不屑,看到她一个人孤零零的也不想找她玩,看到她跑过来跟我们说话我也爱答不理。她勉强把小学读完就不读了,听说她上课的时候,总是动来动去,因为都受不了所以没人跟她做同桌,还因为太饿而去吃橡皮擦,那时我庆幸我和她不是一个班。

听到我那样说,妞妞看了我一眼说:  “也是,这样说人家也不好。”

奶奶说:  “说到阿呆,小时候我看她痴痴傻傻的,但是大点了倒是懂事很多,好几次我在院子里浇菜,她都会主动来帮我,还向我打听你呢。”最后一句奶奶是对着我说的。

“啊,为啥啊,我们和她也不熟啊。”妞妞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奶奶,奶奶说:  “估计是好久没看到人了吧。”

奶奶的估计没有错,但也不只是这样,一些被遗忘的记忆猛地浮出水面,心里细细密密地泛起不可名状的波澜。

“你还要去读书吗?”

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要啊,我要去读高中了。”

她一直在阳光里,好像不知道热似的,也不知道像我一样躲在树下。

“读完高中是不是就去读大学了?”

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呦,你还知道大学呢?”我笑道。

她羞怯似的笑了笑:  “当然知道了,我看电视剧呢。那,那你以后还回来这边玩吗?”

吹起了一阵风,很凉爽,吹动她高高扎起的马尾。

“当然来啊,这里是我爷爷奶奶家。”

“那,那我还能找你玩吗?我们一起捉知了。”

我把她拉进树荫下,说:  “可以啊。”我答应得随意且轻松,也没有想过,在那之后我会很少回到这边来,少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而我偶尔几次回来,也没有想起过她,只是有一次听说她结婚了。

那年的夏天不同于以往任何一个夏天。

爸爸出轨,中考完没多久爸爸妈妈离婚,他们拉着我的手说,尽管爸爸妈妈分开了但依然爱我,桌上落了灰的全家福无法挽救一个不再完整的家庭,我也不能。当年爸爸妈妈一起从村里走出去,在外面打拼,后来在城里有了自己的房子,把我从爷爷奶奶身边接过去,那时我以为我们一家人以后不会分开了。我和妈妈一起生活,有了新的家,但在那个夏天,我依然和往常的所有夏天一样,去爷爷奶奶家玩,只是在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这种“往常”,有时跟着妈妈去外公外婆家,有时也被爸爸带到爷爷奶奶家过年,更多时候是我和妈妈两个人。

“奶奶,阿呆她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啊?”我又问出了这个问题,尽管之前姑姑的话还犹言在耳。

奶奶深深叹了一口气,说:  “我是真心疼这孩子啊。”然后又说:  “她嫁过去后不久就有了一个孩子,但那孩子一出生没多久就夭折了,她就变得不正常了,后来说是总半夜抱着枕头跑出去,嘴里嚷嚷着带孩子回去找妈妈,就被婆家人关在屋子里,关着关着,人就彻底疯癫了,变成现在这副样子。接到家里来之后,也经常跑着枕头半夜跑出去,就还是被关起来了,村里的小孩怕她,白天家里人也不让她到处去。”

姑姑跟着说:  “听说是她婆家人待她不好,孩子没了之后总是打骂她呢。”

大伯母也附和:  “是啊,肯定不单单是孩子的事。”

“哪有你们说的这么夸张,说是第一个孩子没了之后一直没怀上,人家才要离婚。”大伯说。

他们各有各的听说和猜测。

大伯母又说:  “什么叫离婚?说得这么好听,那分明是被赶出来的!阿呆妈妈亲自把女儿接回家的,回到家话都不会说了,一个好好的人嫁出去变成这样,怎么可能只是因为没了孩子。”

“阿呆本来就是个傻子。”

“现在人只是傻的问题吗?况且她长大后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了,会帮着妈妈干活,见到我们都会主动打招呼呢,早就不是傻子了,要不然怎么嫁得出去。”大伯母已经有点生气了。

“只要能生孩子,没有嫁不出去的。”大伯突然说道。

姑姑不悦地说:  “你这话也太难听了。”

一时之间大家都不说话了,爸爸好像早就出去了,小孩子些不爱在屋里待着,也早都跑出去玩了,妞妞好像对这些话题不太感兴趣,一直在低头玩手机。

没过一会儿,大伯也出去了,屋里的人又开启了新的话题,我又问她们话都不会说了是什么意思。

邻居婶婶一拍大腿,长叹一口气,唏嘘地说:  “哑巴了。”

她们七嘴八舌地又说了很多,关于阿呆的,不关于阿呆的,都说了很多,我却突然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也不再好奇。我突然感到害怕,每当我以为这已经是最糟糕的情况时,总会有更糟糕的情况出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层层叠叠地包围着我,大家坐在一起感叹,唏嘘,同情,实质上都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回学校那天,爸爸开车送我和妞妞去车站,在车上,我问妞妞:  “村里的知了还和以前一样吗?我是说还和以前一样多,一样吵吗?”

“一样啊,知了有什么不一样的,”妞妞又笑着说:  “但说真的,现在对这些捉知了什么的都不感兴趣了。”

回到学校以后,又开始了上课下课的,三点一线的生活。刚回到学校的那几天,我经常会想起阿呆,经常想起那个夏天,但慢慢地也很少想起。学校的图书馆修的很大很美观,我和同学喜欢去三楼的窗边,有时做作业,有时看书,有时焦头烂额忙着准备考试。周末只要有时间我都会回家,我和妈妈经常一起做饭吃,不想做饭的时候就去外面吃。我和妞妞约着打算五一的时候出去玩,妈妈鼓励我去,让我不要总在学校待着,多出去玩,我们没有打算去太远的地方,也没有时间去太远的地方,假期也不长。爸爸好像又新交了一个女朋友,他还是每个月都给我发生活费,这些年,他交过不少对象,却一直没有再婚。

期末周的图书馆最拥挤,有时候都抢不到位置,我和室友早早起床抢到了靠窗的位置,在八楼,图书馆的最顶层,这里的视野更广阔,但我们的视线都被锁定在书本上的字里行间。中午吃饭完后我趴在桌子上睡午觉,醒来时看见一只彩色的蝴蝶飞在我的肩上,它扑扇着翅膀,好久才飞走,等它飞走了,我才想起来刚刚没有拍下来。晚上,我就做了一个梦,梦里一直有一只彩色的蝴蝶在飞舞,有时飞在草丛中,有时扑在花朵上,有时飞进一片林子,有时在我的肩上安静的待着,它到处转悠,我也跟着跑,不知身处何地,眼前只有这只蝴蝶。

“你怎么躲在这里哭?”

蝴蝶飞进了熟悉的树林,熟悉的蝉鸣,熟悉的气息。

“你还管我在哪里哭吗?”

蝴蝶突然不见了,蝉鸣一声高过一声。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怎么了,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你也和我一样吗?”

我是偷偷跑出来躲在这里的,不知道为什么眼泪一直掉,也不知道为什么被人发现了,我并不欢迎这个不请自来的小孩,但也不想赶走她。

“我没有哭,只是刚刚摔了一跤,太疼了,才没忍住的。”

我撒谎了,我最近总是在撒谎,妞妞问我爸爸妈妈离婚了我伤不伤心,我说我不伤心,他们依然是我的爸妈,依然很爱我。

“那你疼不疼啊?其实我也没有哭,只是看到妈妈在流眼泪,所以我也不开心。”

她的眼睛红红的,看得出来哭过,或许她也躲在这里偷偷哭。

“你为什么不开心?”

其实我只是随便问问,并不真的关心她,我才不会关心一个傻子。

“我不知道,妈妈看起来很难过,抱着我说我永远是她的女儿,她会一直爱我保护我,然后她就哭了,我也想哭,但我害怕被妈妈看到,就跑到这里来了。”

我突然忍不住哭了出来,又说只是太疼了。她给了我一颗很难吃的糖,我强忍着才没吐掉。她笑嘻嘻地说以后要一起玩,我只是勉强答应她,才没有想和她一起玩。

蝉鸣声截然而止,蝴蝶不再出现,画面突然中断,闹钟响了,我坐在床上愣了很久才下床洗漱。

我以为我已经忘记她了。

阿呆,你其实一点都不傻,对不对?你还知道上大学呢,你知道很多东西,知道心疼妈妈。阿呆,你其实一点都不可怜,对不对?你有一个爱你的妈妈,有妈妈的孩子是最幸福的。阿呆,你还记得我,对不对?阿呆,我们还能一起捉知了吗?阿呆,阿呆……

整整一天,我的脑海里一直都是这个名字。

室友问我是不是被夺舍了,怎么魂不守舍的?

我问她:  “你有没有一辈子都忘不掉的人?”

她想了想,说:  “不知道啊,一辈子那么长。”

期末考完过后,妈妈安排好了时间,妈妈要带出去旅游,这次去的目的地挺远,我一直很想去,心里特别开心。回来后没几天,我收到妞妞的消息。

她说,阿呆死了。

那会儿我刚下楼丢垃圾,看到消息马上打电话给妞妞,她说有个媒婆给阿呆说亲,阿呆的哥哥和嫂子同意了,据说对方是个瘸子还是瞎子来着,但阿呆妈妈不同意,母女俩一起跳河了,尸体被找到的时候她们的手紧紧绑在一起。

她们的死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

挂完电话,我在路边站了很久,周围来来往往很多人,有下班的,有买菜回来的,也有和我一样出来丢垃圾的,我想回家,想回到妈妈身边,但一双腿变得格外沉重,怎么也挪不动。直至此刻,关于阿呆的所有事,我全都听说而来。我想起那只彩色的蝴蝶,恍惚觉得那就是阿呆,它翩翩起舞的样子十分美丽,它本该如此美丽,她本该如此美丽。

她变成一只蝴蝶飞走了,带走了她的秘密,不容旁人肆意窥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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