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山洞深处,腥风沉沉,诡气如织。
方才洞壁珊瑚蛊虫反噬、侍卫暴起弑主的惨烈乱象落幕之后,整片岩洞彻底陷入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死寂。
地面横陈数具新鲜尸身,热血未冷,汩汩流淌,将斑斓的珊瑚地面染得暗红斑驳。
那些原本绝美流光的七彩珊瑚,在吸食过人血与生魂之后,颜色愈发艳丽妖冶,表层浮动着一层薄薄的血色荧光,触手微颤,似是餍足蛰伏,又似在静静等候下一批猎物。
刘林琳被侍卫长稳稳抱在怀中。
小小的女童,一身素色小布裙,发丝柔软,眉眼澄澈,明明只是一岁多的稚童,此刻却半点不见慌乱啼哭。
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静静扫过满地残尸、遍地狼藉,小眉头微蹙,心底冷静复盘着眼前所有凶险。
她的耳力、感知力,早已远超凡俗,甚至远超寻常低阶修士。
自他们踏入这片山洞的第一刻起,所有人的脚步呼吸、心跳震动、兵刃摩擦,尽数落入洞内两道修行多年的邪修耳中。
阿奴、狐女,早已察觉他们的闯入。
洞内暗处,两道身影静立无声。
阿奴一袭黑衣,身姿纤细,面色冷淡无波,眼底是常年与毒、蛊、阴邪为伴的漠然。她修行邪蛊之道多年,心性早已冰冷坚硬,见惯生死杀戮,对闯入者的厮杀死伤,没有半分波澜。
一旁的白衣狐女,依旧眉眼艳绝,唇角挂着一抹慵懒邪魅的笑意,指尖轻轻把玩着一缕雪白发丝,漫不经心开口:
“又来一批送死的。凡人就是这般有趣,明知山有虎,偏要自投罗网。”
阿奴眸光微冷,淡淡开口,语气毫无起伏,却藏着森严规则:
“主人未至,极阴时辰未到,不必主动出手诛杀。”
“此地自洞口至血池祭坛,共设七重绝杀关卡。”
“每一关,皆是针对凡人与低阶修士所布的死局。掉以轻心者,必死无疑。”
“能层层破关、活着走到我们面前的,才算有资格成为主人的养料。”
狐女轻笑一声,眼底戏谑更浓:
“也好,省得我们动手费力。就让他们慢慢闯,慢慢死。活着的,留给主人夺舍大用;死了的,便化作血池血气,滋养祭坛。横竖,都不算白费。”
二人立身黑暗深处,气息彻底隐匿,如同两尊蛰伏的阴煞魔神,静静注视着洞口方向,静待猎物闯过一重又一重死关。
而此刻的刘林琳一行人,尚且不知前路早已被布下天罗地网的七重杀局。
幸存众人快速收敛心神,强忍心中惊惧,快速整理阵型。
此番随行一共十六人,皆是刘府精心挑选的精锐侍卫、两位正道客卿。方才珊瑚蛊第一关突袭,猝不及防之下,四名侍卫当场殒命,尸身倒地不起。
转瞬之间,队伍折损四分之一。
剩余十二人,人人面色凝重,心底沉甸甸压满寒意。所有人都清楚,方才仅仅只是第一关,真正的凶险,尚且深埋前路。
“小姐,前路未知凶险,我们……是否暂且后撤,从长计议?”
一名侍卫压下心中惶恐,低声请示。
侍卫长低头,看向怀中安稳沉静的小小女童,等候她的决断。
刘林琳轻轻摇头,软糯的嗓音坚定无比:
“不能退。”
她没有退路。
“闯关。”
刘林琳吐出两个字,字字沉稳。
两位客卿对视一眼,皆是颔首。二人修为虽不顶尖,却阅历深厚,此刻已然察觉此地邪阵诡异非凡。
“全员凝神,步步为营!”
年长客卿沉声喝道,
“此地每一寸空间皆藏杀机,不可有半分侥幸!”
众人握紧兵刃,屏住呼吸,踏着满地血腥,继续向着山洞深处挺进。
很快,第二重关卡骤然现世。
前路通道骤然变窄,两侧洞壁不再是绝美珊瑚,而是密密麻麻嵌满漆黑骨刺,骨刺尖端泛着幽绿毒光,滴落的毒液落地便腐蚀出滋滋白烟。
整条通道阴风呼啸,无数细碎黑影在风中穿梭飞舞,是被阴煞驯化的毒蛊飞虫,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是阴风毒蛊阵!”
客卿面色骤变,
“一旦被虫群入体,精血瞬间被吸干!”
无数飞蛊悍然扑来,风声呼啸,腥臭扑面。
众人立刻挥刃格挡,刀光交错,硬生生斩杀成片飞蛊。
可蛊虫无穷无尽,前赴后继,悍不畏死。
一名侍卫躲闪稍慢,肩头瞬间被数只毒蛊钻入皮肉。
不过瞬息,他浑身发黑,经脉溃烂,惨叫一声轰然倒地,再无声息。
又一人殒命。
众人心中愈发沉重,杀意与惧意交织。
唯有刘林琳,始终保持着极致的冷静。
她感官敏锐到极致,能清晰捕捉到风势流转、蛊虫飞行轨迹、阵法薄弱节点。她小小手指轻轻抬起,指向通道左侧三尺之地,小声开口:
“那边,破。”
侍卫长瞬间会意,抱着她侧身急冲,同时灌注全身内力,一刀狠狠劈出!
轰隆——
阵眼被精准击碎,漫天飞蛊瞬间失了操控,纷纷落地僵死,阴风骤止。
第二关,险险渡过,再损一人。
前路漫漫,死局未尽。
第三关,幻音噬心。
通道深处,忽然飘来轻柔靡音,声声入耳,缠绵蛊惑。凡人闻之,心神失守,执念丛生,会亲眼看见心中最渴望、最执念的幻象,沉沦其中,心甘情愿被阴邪吸食生机。
几名侍卫眼神瞬间涣散,脚步停滞,面色痴迷,已然坠入幻境。
“不可听!闭耳凝神!”
客卿立刻大喝,催动正道灵气护住心神,强行唤醒沉沦众人。
可依旧有一名侍卫执念太深,深陷幻境无法自拔,一步步走向通道旁的无底暗壑,径直失足坠落,无声无息葬于黑暗深渊。
第三关,再损一人。
第四关,血纹锁魂阵。
地面浮现无数血色纹路,纵横交错,一旦踏错,血纹瞬间爆发锁魂之力,禁锢人身、抽取元神。
两名侍卫急于赶路,脚步仓促,不慎踏错阵位,瞬间被血纹缠绕全身,身躯僵直,面色惨白,元神被强行撕扯,不过数息便气绝身亡。
第五关,傀儡伏击。
通道暗处蛰伏数具低阶傀儡,身形凶悍,力大无穷,刀枪难损,悍不畏死。
众人拼死缠斗,斩杀傀儡的同时,又一名侍卫重伤不治,倒在血泊之中。
第六关,毒瘴吞灵。
前路弥漫无色无味的噬灵毒瘴,不伤肉身,专吞灵气、耗心神、腐元神。
两位客卿强行催动灵力护住全队,可依旧有人心神耗竭、脏腑受损,重伤垂危。
第七关,阴阳错位幻境。
天地明暗颠倒,左右错位,虚实难辨。
人在其中,会彻底迷失方向,自我认知崩塌,最终疯癫自戕。
这一路七重死关,一关更比一关狠,一关更比一关绝。
每一关,都踩着人命前行。
从最初的十六人,一路血战、一路死伤,闯过七重绝杀关卡之后,最终活下来的,仅剩侍卫长、两位客卿,以及被全程护在怀中、毫发无伤的刘林琳。
整整十二名精锐侍卫,尽数葬身在七重关卡之中。
尸骨无存,血染通路。
两位客卿浑身带伤,气血耗损大半,衣衫染血,灵力紊乱,呼吸粗重疲惫,早已不复先前沉稳。
侍卫长亦是满身血污,手臂划伤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内力消耗巨大,手臂早已酸痛发麻,却依旧死死抱紧怀中的小小女童,分毫不敢松懈。
全队唯一完好无损、心神澄澈的,唯有一岁多的刘林琳。
不是她运气绝佳,而是她足够细心、足够敏锐、足够冷静。
每一关的阵机破绽、每一处杀机伏笔、每一次生死危机,都是她提前感知、精准预判、出声指引。
若非有她一路提点警示、指路破局,一行人根本闯不过三重关卡,早已全员覆灭。
两位客卿望着怀中沉静安稳的小小女童,心底只剩无尽震撼与骇然。
他们行走江湖、修行多年,从未见过这般天赋异禀、心性卓绝的稚童。
一岁有余,不惧血腥、不怯死局、心神稳固、洞察天机,步步精准,冷静得近乎可怕。
“此女命格,绝非凡俗所有。”
年长客卿低声感慨,语气满是敬畏。
历经九死一生的七重死关,前路终于豁然开朗。
幽暗狭长的通道尽头,透出一片刺目耀眼的血色光亮。
温暖又诡异的红光铺洒而来,驱散了通道的阴冷黑暗,同时裹挟着浓郁到极致的血腥气息、阴邪之力,扑面而来,压得人呼吸滞涩。
看见光亮的刹那,众人紧绷的心弦刚刚松动一瞬,极致的凶险骤然降临。
轰——!
一道高大漆黑的傀儡身影,带着山岳压顶般的恐怖气势,骤然从血色光亮中冲出!
正是之前擒获三皇子一行人的丈高玄铁傀儡!
它双目赤红,周身黑雾翻涌,步伐沉稳僵硬,速度却快到极致,瞬间跨越数十丈距离,径直扑至众人身前。
“小心!”
两位客卿瞬间拼死上前,双掌齐出,正道灵气全力爆发,硬生生迎上傀儡攻势!
嘭!
一声巨响震荡全场,灵气狂暴炸开,狂风卷着血雾肆虐。
两位客卿齐齐闷哼一声,虎口崩裂,气血翻涌,整个人被一击震飞,重重撞在洞壁之上,落地呕血,彻底重伤,再无力起身应战。
仅剩侍卫长一人,怀抱刘林琳,孤身直面凶威滔天的玄铁傀儡。
他明知必死,却依旧不退半步,将怀中女童护得严严实实,咬牙提尽最后内力,准备死战护主。
可这傀儡之力,根本不是凡俗武学所能抗衡。
傀儡宽大冰冷的手掌骤然探出,不带半分留情,瞬间锁住侍卫长周身气机,硬生生将其擒拿禁锢。
侍卫长奋力挣扎,内力尽数爆发,却如同蚍蜉撼树,毫无作用。
下一瞬,傀儡另一只手轻柔探出,小心翼翼托住刘林琳小小的身子。
力道诡异精准,禁锢侍卫长霸道凌厉,对待刘林琳却轻柔稳妥,不伤她分毫。
显然,幕后之人早有吩咐——旁人可杀可伤,此女必须完好无损。
刘林琳没有挣扎,没有哭闹。
小小的身子安静落在傀儡掌心,澄澈的眼眸静静望着前方血色光亮深处,眼底一片清明。
玄铁傀儡步履沉稳,提着被禁锢的侍卫长、托着小小的刘林琳,稳步踏入血色光亮之中。
眼前景象彻底铺开,恢弘又诡异的血池祭坛,完整呈现在众人眼前。
中央是一汪巨大无比的猩红血池,池水浓稠如膏,血色暗沉,无数细碎血丝在水中缠绕翻滚,源源不断升腾起浓郁的阴邪煞气,笼罩整方天地。
血池左侧有个石牢,一个窗子可以看见内部情况
三皇子萧景渊与一众残存侍卫,尽数被禁锢在内,个个身形僵硬、动弹不得,内力被封、经脉受制。
赵祁瑞单独被吊在铁笼最正中最高处,姿态狼狈,发丝凌乱,身躯微微晃动。
血池两侧,两道绝美又阴邪的身影静静伫立。
黑衣阿奴面色冷淡,眸色沉沉,周身蛊气萦绕,漠然看着被傀儡押来的一行人,眼底毫无波澜。
白衣狐女唇角依旧挂着那抹慵懒邪魅的笑意,眸光饶有兴致地落在刘林琳身上,细细打量着这个一岁多便闯过七重死关的稚童,眼底满是惊奇与玩味。
“倒是难得。”
狐女轻启朱唇,声音软糯却冰冷,
“一群凡人,竟能闯过主人布下的七重绝杀阵,还护住了这么个小不点。”
阿奴淡淡道:
“时辰未到,留他们性命,静待主人归来即可。”
傀儡应声上前,抬手打开石牢厚重的玄铁门,把几个人丢了进去,关门转身就走
笼内原本死寂的众人,在看见小小身影的那一刻,尽数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
萧景渊原本沉静无波的眼眸,骤然剧烈一震,死死盯住那道小小的身影。
刘林琳?
那个年仅一岁多、软糯乖巧、需要旁人步步看护的刘家小千金?
她怎么会来这里?!
此地乃是白虎渊绝地,凶险滔天,无数精锐武者、江湖高手都不敢轻易踏足。
他们一行人久经沙场、修为不俗,尚且步步惨死、全员被擒。
这般一岁有余的稚童,竟孤身跟着队伍,闯过层层死关,追到了这深渊最深处!
萧景渊心底掀起滔天巨浪,震撼、错愕、惊疑交织在一起,彻底打乱了他沉稳的心境。
笼中其余侍卫,也尽数瞪大双眼,满脸不敢置信。
谁也没想到,最后闯入绝地、与他们一同身陷囚笼的,竟是一个尚在襁褓年岁的小小女童。
赵祁瑞空洞的眼眸,也微微动了一下,艰难抬眼,看向那个小小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刘林琳落地之后,小小的身子稳稳站定,没有摇晃,没有怯弱。
她抬眸,静静看向笼中众人,目光最终落在萧景渊身上,小声开口,嗓音软糯却清晰:
“殿下。”
一声轻唤,让萧景渊心神愈发震颤。
也一点都不意外三皇子在这
他压下心底惊涛骇浪,凝眸看向她,沉声低语:“你可知此地何等凶险?为何要来?”
刘林琳眼神澄澈,字字分明:“救人”
简单两字,却重若千钧。
身陷绝境,四面死局,漫天阴邪,前路全无生机。
可这个一岁多的孩子,眼底没有恐惧,只有笃定与坚定。
狐女在笼外听得真切,笑得愈发妖冶:“真是个有趣的小东西。小小年纪,骨头倒是硬得很。只可惜,今日入了这血池祭坛,便再无出去的可能了。”
阿奴冷眼开口:“子时将至,极阴大时一到,主人降临,一切尘埃落定。”
自此,整座血池祭坛彻底陷入死寂的等待。
风声静止,煞气沉淀,血池流水无声翻滚,天地间只剩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沉闷。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光彻底沉落,渊底彻底入夜。
这一刻,天地间的阳气尽数消退,月华转阴,地气逆涌。
子时,至。
天地极阴之时,正式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