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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守的不是店,是她落寞的青春
世间诸多遗憾,从来无关懒惰与懈怠,不过是恰逢乱世,生不逢时。
我的母亲,生性温良柔软,一生最痴念书本,最向往学堂。年少的她,眼里盛满对读书的赤诚,心底藏着对高中校园最纯粹的憧憬。可特殊的岁月骤然降临,洪流滚滚而来,生生截断了她滚烫的求学前路。
她的梦想,从不是败给家境贫寒,也不是输给无心向学,只是时代轻轻一挡,便彻底终结了她的青春与理想。
十七八岁,本是少年逐光、伏案耕读的最好年纪,同龄人奔赴课堂、执笔逐梦,而她却被迫止步在校门之外,与热爱两两相望。
那扇近在咫尺的校门,自此成了她余生最绵长的凝望。舅舅姨姨们的青春,有试卷笔墨、同窗笑语、有奔赴高考的滚烫期许;而母亲的青春,只剩一场猝不及防的落幕,和一生求而不得的执念。
读书的心愿,在心底深深扎根,却终其一生,无缘开花。
人这一生,越是求而不得,越是念念难忘,执念半生。
待风雨散尽,岁月归安,母亲未曾远行。她在那所心心念念的高中门口,开了一间方寸小摊,守一方烟火,度寻常岁月。
世人皆以为,她不过是守一门营生,谋三餐温饱。唯有我半生旁观,方才懂得:她守的从不是生意,是舍不得的书声琅琅,是放不下曾经年少的自己。
进不去的校园,便日日伫立门外守望;未读完的青春,便岁岁陪伴晨昏朝夕。
小小店铺,烟火琐碎,岁岁不休。数十年来,她天未破晓便开门等候,夜深人静才收摊归家。春去秋来,寒暑更迭,校园的铃声岁岁回响,一届届少年来去匆匆、奔赴山海,唯有她始终停驻原地,静静望着那扇终生未能踏入的校门,温柔守候半生。
正因自己淋过无书可读的寒雨,所以她格外疼惜每一个负重追梦的少年。
尤其是那些失利落榜、重返校园的复读学子。
她最懂少年落榜的不甘,懂前路迷茫的煎熬,懂满心向往却骤然跌倒的无助。命运从未给过她一次重来的机会,所以她倾尽温柔,予所有追梦少年一份暖意、一份支撑。
深夜压力难平、徘徊校门口的孩子,她轻声宽慰,温柔抚平少年焦躁;家境清贫、舍不得吃喝的学子,她悄悄递上热饮、塞去零食,文具吃食从不计较盈亏、允许先取后付;情绪崩溃、偷偷落泪的少年,她默然陪伴,不用空洞大道理,只用最朴素的温柔,稳住一颗颗慌乱不安的少年心。
数十年光阴流转,她以方寸小摊的温柔,温暖、治愈了一届又一届负重前行的学子。
她从未登过三尺讲台,却抚平了无数少年青春里的兵荒马乱;
她从未坐过一次高中课堂,却默默守护了无数人的求学之路与滚烫梦想。
时光温柔,亦最催人怅然。
后来,我背着书包,走进了这所她眺望一生、错失一生的高中。
我踏过的林荫大道,是她年少可望而不可即的远方;我伏案刷题的朝暮日夜,是她被时代生生夺走的青春;我安然顺遂的求学岁月,是她穷尽一生,都未曾拥有过的寻常日常。
无数个放学傍晚,我站在小摊前望向她。
她静静看着校园里奔跑欢笑的少年,眼底藏着温柔、艳羡,还有挥之不去的怅然。
年少的我,懵懂无知,不解其中深意。
经年之后方才顿悟:我的求学之路,从来不是孤身前行。我肩上的星光、笔下的山河,都替年少遗憾的她,圆满了未竟的学业,走完了完整滚烫的青春。
岁月轮转,温柔相传,遗憾终有回响。
再后来,我的侄子也踏入了这所母校。
一方校园,串联三代光阴,承载三世期许。
母亲,是被时代辜负的求学者,是终生伫立门外的守望人,是执念半生的追梦人。
我,是恰逢盛世、承接她所有心愿的圆梦人。
孩子,是安稳岁月里,延续希望、续写温柔的后来人。
时光倏忽数十载,小摊依旧,校门依旧,初心依旧。
如今母亲早已无需靠营生度日,却依旧风雨无阻,日日守在原地。
她守的从来不是一间小小的小卖部。
她守的是十七岁那个遗憾落幕的少女,是心底从未熄灭的读书夙愿,是一生无法弥补的青春缺憾。
她将自己被时代没收的青春,化作了半生不离不弃的守望;
将自己终生未能圆满的梦想,悉数温柔赠予我、赠予后辈、赠予世间每一位逐梦少年。
人间至深的深情,从不是轰轰烈烈的奔赴,而是咽下自己所有的遗憾,倾尽所有温柔,成全世人所有的圆满。
原来世间最好的传承,从不止血脉延续,更是温柔与心愿的代代成全。
她以一生遥望,补全了我们两代人的青春。
校园岁岁书声朗朗,小摊日日烟火寻常。
当年那个被时代亏欠、抱憾而归的少女,终其一生,以最温柔、最赤诚的方式,赢回了属于自己的圆满。
半生静默守望,一世温柔善良。
那年怅然止步的少女,终在岁岁书香里,圆满余生,岁岁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