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前情回顾 】
传送门:上一章 《甄嬛传》红颜外传 | 敬妃:身似昀昭,心向明月(1)
...十六年前,我降生人世的那个黄昏,天空中出现了“昀昭流霞”的盛景,鎏金的日光与火红的流霞交相辉映,徜徉于我甫出生不久幼小软糯的身体上,显得愈发肌肤娇嫩,晶莹剔透。父母亲大喜,以为老天偏爱冯家嫡长女,实乃吉兆,便为我取名“若昭”,小字昀昀。...
...虽然此番嫁过去只是作雍亲王府的庶福晋,而非正妻,是以不能着正红色。但这桃红色在我眼里已然足够鲜亮耀眼,如盛世桃夭一般光华灼灼。仿佛只存在于听闻里的十六年前冯府屋檐上空流光溢彩的昀昭流霞在这个温婉的良夜盛景重现。一个女子一生一世最美的一日,便是如此罢。...
第二日,日光照进房间,我悠然醒转。顾不得身上的酸痛,忙唤了含珠与含珞来为我洗漱梳妆,新嫁与王府洞房翌日便要向一府主位娘娘行礼问安,斟茶侍奉,这礼数可断断不能出了差错。
“梳个寻常发髻,服饰勿要太过华贵,素雅干净即可。”我犹不放心,嘱咐道。
含珠含珞相视一笑,含珠开口道:“我和含珞自幼服侍小姐,小姐的性子奴婢们还不知道么,自然万事要以低调朴实为好。”
我不觉颔首微笑:“是了,还是你们两个最了解我。”
对坐梳妆镜前,含珞正为我戴上一支剔透水纹碧玉簪,我的思绪终于可以有一刻的放空,昨夜的一幕幕又浮现在我眼前——
从前待字闺中的时候,我曾无数次幻想过我夫君的模样,是翩翩君子,温润如玉;还是双眉如剑,英姿勃发。如今他便端坐在我身旁,絮絮地问了几句,我一一回答,他冰冷的薄唇便吻上我的额头,我安然承受着他的温柔,双眼朦胧之际窗外似有萤火虫飞过,竟在我眼前幻化出了点烛光——即使按老祖宗礼制,娶妾是点不得红烛的。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我便在半梦半醒之间察觉到他正匆匆穿衣离开。许是察觉到了我的动静,他转过头来。“王......”我话还未出口,他便打断:“前朝有要事发生,本王要即刻去处理一下,你好生歇着。”语气冰凌凌如寒冬,和昨夜的温柔判若两人。
“妾身虽不懂王爷朝堂上的事情,但妾身知晓王爷是妾身爱重且唯一的夫君,妾身时时刻刻都在府中望君归来。惟愿王爷不要太过忧虑操劳,身体为要。”甫进王府的我未必敢这么说,在睡眼惺忪之间却吐露出一点真言,只觉得他离去的背影顿了一顿,良久说道:“你倒温婉,不负齐州美名。”又觉得不知道是谁的一双手为我掖了掖被角,是他么?可他不是分明远去了么?我身上酸痛,兼之大脑困倦,胡乱想着,他都像,又都不像。他像天空,阴晴难定;又像大海,深不可测。
“小姐,收拾完毕了,咱们起身吧......小姐?小姐?”
一开始仿佛是由海天相接的那条线传来的渺远的声音,我听不真切,不由得跌跌撞撞地奔赴过去,走得近了,那线却没了,海天早已融为一体,却只得听那声音愈来愈大,如雷贯耳——
“小姐?小姐!”
我登时回过神来,吓了一跳,“含珞!你这丫头怎么喊得这么大声。”
含珞面上不免有些委屈,“我已喊了小姐数百回了,可小姐如同丢了魂儿一样,只一味笑,就是不理奴婢。”说罢凑近,神秘地说,“我看小姐可是想起昨夜的事情,想姑爷了?”
我从不忍,到羞臊,听到最后越发不堪入耳,在含珞脸上捏了一把:“你这蹄子!什么姑爷不姑爷,那可是雍亲王,说话愈发没大没小,没轻没重,真真是从前在府里的时候我把你惯坏了,你要向含珠多学学,沉稳持重一些才好。”
“奴婢知道了,”我甫一抬头,却瞧着含珞在跟含珠比着鬼脸,就连一向稳重的含珠也难掩笑意,极力忍着。我又好气又好笑,轻叹一声,道:“雍亲王府不比冯府,以后说话做事都要小心掂量,步步谨慎。从今你们在外也该叫我格格,莫要成日小姐来小姐去的了。”
深吸一口气,缓缓进入大堂。”妾身见过嫡福晋,月福晋,年福晋,诚心祝祷嫡福晋,月福晋,年福晋万福金安。”我深深地行了跪拜礼。
“起来吧”,应该是嫡福晋的声音,“谢福晋。”我起身,凝神缓缓斟了一杯茶水,莲步徐徐,将茶奉上:“这是妾身父亲珍藏的‘敬亭绿雪’,不知是否合福晋心意。”
福晋似有眼前一亮之态,赞道,“不愧是一门闺秀,礼数很是周全,快坐下说话吧。”“谢福晋。”心中松了一口气。纵然嫁过来之前已经在府里接受了不少娘亲的嘱咐,还特意让我带上福晋最爱喝的名茶,但初来乍到,我仍少不得托含珠四下打点,知晓了这王府里的规矩。嫡福晋自然是一等一的尊贵,两位侧福晋虽是侧室,但身份贵重,母家显赫,倒也不便直称“侧福晋”,而是按着两人的喜好从姓名中各取一字出来,称为月福晋与年福晋,颇有些两全其美之意。
“久闻冯府小姐温婉可人,今日果然百闻不如一见。妹妹的女工刺绣也是方圆百里出了名的,改日也给姐姐妹妹们绣上点织物,也好叫我们开开眼界。”这清脆妩媚的声音,只怕就是年大将军之妹,年世兰了。
我一时大窘,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嫡福晋悠悠开口:“论织品,妹妹的院里还怕没有好的么?流水的上等苏绣从年大将军府送过来,若昭妹妹就算翻了天也比不过你府上的,何苦还要让她来绣呢。”
年福晋“哼”了一声,不再说话。我这才坐下,心下感念嫡福晋为我解围。坐下之后,我方微微抬了抬低得疼痛的脖子,看清了周围,不动声色地在心里一一回想对应娘亲与含珠曾探知的消息。只见嫡福晋身量清瘦,眉目清秀,雍容大气,和靖微笑,这便是乌拉那拉氏宜修,当今康熙爷德妃侄女。我也曾听到过一些传闻,说是原本嫡福晋位居侧福晋之位,而前嫡福晋是乌拉那拉家的嫡出长女,乌拉那拉氏宜修之姐,乌拉那拉柔则,心思纯良,有天仙之姿,饱读诗书,擅琵琶语,作惊鸿舞。然而天不假年,前福晋难产,与孩子一起逝去,原先的侧福晋便被扶了正。一府两位福晋皆出于乌拉那拉一门,可见其地位显赫。
福晋右侧的那一位美人——那定是年羹尧之妹罢。年大将军屡立战功,如日中天,又与王爷交好,年福晋先我四五个月入府,是府里的新人,然一举被封为侧福晋,独承专宠,一时风头无两,可见王爷对其爱重。这样的她,也是有资本性格刚烈、骄纵霸道的,娘亲也曾再三叮嘱我不要见罪于年福晋。只见她身上的装束大片大片点缀着红色的芍药花,丹凤眼中蕴含说不尽的妩媚与凌厉,一顾一盼道尽风情。她小腹微微隆起,身量圆润,想来已有几个月的身孕了,当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无限春风得意。她的美丽是耀眼夺目的,让人见之不忘的,却也是有些咄咄逼人的。
旁的那一位便是虎贲将军之女齐月宾月福晋了,我此番嫁过来位居格格,也是住在月福晋的别院之中。面上看不出一丝表情,淡淡得犹如月下疏影。一早听闻同是将门之女,月福晋却和年福晋性子天壤地别,安静避世,从不争抢,但我心里揣测,月福晋是个心地良善的人——王府里的所有奴仆奴婢无不盛赞月福晋待下人很好,月福晋为我拨来的下人也是一等一的妥帖沉稳。
我并不爱好王府秘事、流言蜚语,但是只有知己知彼,方能更好地立足王府,保全自身。
“自家姐妹何必拘谨,大家都是一同服侍王爷的人,必要同心和睦,丫头老妈子有什么不好的只管告诉我,千万别委屈了自己。”嫡福晋笑容温和,与我絮絮拉起了家常,我耐心聆听着嫡福晋的教诲,心下有些松快,嫡福晋原是一位如此好相与的人。
王爷已经五日未归了,我日日望归,百无聊赖,便又开始练习织品。一日我午睡醒转,看到王爷正坐在床畔,不由得一惊:“王爷何时回来的?怎的也没人通传一声?”
“我看你在休息,便遣了他们出去,不打紧。”他举起手中我绣了大半的丝帕,“不过,你这绣的是什么?”
“回王爷,这是臣妾绣的鸳鸯戏水图......”我心知不好,涨红了脸,声音细如蚊蚋。
“什么?鸳鸯戏水?好好好......府中众人素来称冯格格温婉贤淑,今日一见,果真是一双巧手。”王爷不禁失笑。我偷偷拿余光瞥了一眼王爷,登时怔住了——总觉得王爷一副心事重重、喜怒不定的模样,而此时轻松明畅的笑容如水墨,一点一点晕染开他英俊的面庞,我竟看得有些痴了。
“王爷嫌臣妾绣得不好便直说罢了,何苦取笑臣妾。臣妾自知女工水平不佳,于是不敢怠慢,勤加练习,奈何资质有限,到现在最拿手的不过是鸭蛋图罢了,徒担了温婉贤良的谬誉。”我愈发不好意思起来,心中又有三分被他撞破的懊恼,怎的那鸳鸯在旁人手里,便是温柔缱绻、并蒂恩爱,在我手里,却成了这般萎靡干瘪的模样。
“鸭蛋图?”他饶有兴致地挑眉,眼珠一转,抚掌笑道:“怪不得绣了一幅‘野鸭戏水图’,原是和最拿手的鸭蛋互相映衬,相得益彰,若昭如此心意,我便收下了。”
“使不得使不得!这等丑物恐污了王爷的眼,不若等若昭再练习数月再绣个......”
“鸳鸯抑或野鸭都无妨,我看重的是你此时此刻真挚的心意。若昭你可知晓么?我最钟意你温婉可人,端庄持重,低调行事,不事张扬的性子,从不与旁人起冲突。”他将“温婉”二字咬得很重很重,目光温柔郑重地凝望住我,又好似透过我望向什么渺远的地方,我只觉得他的眼睛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我情愿沉溺其中,一世不复醒来。
我想说些什么,却只觉得被一场浩大的欢愉淹没,欢喜得几乎要落下泪来,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良久跪拜如仪,“臣妾感念王爷爱重,必然恪尽本分,陪伴侍奉王爷左右,为王爷分忧。”
转眼间入府已半月有余了,嫡福晋端庄和善,又格外关怀我;月福晋安静避世,却是个面冷心热的人;年福晋性情骄纵,快人快语,虽少不得几次言语冲撞,但我性子柔婉,擅于忍耐,倒也相安无事;与其下的几位格格侍妾相处的也算和睦。最要紧的是他,雍亲王,我的夫君,也一直温柔敬重。日子平淡琐碎,如水流逝,我却从中嗅到了和乐幸福的味道。若是能一直这样安安静静,始终如初地过下去,便已很好。
只是我没有想到这表面上的岁月静好破碎得那么快,还沾染上了一层血腥味,那日的惨烈,是我事隔经年回想起来仍心有余悸的。
那天王府里,谁都听到了碗碟的破碎声和一声凄厉的惨叫,接着便是来往的太医踏破了王府的门槛。风头正盛的年福晋小产了,据说,那是个已成形的男胎。
是夜,年福晋不顾体虚,便带着浩浩荡荡的奴仆侍婢来到月福晋别院,喊打喊杀,闹出了好大动静。我本心疼年福晋失子,现在又无比担心月福晋,可我只是微末的格格,又做的了什么呢。我瑟缩着,听着外面的黑云压城,血雨腥风之势,冥冥之中内心有绝望的预感,以前那样的平静,或许再也没有了。以后的日子,或许再也不会好过了。
后来含珞听年福晋的一位婢女绘声绘色地讲,那日年福晋口口声声说是喝了月福晋端的落胎药才致小产,要她为那个已成形的男胎偿命。年福晋让左右奴仆赶走月福晋屋里的人,按住月福晋的头,硬是给她灌下了一碗浓浓的红花,还将月福晋的脸掌掴得红肿不堪。若不是那日年福晋小产不久,又动了大怒,体虚得险些晕过去,月福晋说不定就要命丧当场了。临走,年福晋甩下一句话,“这次就先便宜你。齐月宾,只要有我年世兰一天在,定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一日之内,两位侧福晋,一位小产失子,一位永远丧失了怀孕生养的权利。我从未想过,撕开雍亲王府表面的平静,内里的暗涌竟是这样可怖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