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在公元1971年。
这一年的中国,处在一个矛盾与转折交织的复杂历史节点上,政治局势震荡,经济发展也面临诸多挑战。
而远在中国以西几千公里外的伊朗,国王巴列维却是意气风发。
巴列维是伊朗巴列维王朝的第二任国王,1941年登基,他自小在英、美等国接受西方教育,着力于推进世俗化的改革政策,1963年主导启动了“白色革命”,旨在通过土地改革等措施将伊朗转变为君主政体的发达资本主义国家。
“白色革命”取得了一定成效。
伊朗的工业化、城市化快速推进,叠加石油经济的发展,伊朗国力大幅增强,国家财富急剧积累。
同时城市里的传统社会结构被打破,妇女权利大力扩展,教权和神权受到限制,看上去一个现代国家的雏形已然显现。
巴列维国王很有些飘了。
于是在这一年,巴列维国王要举办一个盛大的庆典。
名头很大,叫作“波斯帝国成立2500周年庆典”。
伊朗是一个具有5000多年历史的文明古国,古称波斯,疆域曾经横跨亚洲、非洲、欧洲三大洲,盛极一时。
祖上曾经阔过,近代也是一度受了西方列强的欺负,但是现在显然又翻身了。
形势一片好,不是小好,是大好。
巴列维国王说,我骄傲。
盛典的时间就定在10月。
举办地点,选择在了波斯的古都,波斯波利斯遗址,那里有波斯帝国的首位缔造者——居鲁士大帝(Cyrus)的陵墓。
岁月变迁,古都遗址已是一片荒漠。
居鲁士大帝已经安静了很多很多年。
没有关系,巴列维国王邀请了法国的顶尖设计师,在沙漠中搭建了一座豪华的“帐篷城”。
嗨起来。
每一座帐篷实际上就是独栋别墅,内部配备客厅、卧室、大理石浴室和直通各国的电话线,场地周围的花草树木甚至都是从法国空运而来的。
巴列维国王几乎向全球发出了邀请。
虽然当时还是冷战时期,但是两大阵营都给予了积极的回应。
于是在波斯波利斯遗址,王室云集,政要汇聚,高朋满座,胜友如云。
好客伊朗欢迎你。
巴列维国王专门修建了新的机场和连接首都德黑兰的公路,并准备了250辆红色奔驰加长轿车负责接送贵宾。
巴列维国王特别准备了米其林级别的宴会,巴黎最著名的马克西姆餐厅主厨携165名厨师和侍者亲赴现场备餐,宴会所需要的高级红酒,用飞机经几天几夜才完全运完。
当然了,典礼的重头戏,是恢弘磅礴的复古大阅兵。
数千名伊朗士兵,身着依据史料精确复原的历代战甲,依次列阵接受检阅。
米底王国的重骑兵,阿契美尼德王朝的长生军、萨珊王朝的重甲骑兵、萨法维王朝的红头军……
灿烂又辉煌。
王室成员个个穿金戴银,一展豪阔。
巴列维国王最后还发表了激情洋溢的讲话,致敬居鲁士大帝,也致敬自己:
“Cyrus sleep calm,we 're awake.”(居鲁士安详沉睡,吾等醒而发奋)
盛大的庆典持续了五天。
一片欢腾。
有关人士粗略估计,仅庆典就花了至少2亿美元。
那是在1971年,伊朗全年的GDP,大概也就百亿美元。
《时代》杂志惊呼:这是整个世界历史上最盛大的狂欢派对之一。
只是这欢声笑语,怕是都没能冲出遗址周边的扎格罗斯山。
据说就在那一年,有50%的伊朗人还生活在贫困线以下。
“白色革命”让大城市的面貌焕然一新,但是也急剧扩大了贫富差距,王室和权贵纸醉金迷,奢侈无度,但是很多地区的人们甚至连基本的用水都无法保证。
电视上直播的这场盛典的荣光,在很多伊朗人看来,是那么的刺眼。
流亡海外的宗教领袖霍梅尼,严厉谴责这场庆典“与高尚的伊朗人民无关”。
盛典之后,全是槽点。可参阅之前的《盛世南巡成背影》。
反对国王的声浪开始一浪高过一浪。
到了1978年,局面已经失控,全国有900万人走上街头游行,反对巴列维。
1979年,“伊斯兰革命”取得胜利,巴列维王朝倒台。
巴列维国王身负巨额资产,踏上流亡之路,他的避难申请遭遇伊朗新政权的施压,往日宴会宾朋,今朝都避之不及。
人生起落,他很快被确诊了淋巴癌。
从摩洛哥到巴哈马,从美国到巴拿马,无处容身,最后只有埃及接纳了他。
在埃及开罗的最后几个月里,巴列维开始写回忆录,其中留下了一句话:“我像一只死老鼠一样被扔出了伊朗,无情地抛弃。”
也许抛弃他的,正是当年对伊朗大部分人民都无情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