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痛,是生命的一部分(二)

历患弥坚


2025是父亲的本命年。按老家迷信的说法,本命年里会遇到不顺。但今年同时也是我的本命年,那年春节我勉励自己也安慰老爸:上阵父子兵,有事一起扛。


3月初,父亲又一次住院了。母亲打电话说父亲便血,我知道情况不妙。学医的妹妹从嘉嘉峪关先赶回了老家,我从厦门飞兰州去省人民医院和她们汇合。


检查的结果是我们最不愿看到的:右肾肿块,考虑透明细胞癌。二十年前长期的劳累就摘除了父亲的左肾,如今苦苦支撑了二十多年的右肾,终于亮起了黄灯。我查DeepSeek,我问当医生的妹妹,我守在医生办公室门口想问问医生该怎么办……慌乱、自责:去年7月份全面检查过啊,说肺上有结节没说肾上有问题啊……


为进一步确诊,需穿刺活检。对于自己的病情,父亲从不打听。我怕他多想,每次都避重就轻的和他说说,他用一贯的沉默表示他相信医生,更相信我们兄妹们所做的决定。穿刺很疼,父亲能忍,我们的心更疼。我们需要确诊肿瘤的类型,以便为下一步精准的治疗提供依据。


自七十岁之后,父亲总自嘲地说自己成了“旧房子破车”,朽了檩子换椽子,刚接上了链子又要补轮胎。他心脏有三个支架,肺部多发结节和除旧性钙化,对于病痛,沉默寡言的他领悟更深:除了忍受,别无他法。


左肾已经切割,右肾肿瘤占位,接下来长期透析是肾功能衰竭的他唯一的选择了,医生说右肾的肿瘤只能采取保守治疗,即先不用药暂且观察。妹妹是肾内科医生,我们兄妹三人商量后,向医生建议采用靶向药物和免疫治疗相结合。妹妹说可能副作用大,但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肿瘤侵占父亲的肌体,而我们却什么都做不了。对于治疗父亲非常的配合,他知道对于他的病,儿女沉受的压力要比他大得多。病痛来了,他选择坚强面对,五十多年来他一贯如此,他一如既往挡在风雨的前面做我们的榜样。


透析一周三次,父亲渐渐知道了透析是维持生命的手段而非治疗的方式。他问老家县城的医院能不能透析,能的话最后回老家去。我在犹豫,想想孝顺孝顺,按父亲的意思办吧。况且,在门诊长期透析需办理慢性病卡,按规定需连续两次住院才能办卡,刚好省城住一次,县城住一次。


以前不理解为什么医生有句话叫“病情稳定”,因为之前父亲生再大的病,手术后只有一个结果:痊愈。但这次不一样!父亲在山丹住院期间由于透析乏力长期卧床,右腿上的静脉曲张演化成了血栓,整条右腿肿得像根圆木,无法弯曲,一碰就疼。病情恶化了。


之前,在河南工作的大哥一直要来照顾父亲,听到病情恶化的消息他连夜赶到了省城。父亲坚强地半躺在越野车的前排再次来到了省医心血管外科,B超检查后医生说是右腿静脉三处血栓。


一个多月的住院,父亲的身体极度虚弱,承受不了任何的手术。面对血栓,只能采用抗凝药物慢慢溶栓。医生说父亲的腿绝对不能动,如果血栓脱落会造成肺动脉柱塞,有生命风险。


靶向药物服用了两周,药物的副作用被父亲坚强地压制住了。腿部血栓稍有缓解,按原来的计划转到了泌尿外科,在那里需打免疫制剂进一步扼制肿瘤。但正是这一针,让父亲承受了前所未有的痛苦。


他几乎没有食欲,白天没有精神一直卧床吸氧,到了吃上整夜整夜的睡不着,一会坐一会躺辗转反侧彻夜不安。有两个吃上甚至出现了严重的幻觉:一天晚上他说他看到了以前生乡队的乡亲和他打招呼,一天晚上他说他在和牌友们打扑克,催着我哥赶快出牌。


在这种情况下,母亲极度的恐慌,我和大哥及当医生的妹妹也是寝食难安。好在这种情况只持续了两个晚上,药物的代谢峰值过了,父亲渐渐恢复了平静。他知道大家都很累了,他对母亲说,这次住院的时间是不是有点太长了,回家休息一段时间吧。


出院的那天他精神很好,户外四月的阳光也很好。中午刚过出院手续还没办,他就让母亲推他去了医院里的花园。生病的时候,吹吹风晒晒太阳都是一种享受。


在医院里父亲浑身痒得难受,好多地方都挠破了。在黄河家园,我扶父亲坐在竹椅上,倔强的他坚持自己洗。怕水淋进透析管,我帮他洗了洗头,搓了搓背。扶他躺在床上,父亲用老家话说:“洗了个舒坦!”


回老家的车程需5个小时,一路上他很精神,几乎没怎么睡。家里姑妈做好了饭,叔叔婶婶都过来看他。同以往一样,他没有说话,沉默是他一贯的常态。


回老家的第二天就要透析,透完后他极度的疲乏。最大的问题是严重的透析后遗症让他恶心难受,吃不上东西让身体愈加的虚弱。他也想吃,但吃不上两口就连连摇头作罢。



他吃不下东西,我一度怀疑他是不是陷入了绝望有意如此。后来才知道,是疾病控制了他的身体。人体有着强大的适应性,透析了三四次后,父亲的病情趋于稳定。虽然还有点感冒,老毛病鼻炎也过来凑热闹,透析后奇痒据说来自血管。但倔犟的父亲坚持开他自己的电动轮椅去医院透析,他不想过于麻烦别人,甚至自己的儿女。我们兄妹三人若都守在身边反而加重他的思想负担。我们决定的轮流值守,孝顺孝顺,顺着父母的意思就是儿女最大的孝。


对于无可奈何的年老体衰,几近天命之年的我有了一定的感触,这也让我加深了对父亲的理解。面对生活的艰难,他身体力行的教我们当下怎么面对;面对无可避免的病痛,他用自己的倔犟告诉我们将来如何面对;对于疾病的轻重,他有他自己的判断标准。


除了插管期间,他走路从不让人扶,实在走不动可以用轮椅;在任何情况下,他坚持自己上厕所,不能动时尽量减少食量;任何情况下都不让别人喂饭,端不动杯子也要用小碗自己喝;所有的穿刺、植管他都不喊一声疼,他怕给医生护士添麻烦;除非急性发作,他自己摸索着吃药,他不想过多的打扰子女们的生活……他在用衰弱的躯体维护着尊严与体面,尽管艰难,但很坚定。


母亲对我说,父亲前天对她私下说:“这一次,我的病估计好不了了。”母亲说现在的医疗条件好,孩子们在给你用最好的药,透析了十几年的老爷子大有人在。母亲说父亲还是用一贯的沉默回复。写到这里,我泪流满面……


同样以透析维持生命的史铁生在《病隙笔记》里写道:“发烧了,才知道不发烧的日子多么清爽。咳嗽了,才体会不咳嗽的嗓子多么安详。刚坐上轮椅时,我老想,不能直立行走岂非把人的特点搞丢了?便觉天昏地暗。等到又生出褥疮,一连数日只能歪七扭八地躺着,才看见端坐的日子其实多么晴朗。后来又患尿毒症,经常昏昏然不能思想,就更加怀恋起往日时光。终于醒悟:其实每时每刻我们都是幸运的,因为任何灾难的前面都可能再加一个"更"字。”


是的,疾病也能催生出力量。对病人是,对陪护病人的亲人也是。史铁生还说:“生病也是生活体验之一种,甚或算得一项别开生面的游历。”父亲,我感同身受病痛带给你的痛苦,我们不能美化病痛,但我深深知道,您是在用自己的体验您的孩子们:年轻时能战胜病痛的时候必须战胜,到了与病痛为伍的年纪,要从容淡定的看待疾病,因为那些病痛也是生命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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