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是从海平面漫上来的。
浓墨般的天色一点点吞噬最后一抹落日余晖，狂风卷着咸腥的海水湿气，呼啸着掠过东海沿岸这片无人踏足的荒滩，把低矮的荒草吹得伏倒在地，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暗处有人压低声音的啜泣。我叫林砚，是个专写民间志怪的作者，为了寻访沿海失传的旧事，独自驱车深入这片偏远海域，不曾想导航彻底失灵，盘山公路绕到尽头，只剩一条泥泞崎岖的土路，通向无边无际的滩涂。
等我察觉不对想要掉头时，车轮早已陷进松软的湿沙里，引擎发出几声吃力的轰鸣，彻底熄了火。仪表盘上的灯光骤然熄灭，手机信号格空空如也，周遭瞬间被彻底的黑暗与孤寂包裹，唯有浪涛拍击礁石的巨响，一遍遍撞在耳边，震得人心头发慌。
深秋的海风刺骨寒凉，我裹紧身上的风衣，攥着仅剩半格电的手机，借着微弱的光亮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脚下的泥沙冰冷黏腻，每走一步都要费尽力气，远处的海岸线模糊成一道扭曲的黑影，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我一个活人，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漫无目的地挣扎。
不知走了多久，双腿早已酸胀发麻，就在我近乎绝望，打算回车里坐等天亮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远处礁石错落的阴影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那光极淡，在狂风里摇摇晃晃，像是随时都会被吹灭，却又固执地亮着，在无边黑暗里格外醒目。我心头一振，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顾不得疲惫，快步朝着光亮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海风越烈，耳边除了浪涛声，竟莫名多了一缕细碎的声响。是戏曲的调子，婉转凄切，咿咿呀呀的，隔着呼啸的风声飘过来，听不清唱词，只觉得那调子裹着浓浓的悲凉，渗进风里，让人后背莫名泛起一股寒意。
又走了近一刻钟，一座木质客栈，赫然立在眼前。
客栈依着海边礁石而建，两层小楼，木质梁柱早已被岁月侵蚀得发黑斑驳，雕花窗棂裂着细纹，青瓦上长满了青苔，透着一股尘封多年的陈旧感。门楣上悬着一块褪色的木匾，上面刻着“沧波客栈”四个墨字，字迹沉郁，带着说不出的清冷。
客栈没有多余的灯火，唯有门檐下挂着一盏油纸灯笼，灯影摇曳，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门前一小块青石板，也让整座客栈，在漆黑的荒滩上显得愈发孤寂诡异。
我抬手叩响木门，指腹触到粗糙冰冷的木板，传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咚、咚、咚。”
三声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门内却毫无回应，只有那凄婉的戏曲声，忽然清晰了几分，仿佛就藏在门后，一字一句，幽幽地唱着。
我攥紧拳头，再次加重力道敲门，扬声说道：“有人吗？我是过路的旅人，车子抛锚迷了路，想借宿一晚，房钱照付。”
又过了片刻，厚重的木门才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动，缓缓向内推开。
开门的是个女人，看着二十七八岁的年纪，一身素色布衣，长发简单束在脑后，没有多余的修饰。她的肤色极白，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一双眼眸漆黑深邃，望向人的时候，平静无波，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疏离感。
她没有说话，只是淡淡瞥了我一眼，侧身让出一条窄窄的过道，声音轻得像海风拂过：“进来吧，只剩最后一间房。”
我连忙道谢，抬脚走进客栈，一股混杂着旧木、檀香与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厅堂不大，陈设极为简陋，几张老旧的木桌木椅摆放在两侧，桌面布满划痕，墙角立着一座老式座钟，钟摆早已停止摆动，时间永远定格在午夜十一点。
厅堂里只点着两盏油灯，灯火昏沉摇曳，将人的影子拉得狭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明明灭灭，透着说不出的诡异。整个客栈安静得可怕，除了我和女人的脚步声，再无半点声响，仿佛这座楼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跟我来。”女人率先走上楼梯，木质楼梯被踩得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在空旷的楼道里反复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毛。
楼道狭窄，两侧的房间全都紧闭着房门，每扇门上都贴着一张泛黄的符纸，符纸上的朱砂字迹模糊不清，却透着一股压抑的气息。我心里暗自疑惑，这荒滩之上的客栈，为何会贴满这样的符纸，又为何这般冷清，连一个其他的客人都没有。
走到楼道最尽头，女人停下脚步，推开一扇破旧的木门：“就这间，夜里不管听到什么动静，看到什么东西，都别出门，别开窗，更别四处张望，好好待在房里便是。”
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告诫，眼神里掠过一丝我看不懂的凝重。
我心头一紧，连忙点头应下，看着女人转身离去，她的裙摆扫过楼梯木板，竟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
关上房门，狭小的房间里只剩我一人。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掉漆的木桌，一扇紧闭的木窗，床单被褥是素白色的，干净却冰凉，像是被海水浸泡过一般，透着入骨的寒意。
我坐在床边，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女人的叮嘱，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这栋矗立在荒滩之上的沧波客栈，处处都透着诡异，那夜半响起的戏曲声，门上的符纸，还有女人异样的告诫，都让我隐隐觉得，这趟投宿，绝非看上去那么简单。
窗外的狂风依旧呼啸，浪涛声连绵不绝，我躺在床上，毫无睡意，紧紧攥着手机，静静等待着天亮。
可我心里清楚，这个漫长的夜晚，注定不会平静。那夜半的凄婉戏声，终究会再次响起，而这座沧波客栈里，藏着的秘密，远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