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家里这只小鸟玄凤,飞到我家被我收养,一晃已经三年多了,但它和我的关系,依然是不远不近。
每当我回到家,它都会欢快地鸣叫,身体像节拍器一样左右摇摆——那是它独特的欢迎仪式。
我伸手过去,它便乖巧地低下头,享受我的抚摸,温顺得像个孩子。摸完头,它还会意犹未尽地张张嘴,仿佛在说“舒服”。
可当我的手指想顺势滑向它的翅膀或爪子,它会立刻翻脸,用喙猛啄我的手,警告我越界了。
它偶尔会趁我不注意,飞到我的肩上,可当我试图抓住它,它便一边啄我的手,一边灵巧地躲到另一侧肩膀,和我玩起捉迷藏。
我伏案工作时,它常常会飞到我面前的电脑屏幕上,默默地陪伴我,在上面梳梳羽毛,或干脆打个盹儿。
在它的心中,仿佛也有坚持的原则:我可以是它信赖的室友,却难成绝对的主人;我可以和它共享一片空间,却不能突破它坚守的边界。
我一位朋友也养了几只玄凤,被他训练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能随便抓在手里把玩儿,乖巧得令人羡慕。
有一天,我向他请教有什么秘诀时,朋友直言不讳地说:“控食。饿它几天,再用食物引诱,它自然就听话了。”
朋友进一步解释:“控食就是让小鸟‘认清形势’,知道顺从才有饭吃,它才会把你当主人。”
说着,朋友的思路扩展开来,他说:“这道理在很多地方都通用,国与国之间的卡脖子、制裁与反制裁,本质上也是一种控食;人与人之间的下马威、抓把柄、穿小鞋、上眼药,逻辑上也差不多,都是为了争夺那点控制权与主动权。”
朋友的话,让我想到一位同事的经历。那年他到支行当行长,因为迟迟没有到大客户那拜访,结果大客户在季末前还贷三个亿。那个季末他所在的行存款、贷款双下降,客户不满意,员工不满意,上级行也不满意,同行还看笑话,搞得他很狼狈。
那个大客户背后放话说:“既然你不重视我,那就让我‘重视’你!”
想想也是,人这一生中总有很多无奈。有时候,我们不知不觉就成为了被控食的小鸟;有时候,为了不被控食,也不得不学着应付些人情世故。
朋友还送了我一个精致的训鸟食盒,像个小火柴盒。他说小鸟听话了就打开,让它吃几口,平时就饿着它。
可这食盒一直放在我手边,我却迟迟不忍使用。我实在无法想象,它对我偶尔流露的亲近,如果是饥饿胁迫下的产物;它看见我时欢快的摇摆,如果是刻意讨好的表演。那它与巴甫洛夫实验中铃响流涎的狗,又有何本质区别?饥饿换来的顺从,究竟是亲密,还是一种屈服?
我最终还是没有给小鸟控食,不想在它经历被抛弃的恐惧后,再让它经历饥饿带来的痛苦。当初,不知道它为何选择飞到我家,既然来了,至少不辜负它的信任。
如今,小鸟依旧不服从任何指令,活得任性而自我。而我,也早已放下了对亲近的渴求。我在想,这世界总该存在着另一种关系吧——在独立中相互欣赏,在自由中静静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