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山寺来客,一杯清酒难渡执念

双月望月的余温尚未散尽,万岁山的晨雾轻薄如纱,裹着满山残留的幽蓝酒香,漫过桃林枝桠,萦绕哭云寺残破的山门。寻常时日,山寺清冷寂寥,除了晨钟微风、神兽轻息,再无半分人烟。唯有新酒酿成后的三五日内,才会有踏山而来的求酒人,不惧山高路险,奔赴这方世外孤寺。

这日辰时,雾色渐散,山道石阶之上,缓缓行来一位青衣妇人。她步履踉跄,衣衫沾着山野尘土与路途风霜,鬓发凌乱,面色枯槁蜡黄,眉眼间压着化不开的愁苦与疲惫。身后背着一具薄薄的藤编木匣,木匣陈旧磨损,边角泛黑,被她死死护在怀中,似是此生唯一的执念。

妇人自千里之外的豫州而来。汉末战乱不休,豫州战火燎原,城池残破,良田荒芜,百姓流离失所。她本有稚子三岁,乖巧伶俐,奈何乱世无安处,兵戈过境,孩童受惊高热,缠绵病榻半月有余,遍访名医、耗尽家财,终究药石无医,撒手而去。

世人皆传,哭云寺桃花酒可医世间一切疾患、抚平一切苦痛、消解一切执念。但凡人间苦楚,一杯便可释然。妇人痛失爱子,肝肠寸断,几度欲随孩儿而去,可心中执念难消,听闻万岁山神酒传说,便收拾行装,徒步千里,翻山越岭,历经月余,终至千元县万岁山前。

她一路逢人便问,听闻此酒可活死人、愈沉疴、解心疾,便笃定这一坛幽蓝佳酿,能换回她孩儿性命,能消她蚀骨相思。

行至哭云寺山门前,妇人抬眼望去。古寺孤冷,院墙斑驳,无香火缭绕,无信徒跪拜,唯有清冽酒香穿门而出,冲淡了乱世的硝烟戾气。寺前空地上,昨夜酿酒残留的月华余韵未消,地面隐隐浮动淡淡蓝光,与山脚下缓缓流淌的赤红万岁河遥遥相对,一冷一暖,一净一悲,触目惊心。

小沙弥正在院中清扫落英,见来客风尘仆仆、满目悲戚,心生恻隐,放下手中竹帚,缓步上前合十行礼。

“施主远道而来,所求何事?”

妇人闻言,双膝轰然跪地,青石地面冰凉刺骨,她额头重重叩地,泪水瞬间浸湿尘土,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哀求:“小师父,求一杯桃花酒!求神酒救我孩儿!我愿倾尽所有,只求我儿归来!”

她颤抖着解开背上木匣,匣中并无珍宝,只静静躺着一件孩童穿的粗布小衣,针脚笨拙,是她亲手缝制,衣角还沾着旧日尘土与浅浅泪痕。这便是她千里背负的全部念想,是她撑过一路风霜、熬过无尽黑夜的唯一寄托。

小沙弥见状,心底了然。世间万千求酒人,无非两类,一身疾痛,一心执念。肉身伤痛尚可医治,心底执念,从来最难消解。

“施主请起。寺中新酒刚成,尚有剩余杯盏,可解肉身疾苦,可平心中伤痛,只是……”小沙弥语声微顿,眉眼含忧,“逝去之人,凡尘命数已定,神酒亦难逆天改命。”

妇人闻言,哭得愈发凄厉,身形颤抖,字字泣血:“世人都说此酒可医天下一切苦痛!我身无疾,体无伤,唯丧子之痛,剜心蚀骨!这世间最苦的苦,为何不能解?若神酒无用,世人为何千里奔赴,世间为何代代相传!”

悲声回荡空山,惊起林间飞鸟,振翅盘旋,声声哀鸣。

正当此时,望月台上传来轻缓脚步声。坠心和尚缓步而下,一身素色僧衣洁净无尘,眉目清寂,面容平和,唯有眼底深处,常年凝着化不开的沧桑与悲戚。他昨夜酿酒彻夜未眠,泪痕虽干,怅然未散。

他自年少陨梦,出家两百余年,早已见惯世间悲欢、人间离合。岁岁年年,无数求酒人踏山而来,有人病愈而归,有人愁散而去,却从未有人,能凭一杯酒,挽回已然逝去的人事与光阴。

坠心和尚默然伫立,望着跪地痛哭的妇人,声音低沉空灵,无悲无喜,却藏尽万般无奈:“酒洗七窍,可活肌理,可宁心神,可散凡尘戾气,却渡不了天命,补不了死生。”

言罢,他抬手示意小沙弥取酒。

不多时,一盏幽蓝澄澈的桃花酒盛于玉盏之中,微光氤氲,灵气流转,酒香清冽入心,瞬间抚平院中漫天悲戚。那酒色如暗夜星河,剔透纯净,正是昨夜历经七七四十九道工序、月华淬炼而成的绝世佳酿。

坠心亲自将酒盏递至妇人手中。

妇人颤抖着抬手接过,指尖触到玉盏微凉,看着杯中澄澈蓝酒,眼中重燃希冀。她不顾泪水模糊视线,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清润绵长,瞬间游走四肢百骸。一路奔波的疲惫、躯体的酸痛、心口的郁结,尽数被清冽酒气涤荡干净。紧绷的经脉骤然舒展,沉郁的胸口豁然开朗,连日失眠憔悴的心神,瞬间归于安宁澄澈。

妇人怔怔抬手,抚上自己心口,连日来的窒息剧痛悄然消散,浑身轻快,恍若新生。

可下一刻,她眼底的光亮骤然熄灭。

肉身不痛了,心脉不堵了,可她脑海中孩儿的笑颜、怀中残留的温度、夜半梦回的思念,分毫未减。那份深入骨髓的丧子之痛,只是被酒气暂时抚平,却从未真正消散。

酒能止痛,不能止念;可疗伤,不可疗命。

“为何……为何我依旧心痛?为何我依旧念他?”妇人喃喃自语,声音空洞沙哑,满眼茫然绝望,“世人都说此酒可解一切烦恼,原来都是假的……”

坠心和尚立于对面,静静看着她,眼底泛起浅浅湿意。两百余年,他听过无数人这般诘问。世人皆以为桃花酒是济世神药,殊不知,这酒从不能根除人间疾苦,只能暂渡一时沉沦。

“世间疾苦,分皮肉之苦,分执念之苦。”坠心缓缓开口,语声穿过山风,落进妇人耳中,也落进悠悠岁月里,“皮肉有形,酒可涤荡;执念无形,无药可医。贫僧酿两百余年酒,渡两万余世人,终究只渡身,不渡心。”

他望着山下奔流不息的赤红万岁河,望着远方乱世苍茫的天际,续道:“当年陨石陨落,桃花碎、故人亡,我也曾想寻一物以解执念。遂酿酒渡人,以为洗尽世人千愁,便可消我半生遗恨。可岁岁年年,酒酿成千坛万盏,人间烦恼依旧生生不息,我的心结,也从未解开。”

妇人怔怔望着眼前的老僧,忽然读懂了他眼底的悲凉。原来这酿酒的高僧,日日渡人,夜夜自困。他手中有可医天下的神酒,却唯独医不好自己的执念与遗憾。

“施主此刻身安,便是酒的造化。”坠心收回目光,语气淡然,“人间悲欢,皆为命数。酒可暂安其身,却难终渡其心。万般执念,终究需自渡,而非他渡。”

山风拂过桃林,落英纷飞,簌簌落在寺前石阶、落在妇人肩头。酒香依旧绵长,蓝光依旧温柔,万岁河的赤红流水依旧默默奔涌。

妇人默然伫立良久,终于缓缓起身,收起怀中的孩童旧衣,眼底的疯狂与绝望渐渐褪去,余下一片平静沧桑。她不再哭喊哀求,也不再执着强求,对着坠心和尚深深一拜。

“多谢大师点化,也多谢神酒安我身躯。我终于知晓,世间最苦的病,从来无药可医。”

语罢,她转身缓步下山。步履不再踉跄,身姿多了几分从容。前路依旧漫漫,乱世依旧浮沉,可她身上的戾气、绝望、癫狂尽数散去,只剩凡尘烟火里,一份无可奈何的释然。

目送妇人背影消失在山道云雾之中,小沙弥轻声问道:“师父,既然神酒渡不了执念,为何岁岁年年,还要辛苦酿酒?”

坠心抬眼望向漫天桃林,望向那片两百余年前陨落亡魂的土地,眼底泪光盈盈,轻声轻叹。

“我酿酒,从非渡人,只为等一个答案。”

等一个,永远不会归来的故人,等一段,永远无解的前尘。

日头渐高,晨光铺满万岁山,山寺孤静,酒香悠悠。

人间疾苦滔滔不绝,桃花酒岁岁如期酿成。他渡尽天下身疾,终究难渡自己一寸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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