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牌往桌上一扔，她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然后皱着眉咽下去——昨天的凉茶忘了倒，馊了。
手机震了一下。房东："小陈啊，下个月房租能不能提前几天？我这边也要还贷款。"
她看了看没回。把馊茶倒进垃圾桶，重新接了杯热水。耳机里上一通电话的满意度评价还在跳，她点了关闭，下一通接进来。
"您好，XX外卖客服，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电话那头是个男的，带着酒气。
"我那个单，骑手把我汤撒了！我加班到现在十一点半！"
她先看了骑手备注栏——"用户要求放门口，已拍照"，然后点开照片，白色塑料袋靠在门边，盒子歪了，汤袋封得好好的。可能是用户开门时碰的，也可能骑手放的时候没摆正。她不知道，也管不了。
"先生，我这边帮您提交餐损核实，系统会根据餐品情况核算赔付金额，预计一到三个工作日反馈到您的账户。"
"核实？我等不了核实！你直接赔我！"
她的权限列表里能点的按钮只有三个：转接、记录、挂起。退款键是灰的，她从没见它亮过。她点了"记录反馈"，系统在工单末尾自动生成一行：【客服已解释，用户不接受。】
"先生，我已将您的情况记录，专员会在24小时内回电。"
"24小时？我饭都凉了！你们什么破平台——"
对方挂了。通话时长03:18。
她盯着黑屏的耳机，没说话。喉结动了一下，把一次性水杯捏扁了。水从杯底漏出来，洇在桌面上......。
午休,她端着饭盒去消防通道拐角的空地，坐在台阶上吃昨天剩的炒土豆丝。凉的，有点硬。她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上个月发工资那天，她请带教师傅吃了顿麻辣烫，选了特辣，辣得两个人一边擤鼻涕一边说"下次还来"。
那顿饭花了她四十七块。现在想想，四十七块够交半天房租了。
她把最后一口土豆丝塞进嘴里，没滋味。不是土豆丝的问题，是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在算账。四十七块等于半天房租，一杯奶茶等于一顿午饭，一次烧烤等于两天的菜钱。她不是没钱，但她永远在算。这个感觉比没钱本身更让人烦。不是"我穷"，是"我永远在掂量"——掂量一口东西值不值得放进嘴里。
手机亮了，房东又发了一条："没事，不急，你方便的时候就行。"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不知道回什么?
说"好的谢谢哥"？太卑微。说"知道了"？太冷。说"请你吃烧烤"？——她上一次请人吃饭是发工资那天，四十七块，她笑了半个月。现在她连四十七块都舍不得了。
下午有个电话是个老太太——系统显示，这通电话之前，她已经在App上操作了三轮：先点了"催单"，机器人回复"骑手正在配送中"；然后点了"联系骑手"，等了两分钟没人接；最后点了"联系人工客服"。
"姑娘，我那个外卖怎么还没到啊？我孙子等着吃呢。"
她查了一下订单状态。骑手位置停在小区南门附近，已经七分钟没动了。照片是七分钟前拍的，一个白色塑料袋靠在门边。
"阿姨，骑手已经把餐放在您门口了，还拍了照片。您再开开门仔细看看，是不是在门口地上？"
"我看了啊，就一个空袋子！汤漏了一地！我孙子都哭了！"
她点开照片放大。袋口朝里，看不清里面。可能是骑手放的时候汤袋已经漏了，也可能是老太太开门时碰倒的。她不知道，也没法知道。
她的权限列表里，退款键是灰的。她能做的只有"记录反馈"，提交丢餐核实，等专员查骑手轨迹、查门禁记录。
"阿姨，我帮您提交丢餐核实，专员会联系骑手确认情况，如果确认是送达问题，会按订单金额处理。预计一到三个工作日给您反馈。"
"一到三个工作日？我孙子现在就饿着呢！"
"阿姨，我理解，但系统这边我没办法直接操作。您先给孩子做些别吃吧。核实结果出来我会给您回电。"
挂了电话，她盯着屏幕上"通话时长04:52"的标记。老太太最后那句"我孙子饿着呢"还在她耳朵里。她想说点什么，但系统已经跳到了下一通待接入。
终于下班，她摘走出写字楼，八月末的风带着燥热，路边烧烤摊开始摆出来了。烟熏火燎的香味飘过来，她肚子叫了一声。
她站在路边闻着那股味儿，第一反应是"又花钱"就转身走了。
走了大概二十步，她停下来，忍不住又走进烧烤摊，点了一串烤茄子、一串馒头片。
坐在塑料凳上等的时候，她给房东回了一条："哥，20号，我尽量。"
烤茄子端上来，香辣香辣的。她咬了一口，她辣得直吸气，眼泪都出来了。
她一边擦眼泪一边想，这顿花了十五块。还剩五块，够明天早饭买个包子。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她没掏。可能是银行，可能是房东，也可能是系统推送的满意度调查。
无所谓，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晚先享受这口美味的茄子，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