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节将至,外地人返乡过年的潮流开始涌动。在苏州生活了29年,可毕竟不是苏州人,虽然大体按照苏锡的习俗过年,但总觉得年味寡淡,融不到心里;老家的年才是年。
自从有了小家庭,我有五次没有回老家过年:一次是儿子出生,来去不便;一次是拗不过老婆,在无锡过的年;两次是乔迁新居后的第一个年;还有一次是去年,父母相继去世,再也不用回去过年。除此外,我都是回去过年,有很多次是老婆、孩子在苏州过年,我在东台过年。
一直以来,每到过年,我对老婆总是格外地顺从,做家务更加积极,数落我几句笑脸相迎,还常常献殷勤,哄着她同意跟我一起回家过年。也不能怪她,因为老家的居住条件、卫生情况、饮食习惯跟苏州、无锡确有很大的差别。每次回去,被子、毛巾、拖鞋、烧水壶、饭锅等生活用品都要自带,冷菜熟菜、零食也要准备好几包。她跟儿子很少上桌吃饭,带的东西拿出来给大家吃了,常常自己熬稀饭、吃泡面。老婆也常常因为生活不习惯跟我翻脸,我要么默默承受,要么陪着笑脸。我知道他们所受的委屈,苦涩在心里。可即便如此,我总是能拖就拖着她回去过年。不是我惦记老家的年,而是子女在外工作,儿子媳妇不回家过年,老人没有脸面(我也怕邻居问我,老婆孩子为什么不回家过年)。姐姐们各自有家,老人们不愿意去她们家过年;想带他们到苏州过年,老头说“我有个门面在,初一十五还要烧个香”,不肯来。我若不回,他们就只能孤单过年。
每次回去,老婆总是克服困难,烧饭做菜;我打下手,格外勤快。老头老太能吃到现成的,也格外愉快。姐姐姐夫们来了,老头会端出菜来,高声地说,哪个哪个菜是小芳带来的,哪个哪个菜是小芳做的。那时,我的心里才有一种舒展与安慰。
跟父母一同度过的最后一个年,是大前年。那时他们已经住到了姐姐家,靠她们照顾生活。春节前,我央姐姐们把家里收拾好,接他们回家过年。东台农村都是虚岁祝寿的,老头老太正好80岁。初二那天,家里摆了两三桌,一家人也算庆贺了一番。鞭炮没敢放,说是怕阎王老爷听到了要来勾魂。可没想到,老头没能挨到下一个年,母亲也在父亲垂危期间摔伤了骨头,从此没能站起来。
前年或许是我度过的最心酸的一个年。老头刚去世,还在七七期内。母亲摔伤,股肉坏死,住在医院,经过多次治疗,创口仍难以愈合,加之肠胃问题不能进食,我去看时皮包骨头,已经不能出声。老婆孩子在苏州过年,我在东台中医院陪母亲过年。除夕之夜,没有糖果汤圆,没有春晚鞭炮,我在医院的躺椅上陪了母亲一晚。我都做好了老头六七放焰口与母亲丧事同时进行的准备。
多次手术,不见好转。元宵节刚过,医院下达逐客令。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没想到母亲竟在这之后渐渐地好了起来。春天到来的时候,就出院回家了。舅舅懂点算命,说母亲挺过这一关,还能再过两三年。五一节回去看她,她能说能笑,恢复了过去的精气神。虽然常常吃了吐,面色倒也红润。我每次回去,都暗自高兴。可何曾想到,她没能挨到冬季,那真是我与她一起度过的最后一个年。
母亲四七时,我曾写过一首诗:“一进家门泪自纷,灶头蛛网案头尘。几时复见亲围侧,每向梦寻无那痕。”我常常想起,每次到家车刚停稳,父母走过来的情景;也常常想起每次返苏时,老头车旁的叮嘱:“到了苏州,打个电话家来。”如今,这些都成为苦涩的回忆。这个秋季老家有事回去,远看大门紧闭,开门门锁不利落,推门时发出吱吱嘎嘎的凄厉的声响,而往常滴滴答答的摆钟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摆动,沉寂在那里……
父母已去,老宅还在,可老家已经不在了。
2021.01.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