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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烟拎着两袋子水果,笑容满面地走进院子。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没有新消息,顺手按灭,又塞回兜里。刚想喊人,母亲的声音清晰地从屋内传了出来,一字不落地落进她耳朵里。
“等会儿你姐来了,你好好跟她说。她县城里那套两居室的房子,让她过户给你。她一个人,又不找男朋友,那么大的房子,太浪费了。”
母亲的语气理所当然,丝毫没有想过,一个女孩子在外漂泊租房的不便与安全。况且,这套房是她拼尽全力挣下的,唯一属于她的依仗。
“这些年,家里供她读书,已经够对得起她了,家里的积蓄,还得留给你成家。她要是闹,你别跟她硬吵,好好哄两句,她心善,向来好说话。”
她手上的塑料袋骤然往下沉,细细的提手深深勒入掌心,一阵阵发疼。
来的路上,她还在盘算,母亲最近胃口不好,特意挑了软甜的橘子、温性的苹果,沉甸甸两袋,此时此刻,忽然感觉一切都好多余。
她呆立在院子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屋里的对话还在继续……
从小到大,母亲的心都是偏的。过往的委屈一下子翻涌上来,可她做不出让母亲当众下不来台的事,也做不出把场面闹得鸡飞狗跳。
拎着袋子的手指,握成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抬眼望向天空,快要溢出眼眶的泪硬生生逼了回去,然后长舒一口气,又重新扬起一抹如常的笑,抬脚走向主屋,轻轻叩响了房门。
屋内的谈话戛然而止。
她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如常笑着开口。
“妈,是我,如烟。帮忙开一下门。”
门内母子相视一笑。
“来了!”
门随之打开,母亲满脸带笑地迎了出来,后面跟着一脸讪笑的弟弟。
“给我吧,姐。你手都捏出印子了。”
“没事,你姐能干,这么点东西累不到她。如山,你去帮妈泡一杯金银花茶。”
她低头,轻咬了一下嘴唇,将沉甸甸的水果拎过去餐桌。翻出果篮,把桃子、苹果分开装好,分出今日吃的量,其他放进冰箱。
看着如烟端着洗好的水果走过来,母亲在沙发上坐下来,示意她坐到旁边。
“你弟谈了个县城的姑娘,人家家里要求有房才肯定亲。妈寻思着,你那房子反正也是空着,不如先让你弟住着,对外就说是他的,等婚事定了再说。你一个人在外头,也用不上那么大的,是吧?”
母亲话里话外都是‘商量’,可她太熟悉这种语气了——从小到大,每一次要她让出什么东西,母亲都是“商量”出来的。
她满脸惊愕,很想大声质问:凭什么!放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微微颤抖。
“怎么不说话?”
母亲啃着洗好的桃子,汁水四溢,斜眼问。
“我那房子还在月供,过不了户。”
她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过不过得了户,母亲早晚会知道。可她实在没有力气在这个当口和母亲掰扯。
“这样吗?”母亲转头看向身旁的弟弟,没想到他竟然点了点头。
“那你搬出去租个小一点的,房子腾出来先让你弟住着。”
她头埋得更低,指尖掐进掌心。
“妈……”旁边传来弟弟低低的一声。
“你别插嘴。”母亲看也没看他。
弟弟便没再出声
片刻后,她抬起头,眼眶微红。
“阿弟,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姐、姐,我……”
“如烟,他是你弟,他处对象,你做姐的不该帮帮忙吗?”
“妈,你给我点时间,我先回去了。”
“都晌午了,吃了饭再走吧。”
她心里明白,母亲留她吃饭,不过是习惯了她张罗一桌饭菜、收拾好灶台再走。
窗外阳光灿烂,晃得人眼睛疼。她脚步不停,走到餐桌边拿起手机,只想快点离开这里。
弟弟站起来,跟了两步,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姐,你是不是忘了,下午你们公司要开月度总结会?上次你提过的。”
她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弟弟一眼。他的眼神有些闪躲,不敢与她对视,但嘴角挂着一丝讨好的笑。
她忽然明白了——弟弟在给她递台阶。他或许也觉得自己母亲说得太过分了,但又不敢当面反驳,只能用这种方式帮她脱身。
她心里五味杂陈,顺着他的话应道:“啊对,我差点忘了。妈,公司下午有会,我先走了。”
说完,她快步走出院子,弟弟追到门口,喊了一声:“姐,你慢一些,注意安全。”
她想回头,但忍住了。
“估计母亲在生气吧。”她心想,心中泛起阵阵苦涩。要是平时,母亲怎么也会客气地嘘寒问暖几句。
“算了,有些事情,迟早都要面对。”她给自己打气。
“如烟啦,上午我跟你说的事,你要上点心,我就你弟弟一个儿子,以后你也得靠他给你撑腰。”
刚到家门口,母亲的电话就已经追过来。她握着钥匙的手紧了紧,没有出声。
“如烟,你在听吗?怎么没有声音呢?”
“妈,我在电梯里,信号不好。先挂了。”
打开门,她疲惫地窝进沙发里,任汗水湿了一身,也懒得动一下。茶几角落压着一张深圳湾的照片,是诗诗春节时塞给她的,背后写着“等你”。她看了一眼,又移开目光,不敢多想。
“叮”,手机屏亮了一下。
她随手拿起,瞥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
屏幕上是那家她心仪已久的深圳公司发来的邮件,标题是:录用通知。
她从沙发上弹跳起来,光着脚冲进卧室,打开手提电脑,点开邮件,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完一遍再读一遍,生怕漏掉一个字,更怕这只是一场梦。直到看见附件《录用通知书》落款处鲜红的公章和具体的入职日期,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把提着的心放了下来。
“啊啊啊......”她兴奋地抱着电脑在原地打转,压着声音叫了好几声。
然后抱着电脑坐在地板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诗诗说的对,世界那么大,值得去闯一闯。原来抵达一个地方,不一定需要先迈开脚。
春节时,深圳工作的诗诗劝她办理停薪留职,趁着年轻到外面闯一闯。
她心动了,在网上投了几家外资和上市公司的岗位,收到三家面试。她上个月休年假,偷偷去参加了面试,没想到今日便收到了正式的录取通知书了。
“诗诗,我收到录取通知书了。”
她拨通了闺蜜的电话,第一时间与她分享。
“如宝,我就知道你行的。来之前告诉我一声,我在深圳高铁站等你哦。”
挂断电话,她冷静下来,先打了电话给部门主管,确认工作交接的时间,又打电话咨询人事部门,确认停薪留职的生效时间。
自她开始投递简历开始,她已经瞒着家里所有人,悄悄递交了停薪留职的申请。一切尽在她的计划之内按部就班地进行,再过十天,她就能离开了。
“如果去了深圳,这套房子,怕是守不住,让给弟弟不是不行,只是,月供我不能再承担。”
她环视着这个住了两年多的房子,手指在家具上慢慢划过,每一处都有着她奋斗过的痕迹。
“要怎么做呢?”她左思右想,心里一团乱。
突然,脑海里闪过上午弟弟出面帮她的场景,面上一喜。她掏出手机,打给弟弟。
“阿弟,是我。你下午回县里的话,我们单独聊聊。”
“好的,阿姐。我过去找你。”
两个小时后,房门敲响,弟弟如山搓着手站在门口。
在沙发上坐定,她开门见山。
“阿弟,这房子我可以过户给你,但是,下个月开始,你得自己月供,不多,每月一千二......”
“阿姐......我,我每月还不到三千,还了贷款,我......我就什么也干不了了。”
“阿弟,既然你已经在处对象了,不能还想着逛酒吧、打游戏,你得学着过日子。我能做的就这么多,以后......以后爸妈还指望你呢。”
“我......爸妈不还有你嘛......”
“阿弟,如果你同意,明天下午我们就去过户。要不然,我就将这房子卖了......”
“别......阿姐,我答应你。大不了我找妈妈要钱交月供......”
最后几个字含在嘴里,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
可她还是听见了。
一字不落。
她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杯里的水溢了出来,顺着杯壁流到了她的手上,是温的,但她觉得烫。她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什么呢?他不是第一天这样了,她也不是第一天知道。
她垂下眼,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抽了一张纸巾,轻轻擦拭水渍,就像拭去不该听到的那句话。
“那就明天中午见,记得回去拿户口本和身份证。”
见他坐着不动,她把茶杯往桌心推了推,站起身,顺手理了理衣摆。他没反应过来,还怔怔坐着。她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像窗外的天光,也没像往常那样转身去厨房拿零食、问他要不要留下吃饭。
“阿姐,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是夜,她站在窗边,看着对面楼那一盏盏灯光。这座小城她住了二十多年,却第一次觉得,出发比停留,更接近归宿。
她想起诗诗站在深圳湾公园海岸,指着对岸说:“如宝,你看,世界那么大,你值得更辽阔的人生。”
那时候她只是笑,觉得自己连县城都没走出过,哪敢想什么辽阔。可此刻,邮箱里的那封录取通知书,她忽然发现,自己其实等这一刻很久了——
从母亲第一次说“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的时候,从她工作后每个月的工资都要先划出一笔给家里的时候,从她无数次在深夜加班回家、看着空荡荡的出租屋问自己“我到底在为谁活”的时候,那个去深圳的念头,像一颗埋在心底的种子,暗暗发了芽,生了根。
她拿起手机,给诗诗回了一条消息:“等我。这次,我要奔赴自己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