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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为爱,心凄恻,别语愁难倾;
难为情,凭栏断,泪落红衫冷。
世界纵然纷繁复杂,却还是你一个人的世界。简单地活着,不过就是寻常烟火,风来听风,雨来听雨。岔路的时候,没办法不去换取,那么就用右手的希望,换取左手的执着。
水涧洵从母亲那里得到了那个他最不想听到的消息时,纵然有十足的心理准备却也难以接受,这一切都是意料之内的事情,冥冥之中,老天暗示过,不是吗?可他真的很怕,怕所爱的女孩在这样残酷的现实面前,被刺得千疮百孔,无法复原。
趁着大人们还未集体出战,水涧洵率先奔跑到医院,像个雨人一般满脸汗滴,湿了头发、湿了脸,亦湿了心。曾经看过穿越剧的他,竟妄想着,如果自己也能奔跑到另一个世界该多好,即使那里全是恐龙、野兽,也比现在不叫他为难。
“该来的,还是来了对吗?”云天已经体会不到心里的滋味,几天几夜的无法入眠,终究在这个早晨显出死气沉沉的原形。
“我来,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丢了她,我便捡了去,不再归还,不管今世来世,你都休想再和她有半点羁绊——”水涧洵直直地盯着云天,似是要把他的灵魂看穿,他双手紧握,如立下生死契约一般。
“我知道,所以宁可死,我也不会放手。”
“最好是这样。”水涧洵徒手指向云天,瞋目切齿无话可说,转身离开。
“涧洵,对不起。”云天突来的一句,使他驻足,却没有回头。
“也谢谢你,我知道,我知道你也喜欢云丽,甚至比我更喜欢。所以——”
“喜欢她,那是我的事。跟任何人无关。”水涧洵打断他的话。
“可是,我是自私的,因为我知道,云丽不可能放下生病的我,除非——”
“那是你的事,跟我无关。”
水涧洵夺门而出,云天此刻竟然恨极自己。他羡慕水涧洵以云丽为中心的爱,甚至羡慕他爱的那么无私与洒脱。反而自己,弥留之际,还想着云丽只为自己。当然,为了云丽,他也可以放弃任何有关于前程与生命的大事。是的,他决定了,命运捉弄他一次,这一次,他也要摒弃命运一次。
海棠、秦世雄和女儿秦月由海鸥陪着一起来到医院。那一纸鉴定如圣旨一般被他们捧在手心里,喜悦与惶恐同时充斥他们的心,使他们一会天堂、一会地狱般的不安定。海棠与秦世雄无数次想象见面的场景,喜极而泣也好,分外仇恨也罢,等要真的见面了,却又是另一番无法言表的滋味。而海棠却有十足的把握,她让姐姐放心,小天一定会跟他们走。
病房里静的出奇,本是三个人的病房,从昨天开始被人安排,只剩云天一人。他知道,他们开始行动了。
一行人来到病房,见云天坐在那里,俨然一副接受谈判的样子,试图用冷峻与漠视隔开亲缘。还是秦月的一声“哥”拉回了他的温度与感知,使他抬眼看了看众人,依旧满脸漠然。
秦世雄搀扶着妻子靠近床边,鉴定书随着海棠的手颤抖不已。
“孩子,我的孩子。”海棠低喃自语,顿时泪流满面。二十几年的内疚与牵绊如何说呀?
“这能说明什么?证明我们有血缘关系吗?那又怎样,我们还是陌生人,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云天看都没看一眼,冰冷的态度让所有人陷入悲痛与难堪。
“云天,我知道你一时之间无法接受,但这是事实,无法更改。你即是我们的孩子,我希望你能听听我们的话,我们会找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来治你的病。”秦世雄想过一千一万个父子相聚的画面,但唯独没想过会是现在如此这般。
“我的病会治好的,不用你们操心。”云天极力克制住已经翻江倒海的内心,下了地走到窗前,放眼苍穹,寻求一丝平静。
“云天——”海鸥明显对云天的态度有些不悦,上前几步,“虽然当年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但在这二十几年里,你母亲没有一天不思念你。你是她心中的最痛,你明白吗?直到见了那枚金锁,她都是不敢相信的,所以,请你理解一个母亲对孩子难以割舍的思念。而如今,她知道你还活着,怎么还能按捺住心中二十几年来的思念,所以,请给她一次机会,不是弥补你什么,而是安慰她做母亲的心。”旁边的海棠扭过头去,暗自落泪。
云天冷厉的笑笑,不屑于他们的任何解释和劝说,轻闭双目几秒钟后转身淡漠的看了他们每一个人。
“我姓云,只有一个父亲,而我的父亲因为供我读书,在煤矿被砸死了。现在,我跟二哥二嫂生活在一起,我们一家人很好。所以,你们是谁我不管,要做什么我也不管,只是,别打扰我的家人和我的生活。”
“我们不是打扰你,小天,我们只是想让你尽快康复,你知道,你的病耽误不得。二十年前,我们没钱也没有条件给你医病,但今天,我们有这个能力,我不想和二十年前一样,那么轻易的就放弃你。而今,这里的医疗条件有限。我不能再犯二十年前的错误。所以,就算妈妈求你,跟我们走吧!”海棠急得有些语无伦次。
“海棠。”秦世雄心疼地扶住妻子轻颤的身子,又道,“云天,我知道你一时之间无法接受,但为了你所谓的家人,希望仔细考虑,他们为了你,快要倾家荡产。”
这样的话无疑狠狠地触动了云天的心,他艰难的凝眉,家里的状况已经无力回天,但他还是不愿意放弃要坚守的东西,“我们的家会好起来的,不劳烦你们操心。我累了,要休息了。”说罢自顾上了床,躺下去。
海棠与秦世雄老泪纵横,进退两难。秦月也跟着掉泪,不知道是心疼父母还是心疼哥哥。
“你太自私了,不考虑你的生身父母,总也要为一个人着想吧?她为了你可是倾尽所有了。”海棠本不想提这些事,但是她明白,不揭开那孩子的最痛,他是狠不下心来的。
云天沉默无言,心里却挣扎万千。就是为了云丽,他才舍弃所有,甚至健康与生命。这次如果选择放手,他知道,放弃的不单是感情,更是与云丽之间的缘分,或者是今生今世的联系。
见云天以沉默来抗拒,海棠深知他信念的底线,那么最好的方式是以毒攻毒。
“为了你,云丽已经弃学,为了你,她签订了卖身契,为了你,她赔上了一辈子。可是你呢?根本不珍惜自己,真实枉费她全心全意地让你好好活着。”
“你说什么?”云天几乎是弹射般地翻身坐起来。他不敢相信,却绝望地盯着海棠。
“为了你,她真的不要自己了。自己的人生、前途、幸福通通都不要了,她只要你好好活着。”海棠一字一句。
云天的脸色苍白转而青紫,如窒息般濒临死亡。内心深处固守的坚定渐渐被瓦解、破碎。他的爱,太没天理了,要了她的所有,甚至生命。
死亡一样的沉寂腾升而起,每个人都不敢再说什么,或者在大爱无私面前已经无话可说。那个不在场的女孩,让所有人都不得已保持沉默。
毁了她,我是罪魁祸首。云天轻闭双目,两泉恨流,心里似万箭穿透。自己何德何能背负起这么多她的付出?
老天给了他两条路,可对于他来说,这两条路无疑都是死路。如此,与其害得家人跟着受苦,害的云丽半生涂炭,还不如一个人受苦来得容易些。一丝与命运抗衡的苦笑挂上云天的嘴角。
“给他们二十万,想办法让云丽继续去读书。”
海鸥听了还要说什么,却被秦世雄和海棠拦住。二十万,秦家一半产业。
“好好,只要你能好好的医病,我们什么都听你的。”海棠高兴的泪如泉涌,此时她真的很想抱抱她的小天,但又怯怯的止住。秦世雄也终于放下心,对他来说,这是最好的结果。别说是一半的家业,就是赔上秦氏一族,他也愿意。
守得云开见月明,无论怎么悲痛,结局是团团圆圆,所有人为这来之不易的相认喜极而泣。只有云天,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怔怔地、一脸的复杂的、无奈又绝望地盯着门口。大家发现的时候,云丽已经走近病床。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都知道,是吗?”
云天低下头,心里翻江倒海,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他知道,和云丽的路,已经走到了尽头。
“我,曾经以为自己疯了,喜欢上小叔,那是多么不可饶恕,甚至我觉得自己肯定有心理疾病;我更以为,自己彻彻底底的做了一个沦陷道德的人,因为如何努力,也忘不了小叔;所以,既然命运这般缠绕,我不再强迫自己,也不触碰道德边缘,遵从心里,默默的爱就爱着,想就想着,依赖就依赖着,今生今生做不了恋人,就做一个陪伴的人。那样,即不违背道德,也不用再难为自己的心。”女孩没有哭泣,两行泪却让所有人为之动容、心酸。
“可是,这却是个天大的谎言,我没疯、也没有心理疾病,因为我喜欢的人,根本就不是我的小叔,但这一点,我却是最后一个知道,最后一个——”云丽压抑着心中至痛,不发作。因为她知道,如今任凭如何祈求也无力回天了,这次分别,是真的。
云天依旧半低着头,任着泪珠滴到衣襟上,滚落到被子上,被晕染后,泪水所化之处便出现了像花开一样的图迹。
所有人都亲身体验着这场生离别。
“要走就走吧,什么也别留下。”说完女孩泪眼轻笑,不甘命运的捉弄,却又无路可逃。
看着欲转身离去的云丽,云天忍不住大叫,失声痛哭:“云丽,别恨我,他们会给你二十万,别再让家里过得那么拮据,你也要答应我,回去继续上学。”
“为我安排好了吗?不必了!”云丽紧抓衣角,隔着薄薄的衣襟,指甲抠进肉里,努力使自己不至于晕厥。而这时的秦世雄已开好支票,递到她的面前。
流着泪的眼艰难的笑了笑,她转头看向云天:“我们做家人的缘分太浅,只能到此为止,而在这种缘分里,爱或付出,没有欠与不欠,所以,我们一家人会过得很好,不必挂念。”决绝离去,转身即不再回头。
秦世雄拿着支票的手悬空在一处,海棠姐妹一时之间也呆望着离去的身影,只有秦月追出去几步,无奈附在墙上痛哭。
床上的云天再也忍受不住心里如煎烙一样的疼痛,疯了似的跑到窗前,拍打窗棂,沙哑嘶喊,意在还能多看心爱的人几眼。
一路跌跌撞撞,逃出去的路变得甬长,用最后一缕气力,竭力保持理智与清醒,生怕一个迟疑,就毁了所有。头晕目眩使云丽瘫软的扶住蓝漆斑驳的门边,外面阳光格外灿烂,刺的睁不开眼。两个世界,只差一步,那个没有云天的世界,从此璀璨却孤单,坚强却遗憾。
挪移着空乏的躯体,瘫缓的倚坐在黄漆脱落的休息椅上。露出的木质在风吹雨打中已经糟烂。水泥与黑砖合砌的花坛矮墙,圈住植被的生机与枯萎,与黑泥土合二为一。
已经感觉不到流泪,满脸的炽热在西风吹过之时,又变得冰冷。再没有任何办法,可以阻挡心脾断碎的疼痛,支手捂住似乎正在破裂的胸口,任着疼痛像电流一样击溃每根神经,吸食每滴血液……炼狱之刑,不过如此!
跟在云丽身后的水涧洵,沉默在角落里,陪着她一起流泪。不时地恨恨的咬起嘴唇,拳头攥得骨节咯吱咯吱作响。从早晨到现在,也就是和云天说完那番话开始,就那么一直跟着她。她的坚强超出他,但此时此刻,他真的怕,怕她熬不过来。他什么也顾不得了,眼睁睁的看着她消殒在疼痛中,就要让他彻底失了心智。
他不由自主的轻步移近,先前还利剑一般凛冽的眼神逐渐变得温惜起来。直到将脸完全埋在头发里的云丽顺着缝隙看到一双白洁如雪的鞋子。
清淡的皂香味越来越清晰,本想快速的拭干眼泪保持该有的冷静与微笑,但任凭她如何努力也是徒然。委屈与煎熬瞬间凝聚,冲破胸口,汇聚在鼻腔里,流窜进眼睛里,泪开始流不尽,擦不干。
水涧洵挨着云丽坐下,想说什么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女孩此时所受的痛苦,再用心的安慰都显得苍白情薄。所以,他不由自主的伸出手臂,又不由自主的将女孩圈在怀里。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只有四十几天生命的蝴蝶,真的只为一季的花开吗?”水涧洵自言自语的问询,入耳的答案,却是西风簌簌吹着干枝残叶的萧萧瑟瑟之声。
正在窗前望着他们的云天,见此情景,既安心又蚀心,突然体力不支瘫倒在地,微笑着昏迷过去……终是,他丢了她,被他捡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