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 · 铁拐李的膏药
铁拐李在洛阳城南摆了个摊,卖膏药。
招牌上写着:“专治跌打损伤、风湿骨痛、陈年旧疾。”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写得极不情愿:“兼治蚊虫叮咬。”
他那条瘸腿搁在摊子边上,肿大的脚踝露在外面,紫黑紫黑的,看着就疼。有人来买膏药,先看看他的腿,再看看他的招牌,犹豫着问:“你这膏药要是真灵,怎么不先把你自己治好?”
铁拐李翻了个白眼:“我这是招牌。让你知道我卖的药管用。”
“可你这腿……”
“这腿是成仙之前的事儿了。”他摆摆手,一脸不耐烦,“治不好了,留着当广告。你到底买不买?”
那人被他噎得一愣一愣的,掏钱买了一帖,贴着试试,第二天肿消了大半。消息传开,生意好了起来。
有个老太太拄着拐杖来找他,说膝盖疼了十几年。铁拐李看了看,从罐子里抠出一坨黑乎乎的膏药,在手心搓了搓,“啪”地拍在她膝盖上。老太太哎哟一声,觉得膝盖上一阵发热,像有只暖水袋捂在里面。
“三天就好。”他说。
老太太将信将疑地走了。第三天她果然来了,没拄拐杖,进门就喊:“神医!我那膝盖不疼了!”铁拐李正在啃烧饼,被她一嗓子吓得噎住,灌了半天茶才顺下去。
“我不是神医,”他擦着嘴角的茶渍,“我就是个卖膏药的。”
老太太不管,非要请他吃饭。他拗不过,跟着去了。饭桌上老太太一个劲儿给他夹菜,嘴里念叨着:“你一个瘸子,孤零零的,怪可怜的。”
铁拐李端着碗,哭笑不得。
晚上收了摊,他坐在河边洗脚。那条瘸腿泡在凉水里,月光照在上面,紫黑色的淤痕淡了一些。他低头看了半晌,自言自语:“瘸了就瘸了吧,反正也不耽误卖膏药。”
河面上漂来一盏莲灯,灯芯摇摇晃晃的,像是有人在远处替他点了这一盏。
他看了一眼,没捞,任它漂走了。
其二 · 吕洞宾的剑
吕洞宾在长安城里晃荡了三个月,把身上的银子花得一文不剩。
他本来是想考功名的。书读了不少,文章也写得漂亮,可到了考场,看见那些搜身的差役、窄小的号舍、旁边考生紧张得发抖的手,忽然觉得没意思透了。他把卷子写完,没交,揣在怀里走出了考场。身后有人喊他,他头也不回,摆了摆手。
从此他就在长安城里游荡。起初住客栈,后来住不起客栈了,就睡在城隍庙里。他那把剑一直带在身边,剑鞘上的花纹都磨得快看不清了。有人问他是不是江湖剑客,他摇摇头说不是。有人问他是不是道士,他又摇摇头。
“那你带着剑干什么?”那人问。
吕洞宾想了想,说:“防身。”
“防谁?”
“防我自己。”
那人听不懂,走了。吕洞宾也不解释,靠在庙门口的柱子上晒太阳。太阳暖洋洋的,照得人犯困。他眯着眼睛,看见远处有个小孩在放风筝,风筝线断了,飘飘悠悠地落在他脚边。他捡起来,小孩跑过来,仰着脸看他。
“叔叔,你能帮我放上去吗?”
吕洞宾看了看手里的线轴,又看了看天上的风筝,笑了一下。他站起来,抖了抖袖子,把线在手指上绕了两圈,迎着风一抖。风筝晃晃悠悠地升了上去,越飞越高,越飞越稳。
小孩拍着手跳起来:“叔叔好厉害!”
吕洞宾把线轴还给他,小孩接过线轴,又问了一句:“叔叔,你是神仙吗?”
吕洞宾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不是。我是个连饭都吃不起的穷书生。”
小孩不信,追着风筝跑了。吕洞宾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放风筝的时候,手指上沾了一根细细的风筝线,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他把那道红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城隍庙。
庙里供的神像已经破败不堪,彩漆剥落,露出一截一截的泥胎。吕洞宾在蒲团上坐下来,把剑横在膝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没在祈祷,也没在想什么。他只是觉得,长安城的春天真好啊,风吹在脸上,软软的,像谁在用羽毛挠他的脸。
他睁开眼,发现供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馒头。
馒头还冒着热气。
他看了看四周,没有人。他拿起馒头,咬了一口,是甜的。
他没去找是谁放的。只是把那一个馒头,慢慢地吃完了。
其三 · 何仙姑的草药
何仙姑住在岭南的一座山里,采药为生。
她每天早上背着一个竹篓上山,傍晚回来,篓子里装满各种花花草草。她认得一百多种草药,知道哪种治咳嗽、哪种退烧、哪种敷伤口。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来找她,她也不收钱,人家给几个鸡蛋、一捧米,她就收下;什么都不给,她也不计较。
村里有个老婆婆,儿子在外面做生意,几年没回来。老婆婆眼睛不好,看不清东西,每天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朝着村口的方向望。何仙姑每次路过,都会停下来陪她说几句话。
“婆婆,今天天气好,我扶你出来晒晒太阳。”
“婆婆,我给你带了点菊花,泡水喝对眼睛好。”
“婆婆,你儿子写信回来了吗?”
老婆婆每次都摇头。何仙姑也不多问,帮她理理衣裳,拍拍她肩上的灰,就走了。
有一天,何仙姑在山上采药,看见一株灵芝,长在悬崖边上。她探出身去够,脚下踩滑了一块石头,整个人往崖下坠去。她闭上眼睛,心想这下完了。
然后她停住了。
一根藤蔓缠住了她的脚踝,把她倒挂在半空中。她倒吊着晃了两下,睁开眼,看见一只猴子蹲在崖边的树上,正低头看她。猴子的手里攥着那根藤蔓的另一头。
“是你救了我?”何仙姑难以置信地问。
猴子吱了一声,把藤蔓往上拉。何仙姑手忙脚乱地扒住崖壁,爬了上来。她坐在崖边喘了好一会儿气,转头去看那只猴子,猴子已经不见了。那株灵芝还好端端地长在崖边,她小心翼翼地采下来,放进背篓里。
下山的时候,她把那株灵芝晾在了老婆婆家的窗台上。
第二天,老婆婆的眼睛好了。
何仙姑再去的时候,老婆婆一把拉住她的手,眼眶红红的:“闺女,我看见你了。你长得真好看。”
何仙姑笑了笑,没提灵芝的事。
她只是把老婆婆扶到门口的石墩上坐下,指着远处的山说:“婆婆,你看,那边的云多好看。”
老婆婆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看。我好久没见过这么好看了。”
那天晚上,何仙姑坐在自己屋前的台阶上,把白天采的草药一根一根理好,扎成小捆。月光照在那些草药上,叶子上的露珠还没干,亮晶晶的。她忽然觉得,日子这样过着,也挺好的。
每天有草药采,有人等着她去看,就够了。
其四 · 蓝采和的莲花落
蓝采和是个要饭的。
但他不是一般的要饭的。他唱莲花落,唱得特别好听。他手里拿着一副竹板,走街串巷,看见什么唱什么。看见包子铺新出笼的包子,他就唱:“包子白,包子胖,咬一口,满嘴香。老板赏我一个呗,我给老板唱一场。”老板笑着扔给他一个包子,他接住,鞠个躬,继续往前走。
他一年四季穿着一件破蓝衫,腰间系着一条黑腰带,一只脚穿着靴子,另一只脚光着。有人问他为什么这样穿,他说:“一只脚踩在地上,接地气;一只脚穿着鞋,不扎脚。两全其美。”问他的人愣了半天,居然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冬天的时候,他冻得直哆嗦,但还是唱。声音抖抖索索的,调子都跑偏了,可他不在乎。有人看他可怜,给他一碗热汤,他喝完,又接着唱。
有一回他走到一座桥下避雪,看见一个老头蜷缩在角落里,冻得脸色发青。蓝采和走过去,脱下自己那件破蓝衫,披在老头身上。老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问他:“你不冷吗?”
蓝采和打了个喷嚏,笑着说:“不冷。我唱会儿歌就暖和了。”
他敲起竹板,真的唱了起来。声音在桥洞里回荡,嗡嗡的,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扇翅膀。唱着唱着,他不抖了。也不知道是真的唱暖和了,还是唱忘了。
第二天早上,老头醒了,发现身上还搭着那件破蓝衫。蓝采和已经走了。桥洞的石壁上,用炭笔画了一朵小小的莲花,花瓣歪歪扭扭的。
其五 · 汉钟离的扇子
汉钟离是个胖子。
他挺着一个圆滚滚的大肚子,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像一只企鹅。他手里常年拿着一把芭蕉扇,走哪儿扇哪儿。夏天扇风,冬天也扇——他说是扇晦气。
他在一个小镇上开了家茶馆,生意不咸不淡的。他泡茶的手艺一般,但他这个人有趣,客人来了,他陪着聊天,天南地北地扯,客人笑得合不拢嘴,茶好不好喝倒不重要了。
镇上有个人叫刘二,是个赌鬼,把家产输光了,老婆也气跑了。刘二整天醉醺醺的,在街上晃荡,见人就借钱,没人借给他。有一天他晃到汉钟离的茶馆门口,靠在门框上,嘴里嘟囔着:“给我碗茶喝。”
汉钟离看了他一眼,倒了碗茶递过去。刘二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抹了抹嘴,又要走。汉钟离叫住他:“坐下。”
刘二愣了一下,坐下了。
汉钟离给自己也倒了碗茶,坐在刘二对面,扇着扇子,也不说话。刘二被他扇得有点发毛,问:“你盯着我干什么?”
“我在想,”汉钟离慢悠悠地说,“你这个人,还有没有救。”
刘二脸一沉:“你什么意思?”
“你以前是木匠,对不对?”
刘二愣住了。
“我听人说过,”汉钟离扇着扇子,“你打的桌椅板凳,结实耐用,镇上好多人家都用你打的家具。手艺不错。”
刘二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后来怎么就赌上了呢?”
刘二低下头,盯着桌面,半天才憋出一句:“没意思。”
“什么没意思?”
“什么都沒意思。打家具没意思,过日子没意思,活着没意思。”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只有赌钱的时候,心里才不那么空。”
汉钟离没接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扇子停了。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进后屋,抱出一块木头,放在刘二面前。那是一块上好的榆木,纹理清晰,散发着淡淡的木香。
“给我打一把椅子。”汉钟离说。
刘二抬头看着他,一脸茫然。
“工钱照付,”汉钟离说,“打完了,你想接着赌,我不拦你。”
刘二盯着那块木头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木头的纹理。那触感很熟悉,像是很久以前,他的手也曾这样摸过木头。
他抱起那块木头,走了。
半个月后,他回来了,手里拎着一把椅子。榫卯严丝合缝,椅面光滑平整,四条腿稳稳当当,放在地上不摇不晃。汉钟离绕着椅子转了一圈,点了点头,伸手在椅面上拍了拍。
“好手艺。”他说。
刘二站在那里,搓着手,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了一句:“我能……再要一块木头吗?”
汉钟离笑了。他那把芭蕉扇又扇了起来,呼呼的,把茶馆里的灰尘都扇得飞扬起来。
“等着。”他说着,转身进了后屋。
其六 · 张果老的驴
张果老有一头驴。
那头驴是白的,但白得不彻底,肚皮上有一块灰色的毛,像是被谁不小心泼了一滩墨水。驴的脾气不好,动不动就撂蹶子,但张果老从来不打它。他倒骑着驴,脸朝后,看着走过的路一天天变远。
有人问他:“你为什么倒着骑驴?”
张果老说:“往前走的时候,别忘了来路。”
问的人觉得这话很有哲理,点点头走了。等那人走远了,张果老低头对驴说:“其实是因为正着骑我头晕。”
驴哼了一声,表示理解。
他走的地方多,见的人也杂。有一回他路过一个村子,看见一群人围着一口井议论纷纷。他凑过去一听,原来是村里的井枯了,大家正发愁没水喝。张果老从驴背上跳下来,走到井边,探头往里看了看。井底干巴巴的,连点湿气都没有。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驴。驴正低着头啃路边的一丛野草,尾巴悠闲地甩着。
张果老走到驴身边,附在它耳边说了几句话。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草。张果老又说了一遍,驴不耐烦地甩了甩耳朵,然后慢吞吞地走到井边,抬起后腿,朝井里撒了一泡尿。
村民们大怒,抄起扁担就要打驴。张果老连忙拦住:“别打别打!你们下去看看。”
村民们将信将疑,派人下到井底。那人一落地,就惊呼起来——井底的石头缝里,正汩汩地往外冒水。
原来这口井不是真枯了,是泉眼被碎石堵住了。驴尿渗下去,把碎石冲开,泉水就重新涌了上来。
村民们又惊又喜,纷纷向张果老道谢。张果老摆摆手,倒骑上驴,慢悠悠地走了。走出村口,他低头对驴说:“你今天立功了。”
驴打了个响鼻。
“但是下次不许随地大小便。”
驴加快了脚步,像是假装没听见。
其七 · 韩湘子的笛子
韩湘子是个俊俏的后生,生得白白净净的,手指修长,天生就是吹笛子的料。
他走到哪儿都带着那支笛子,竹子做的,磨得油光水滑,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他吹笛子的时候,周围的人都会安静下来。不是因为他吹得有多好,而是他吹出来的调子,总让人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有一年春天,他路过一座小镇,看见一个姑娘坐在绣楼上,低着头绣花。姑娘的侧影很好看,阳光照在她的头发上,泛着一层金色的光。韩湘子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笛子,吹了一支曲子。
曲子很轻,像风吹过柳梢的声音。姑娘抬起头,往楼下看了一眼,看见一个白衣少年站在街对面,手里握着一支笛子,正抬头看着她。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继续绣花,手上的针却乱了,扎了一下手指。
韩湘子没有上楼去找她。他吹完那支曲子,把笛子收起来,转身走了。
走出小镇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绣楼还立在夕阳里,窗口空空的,姑娘已经不在了。他把笛子凑到唇边,又想吹点什么,想了想,又放下了。
他把笛子插回腰间,沿着官道继续往前走。身后的晚霞烧得正红,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其八 · 曹国舅的笏板
曹国舅是八个人里面唯一一个做过官的。
他当过很大的官,大到可以决定别人的生死。但他后来不做了。他把官服叠得整整齐齐,挂在书房里,换上布衣,离开了京城。临走的时候,他只带走了一样东西:一块象牙笏板。
那是他上朝时捧在手里的东西,磨得光滑如玉,边角都包了浆。他带着它,不是为了怀念过去的荣光,是为了提醒自己:你曾经也是那套规矩里的人。
他隐居在一个小镇上,租了一间小院子,种了点青菜,养了几只鸡。邻居只知道他是个不爱说话的老头,不知道他以前是做什么的。有人问他,他就笑笑说:“以前在衙门里做过事。”人家也就不问了。
有一天夜里,有人敲门。曹国舅打开门,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外,衣衫褴褛,满脸是泪。年轻人扑通一声跪下来,说:“求您救我。”
曹国舅把他扶起来,让他进屋坐下,倒了杯热水给他。年轻人喝完水,缓过气来,才断断续续地说出了原委:他得罪了当地的一个豪绅,豪绅买通了官府,要把他下狱。他连夜逃出来,听说这里住着一位以前在京城做过官的老先生,想来碰碰运气。
曹国舅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走进里屋,从箱子底下翻出那块象牙笏板。笏板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块沉了很久的骨头。
他拿着笏板,在灯下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写了一封信,连同那块笏板,托人送到了京城。半个月后,那个豪绅被查办,年轻人的案子被重审,冤情得以昭雪。
年轻人回来感谢他,曹国舅只是摆了摆手:“不是我救的你。是你自己命不该绝。”
年轻人走后,曹国舅坐在院子里,看着那块空了的箱子发呆。笏板没了,他反而觉得身上轻了一些。他站起身来,走到菜地里,蹲下来拔了一棵杂草。泥土的气息钻进鼻子里,湿润润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腥甜。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的。
尾声 · 过海
这八个人,在人世间各自活了几十年,谁也不认识谁。
铁拐李还在洛阳卖他的膏药,吕洞宾还在长安城游荡,何仙姑还在岭南的山上采药,蓝采和还在唱他的莲花落,汉钟离还在小镇上开着茶馆,张果老还倒骑着他的驴到处走,韩湘子还在吹他的笛子,曹国舅还在院子里种他的菜。
他们不知道,有一天他们会相遇。
他们也不知道,有一天他们会一起过海。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此刻,铁拐李正坐在河边洗脚,吕洞宾正靠在城隍庙门口晒太阳,何仙姑正把一株灵芝晾在窗台上,蓝采和正在桥洞里画一朵歪歪扭扭的莲花,汉钟离正从后屋抱出一块榆木,张果老的驴正在村口打响鼻,韩湘子正把笛子从唇边放下,曹国舅正蹲在菜地里拔一根杂草。
月亮升起来了。
照着八条不同的路。
而那八条路,正在某一个看不见的地方,慢慢地、慢慢地,向着同一个方向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