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的时候,写过我的父亲母亲,感叹母亲奉献操劳父亲自我小气。短短一年不到时间,两个人却好似对换了脾性。
先生是喜欢热闹的人,休息在家的时候总爱叫上亲友一起聚餐打牌。以前母亲总是会碎碎念着“烦死了”,勉强顺从着。
除夕夜,叫上了小姨一家一起守岁。吃了年夜饭,先生说,你们打麻将吧。于是小姨夫妇和我父母,先生每个人给了点钱。
母亲的脸瞬间沉下来了。我们都假装没看见,小姨有些无措地推辞,先生坚持:过年嘛,大家图个乐。
后来各自回家后,小姨转头把钱还给了母亲。还好这回母亲倒是没收。
我劝母亲:小姨是我长辈,过年我们本来就是要孝敬的啊。
母亲唬着脸没吭声,嘴里嘟囔着:随便你们。
母亲兄弟姐妹五人。大舅因为大舅妈的不好相与,且他俩在赡养我外公一事上的亏待,母亲和小姨对大舅极大不满,大姨是个万事不管嗯啊嗯啊的老好人。自然,剩下的母亲、小舅和小姨是感情最好的三人。去年九月,小舅肺癌扩散病故,母亲很是伤心。还好还有小姨,脚勤手勤,几乎每天会去我大姨那看看,在我母亲处坐坐聊天。
去年我抽空和妹妹一起陪着父母、叫上小姨一家,我们一行两辆车8个人两只狗,去南浔旅游度假。住宿、吃喝、门票(老年人免费)都是我的。
回来后小姨说,住宿费我们给你吧。我没要。论经济实力,好歹我们比小姨家要好上一些。
说起来,我们和小姨夫妇一起出去的次数不少,南京、杭州、苏州,因工作请假不变跑的都是上海周边。和我一起出去,一般情况费用都是我来。母亲虽然偶有埋怨,却也不至于对我翻脸。
近来,我的工作宽松了些,时间相对富裕了些。于是小姨来家里的时候,说畅想一起跑远一些的地方看看。母亲在旁边听着,冷不丁地说:你们去吧,我不去。
小姨讪讪:她主要是陪你们到处看看啊,我们只是顺带的。你不去怎么行啊。
母亲便面无表情:反正我不去。
呃,这话没法往下接了。
母亲的腰椎盘凸出很多年了,没法治愈只能静养。女性的钙流失造成的骨质疏松,是普遍比男性要严重。家里的家务,一向要强的她,好说歹说就是不答应请保洁阿姨。任凭我们姐妹白脸红脸,哄着也好发火也罢,说到生气处,她就赶我们走;要不然,就委屈我们对她吼都说她各种不是。
怎么办呢,只能苦了我们俩姐妹,看见家里有活,主动去做掉一些。
小气,越来越抠门,是母亲这段时间很明显的变化。其实她自己的积蓄足够他俩没有负担地吃吃喝喝玩玩,何况还有我们姐妹。
固执,不听劝,是母亲另一个明显的变化。
前些天,母亲的带状疱疹后遗症严重,大腿内测神经痛没有好转迹象。我开车,我们姐妹一起带她去医院。
顺便感叹一句,现在的医院,两个人带老人去看病太有必要了。在医院门口,让妹妹先陪母亲去挂号付费排队,我则是在长长的车队里慢慢地挪动,将近十分钟后进入医院停车场,寻找到几乎心头冒烟,才等待一辆车离开后有了自己小小的一块停车位置。
母亲坚持要挂神经科,说法是既然神经痛自然是神经科。结果进去后医生说我这里是看脑部神经的,你这个应该是皮肤科。母亲说既然医生没看,就让妹妹去退了神经科的号。
出门在外,面对执拗的母亲,我们多是顺从。妹妹去退了号,重新拿皮肤科的号。前面还有二三十人等待,母亲蠢蠢欲动,说上次我在XX诊室看的,这次我去那里等。旁边等待的一个阿姨好意为她解释,各个诊室叫号是随机的,近十个诊室,不一定的。
母亲哪里是不知道随机的,她的小心思我们看得分明。她是以此为借口,要依仗自己是古稀老人见缝插针去加塞呢。
妹妹说,上次也是这样。我只能假装不认识这个老太。
别人的话她倒是听的进。她和这个阿姨互相交流各自的病情了。
那个阿姨叫到号之后,母亲一人无聊,墙上大屏幕滚动着候诊的情况,她踱步到屏幕前慢慢看着。
她的眼睛有些模糊了,去年做胃镜的时候,我没听她的,特地给她挂了眼科,她心疼挂号钱,勉勉强强不情不愿去了眼科。医生说她的白内障可以开了。
这次,皮肤科医生配了些治疗带状疱疹疼痛的药。回家路上,我说,下周我们去看眼睛吧,我说好了,眼科专科医院,白内障现在的治疗技术很成熟。
这下又捅了马蜂窝了。她马上斩钉截铁,我不看,我不开,肯定不开。
我们姐妹俩苦口婆心威逼利诱,她一口咬定坚决不开,还说某某某开了不号、某某某说不要开云云。
不开的话,最后越老越严重,会眼瞎的。
瞎就瞎吧,宁愿瞎掉,死也不开。
车厢里气氛剑拔弩张,一度凝滞。
后来,我和同学朋友们聊我们各自的妈,发现很多同款老妈:有的也是腿脚腰不好,子女劝少动少出去却是不听,稍稍能动了,就要爬高爬低,结果摔了好几次,甚至有一次摔在外面好久没有扶;有的不听劝,子女稍埋怨一会,就指责他们没良心没孝心白养了;有的也是一分一毛扣扣嗖嗖,明明子女都是事业有成小康富裕......
随着年龄的老去,是因为大脑萎缩吗?萎缩,肯定是其中的一个原因。
也许,还是因为她们对自己越来越不满。就如我母亲,这疼那疼,一会二腰椎骨折了、一会带状疱疹了,一会儿胃不舒服了,一会儿失眠头痛了,说到底,她觉得别人家八九十岁的老人依然能健步如飞,可以跟着子女全球飞,而自己只会给子女添麻烦,好似一个废人,这对要强的母亲来说,是很难接受的。她才会越来越燥越来越固执。那是对自我的否定,对新事物的焦虑和恐惧。龟缩在自己熟悉的领域,拒绝走出来。
于我们来说,除了体谅忍让,还能怎么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