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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每当看见一群稚气未脱、极其年轻的孩子背着书包,欢快地从中学校园里走出,我便情不自禁地想起在遥远的西非几内亚有个叫优素福的少年,他的坎坷经历让我心心挂念,难以释怀。
与其相识,纯属一次偶然。
几年前,我在几内亚打拼。
一天,我的合作伙伴、建材商凯塔一早打来电话,说几内亚的旱季已到,停电更频繁了,他家的自备发电机有点问题,请我们帮帮忙抽空去他家检查一下。
我跟电工阿申说,正好今天事情不多,咱们趁清晨太阳还未发威,去他家检修一下吧。阿申迅速备齐工具,出门前我又顺手把桌边的半块肥皂用钉子一戳,手拎带走,以便干完活洗手用。这是在非洲工作养成的一种习惯。
凯塔家境殷实,住在大乌鸦北面的富人区,两层小楼,有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长有几棵椰树、芒果树,墙角还有一丛香蕉、一株木瓜。
到了凯塔家楼前,我敲了敲门环,开门的是塞古,凯塔家我来过多次,和看门的塞古很熟,他在中国援建的金康水电站干过活,能听会说不少中国话。稍远处一个小男孩在劈木材。
进入大旱季了,天空万里无云,但并非碧蓝如洗,而是那种淡淡的浅灰色。站在院中,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洒在身上,很热,但一到芒果树下,立马感到凉爽无比。这就是非洲的旱季。
凯塔闻声出来,把那个劈木材的小男孩叫到跟前,跟我说,他叫优素福,干杂活的,需要什么就让他去取。我打量了他一眼,这孩子约十来岁,穿一件旧的、印有某候选人头像的白色T恤,一双非洲人特有的大猫眼,清澈而又透明,朝我们看时略带羞涩。我感到困惑不解,正是上学的年龄,为何辍学打小工?
优素福勤快地跑来跑去,一会儿给我们拿来矿泉水,一会儿又去找旧抹布,女主人一喊,他又像只兔子撒腿跑过去,有时看门的塞古还会支使他干点什么……
中国产的发电机貌不惊人,但质量还是不错,我们仔细检查了一下,没啥大毛病,只是平时保养不够,我们擦拭擦拭,上点机油,再次启动,电就来了。
阿申收拾好工具,想洗手,发现肥皂不见了。我就跟看门的塞古说,我们带来的一块洗手肥皂不知放哪儿了。你能给我们找块肥皂洗洗手吗?塞古一听,忙起身说,好的,我去给你们找一块。
一会儿,他从屋里拿了块肥皂给我。我接过肥皂,边洗手边指着上面的钉子眼随口跟阿申说,这就是我带来的那块。说这话时,塞古就在旁边,他朝肥皂瞥了一眼,转身就离开了。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喊叫声,我扭头一瞅,只见塞古抓着优素福的胳膊,边拿木棍朝他身上狠命抽打,边向我们走来,凯塔拉长着脸跟在后面。优素福泪流满面,鲜血淋漓,塞古一棍下去,优素福一声惨叫,令人揪心。
阿申见状忙上前将塞古扯开,我把优素福拉到身后。凯塔来到我面前,低声说道:“对不起,让你们见丑了。没想到这小子竟会偷你们的肥皂。伊斯兰教义不允许这样,我要好好惩罚他一下。”
我明白了,是懂点中文的塞古告诉了凯塔,真后悔当塞古的面说这些连鸡毛蒜皮都算不上的小事。我忙打圆场,跟他说:“优素福肯定以为这块肥皂是你们的,误会了,不要再打他了。”凯塔叹了口气,朝我望了望,说道:“谢谢您的理解与宽容。”说完就离开了。
阿申用纸巾替优素福擦干净脸。随后,我轻声问他,为何这么小就不上学了。他犹豫了一下,眼睛闪过一丝忧愁,含着泪水,嗫嚅着向我叙述了他的家境:“我有好几个兄弟姐妹,爸爸原先在一家汽车修理铺子当修理工,妈妈和姐姐用手替人洗衣服,生活勉强维持。
后来汽修铺子生意不好,倒闭了,爸爸失业在家,偶尔接个路边小活。那么多口人就靠妈妈和姐姐洗衣服来养活。
爸爸说日子这么艰难,就托人给我找点活干干,起码混口饭吃,于是我就辍学来到了凯塔家。
看到那块肥皂,以为你们不要了,就随手拿走了,想给妈妈姐姐洗衣服用,还拿了一把螺丝刀,想给爸爸修车用。我不该这么做,我错了,我太想帮助爸爸妈妈了。”
接着他又说:“如果老板这次把我赶走了,回家爸爸肯定要揍我。”
他说完这些,泪珠就从脸颊上滴落下来。
本想安慰他,跟他说回家也好,没准又可以去上学了,转念一想,这话太苍白无力了,等于没说。
于是我轻轻拍拍他的肩膀,让他别哭。转身去找凯塔,跟他说了优素福的家庭情况,希望他原谅优素福一次,别把他赶走。
凯塔说:“我认识他父亲很久了,早先他开大卡车,后来一家汽车修理铺子请他当修车主管,技术很不错,可惜铺子后来倒闭了。哎,几内亚越来越穷了,满大街都是游手好闲的人,找份工作真难啊。像优素福干的这个小工,就有不少人家盯着呢。只要他一离开,马上就有别的家长把孩子送来。这是个社会问题,让真主解决吧。”
我们握了握手,表示互相理解。
临走时,我们又给了优素福几把工具,希望能对他的父亲有所帮助。
我知道,他父亲最需要的是工作。
而优素福最应该去的地方是学校。
我带着惆怅跟凯塔,跟优素福道别。
二
一天,从尼日尔市场买菜回来的阿申跟我说,他遇到了优素福。我忙问:“咋回事,他没和你说点什么?”
“当时他拿着一个纸箱子跟在一个白人女子后面,见到我有点惊讶,嘴巴动了动,似乎想说点啥,又摇了摇头,闭上了。随后歉意地笑了笑,转身走了。就是说了,我也听不懂啊。”阿申回答。
没承想,优素福还是离开了凯塔家。
三
第二天,我去港口提货,事毕之后,顺便去尼日尔市场,看看能否碰到优素福。
尼日尔市场入口右侧有一座带有门廊的白房子,两边还有坐凳栏杆。这一挡雨挡太阳的小天地就成了辍学少年们的免费“沙龙”。
每次经过这儿,总会看到一群孩子或坐,或站,或挤在一起,兴高采烈、手舞足蹈地聊大天。脚旁放着几只纸箱子。如有人需要他们帮忙拿拿东西,马上会有一孩子拿起箱子跟着就走。最经常的事情就是陪着买菜。主家买好菜后,他们就头顶着将其送到车上。然后得到一笔微薄的小费。
活儿不重,但机会也不多。辍学没事,在此边瞎扯边候着,一天下来,总会碰上几次,这比当街溜子晃荡一天分文不得强那么一点。
我刚走到跟前,已有眼尖手快的拿着纸箱子过来了。
我笑嘻嘻地跟他们说这次不买菜,想打听一个孩子。他们略感失望。但仍热情地问我找谁。我说出了优素福的名字。
他们马上说不认识,不过又说最近新来了一位小伙伴,暂时还不知其名字。他刚刚陪人进市场买菜去了。等一等就会回来。
我走进门廊,边等边跟这些孩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我问:“你们整天泡在这儿,怎么不去上学?”他们马上七嘴八舌诉起苦来。有的说家里穷上不起,有的说爸爸跑了只有妈妈一个人带着兄妹几个,……。说来说去,殊途同归到两字:贫困。
正聊着,一个孩子喊了句:“他送完菜回来了。”
我回头一看,正是优素福。因为他还是穿着那件印有头像的白色旧T恤。我快步走出门廊,来到他跟前。
他一见到我,先是一怔,随后尴尬地一笑,欲言又止。我和他来到远离门廊的一棵大榕树下,又从旁边的小贩摊上买了一截面包,两条烤鱼,一瓶矿泉水,先让他吃点东西果腹。我知道,像他这样家境的非洲孩子早晨十有八九是饿着肚子出来的。
四
待他吃完,我就问:“是凯塔把你赶走的?”
他摇摇头。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说:“你们走后,我自己就离开了。”
“为什么?”
“我不好意思再待下去了。”他低声地回答。
“怎么又来尼日尔市场啦?”我追问。
他低着头半天未吱声,之后抬起头朝我望了一眼,缓缓讲了起来:“你们离开凯塔家后,我趁塞古不在就溜出去了。我在街上随意走着,不敢回家,又不知去哪儿是好。我想到了姥姥,她一直很疼爱我。但姥姥家也很穷,不能去。奶奶家同样如此。我就这么磨磨蹭蹭耗着时间。天快黑了,中午饭没吃就跑走的,肚子很饿。想来想去只有回家一条路。心一横,硬着头皮就回家了。
没想到,我一进家门,爸爸一句话也没问,抓住我就一顿狠揍。妈妈使出全力把我拉到她的怀里,紧紧搂着。边流泪边跟爸爸说,求求你,别再打了,他还只是个孩子。他也是为了这个家才一时糊涂犯了错。妈妈接着告诉我,塞古来过了,说你悄悄离开了凯塔家,不知去了何处。他把上午的事简单跟我们讲了一下。还说凯塔原谅了你,并不想把你辞退。
妈妈说完,继续流泪。
我听到了爸爸的哽咽声,原来他蹲在地上,抱着头哭了。
姐姐从外面端着一盆衣服进屋,把我从妈妈怀里拉过来 ,轻轻抚摸着我的头,也哭了。
弟妹们蜷缩在墙角抹眼泪。”
听了他的叙述我一阵心酸。
“后来呢?”我问。
“我还是没回凯塔家。先是到尼日尔市场当了几天擦鞋童。没什么生意,穿皮鞋的人越来越少了。眼下暂且陪人买菜送菜,挣点小费。前几天凯塔告诉爸爸,有家公司需要一位会开会修的驾驶员,他已替爸爸推荐并打了招呼,这家老板是凯塔的朋友。我跟爸爸请求,如果他获得了这份工作,无论如何要让我重回学校念书。”
这是我最想听到的一句话。
祈愿优素福心想事成。
五
又过了一段时间,路过尼日尔市场,碰到一辍学少年,我问他:“优素福还经常来吗?”
“有天下午,大家分手回家时,他说要回校读书了。以后就再也没来过。”孩子如是答曰。
优素福的父亲果真幸运地获得了那份工作。
优素福自己也如愿重回学校念书。
我朝门廊望了一眼,辍学孩子还是那么多。
他们守在纸箱旁,没心没肺地嬉戏打闹,似乎不想也不知道未来。
可他们有未来吗?……
哎,我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