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集《那时候,世界还在往我们这边来》节选—《厂门口的煎饼摊》作者:汉青

> 这一篇,节选自我的散文集《那时候,世界还在往我们这边来》。

> 我从 2005 年毕业,在昆山、苏州、上海的外企工作了二十年。

> 这本书写的不是成功,是那些构成我的人。

厂门口那对卖煎饼的夫妻,2006 年就在了。

我第一次去,是入职后的第一个月。那天加班到十点,走出厂门,路灯下停着一辆三轮车,车把上挂着一盏充电的灯,昏黄,但够亮。

我说:来一个。

她说:**"不要香菜对吧?你们新来的都不要香菜。"**

我愣了一下。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看的。你们这些人,进了厂以后,连吃什么都变得一样了。"**

那天我端着煎饼往回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她已经开始摊下一个了。

那时候煎饼一块五。

一个鸡蛋,一张薄脆,刷一层酱,撒一点葱花和香菜——我的那份不要香菜。

她的动作很快。舀一勺面糊倒在铁板上,刮板一转,就是一个很圆的圆。翻面,磕蛋,撒葱,刷酱,放薄脆,折叠,装袋。整个过程大概四十秒。

我后来算过:她一个晚上要重复这个动作两百多次。

冬天的时候,她的手会裂口子,指关节上贴着创可贴。贴了创可贴还是很快,一点都看不出来慢了。

她丈夫也在。

那是个话很少的男人。他负责和面、收摊、以及骑三轮车把东西拉来拉去。

我记得他从来不主动说话。有人来买煎饼,他就往旁边让一让。

有一次我去得很晚,大概凌晨一点多,看见他们两个人在收摊。

那个男人在洗那个铁板,女人把面糊桶搬到车上。

他们全程没有说话。

洗完了,男人直起腰,拿毛巾擦了擦手,然后把三轮车推到女人那边去,让她上车。

女人坐上去了。男人蹬着车,两个人慢慢骑走了。

那盏挂在车把上的充电灯,在夜里晃着,越晃越远。

**我站在厂门口,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那一年我二十四岁。我不知道我在看什么。**

**现在我知道了。**

2008 年冬天,我们厂出了大事。

金融危机来了,客户那边一夜之间取消了三个订单。原本排到第二年三月的生产计划,在一周内全部作废。车间停了两条线,办公楼里天天开会,开到所有人都不知道在开什么。

有一天晚上,散会以后我没有回家,也没有回宿舍。我走到厂门口,站在她的摊前。

她说:今天不加班?

我说:**没班可加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然后她在我的煎饼上,多刷了一勺酱。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说:

**"没事的。我见得多了。你们厂,人来人往的。走了的,也不是就完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一直没停。面糊在铁板上转了一圈,很圆。

我端着那个煎饼,站在路灯底下,吃完了。

**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咸的一个煎饼。**

后来的几年,我成了她摊上的"老顾客"。

这个"老"字,是我们之间唯一的默契。

她记得我不要香菜。后来我体检报告上多了几个箭头,我开始说"少放点酱"。再后来,我开始说"加两个蛋"——因为那几年我常常忙得连晚饭都忘了吃。

她从不问为什么。

**她只是照做。**

这一点,我一直很感激她。

因为在那栋办公楼里,所有的人都会问我"为什么"。为什么延期,为什么超预算,为什么这个数字和上周不一样。

只有她不问。

有一年冬天我发烧了。

其实不算严重,但我那天实在撑不住,请了半天假回宿舍。睡到下午五点,饿了,还是得出门找东西吃。

我走到厂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在。

我说:来一个。

她看了我一眼,说:**"脸怎么这么红?"**

我说:有点感冒。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煎饼递给我。我接过来,发现比平时厚。

我说:这是?

她说:**"加了两个蛋。"**

我说:我只要一个。

她说:**"我知道。"**

我说:那为什么……

她说:**"吃吧。"**

我站在路灯下,把它吃完了。

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厚的一个煎饼。

**我记得那天的风很冷,煎饼很烫,我的手在抖。**

**而她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你辛苦了"之类的话。**

**她只是多给了我一个蛋。**

那些年里,她的推车一直在变。

先是一辆三轮车。后来换成了一辆带雨棚的四轮车,棚子上有"煎饼果子"四个红字,字是贴纸贴的,边角翘起来了,她用透明胶粘了又粘。

再后来,摊上多了茶叶蛋,多了一台豆浆机,多了一个保温桶。

她的孩子也在长大。

2006 年,孩子抱在怀里睡着了,头靠在她肩上,她一只手托着孩子,一只手摊饼。

2009 年,孩子趴在摊边的小板凳上写作业,路灯不够亮,他就把本子往车轮那边挪一点。

2013 年,孩子开始帮着收钱、找零。有一次我掏手机扫码,他还愣了一下——那一年移动支付刚起来,他还不太会用。

2016 年之后,孩子不常来了。她说上高中了,住校。

2018 年,孩子去外地上大学了。

我看着那辆三轮车变成四轮车,看着那个孩子从怀里长到一米八。

**我用十三年学会了开董事会。**

**她用十三年把一个孩子送进了大学。**

我一直觉得,她比我厉害。

2013 年的一个晚上,我又去买煎饼。

她儿子正趴在摊边写作业。我随口问了一句:几年级了?

她说:初二。

我说:用功啊。

她说:用功有什么用,成绩一般。顿了顿,又说:**"我儿子要是能坐办公室,吹空调,我就放心了。"**

我说不出话来。

那一年,我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吹着二十六度的空调,为了一个季度指标,失眠了三个月。

那天晚上我走回办公楼,路过一排排还亮着的工位。

我想,这些灯下面坐着的人,有多少是被这样"放心"着的。

**我们拼命爬到了别人眼里"放心"的位置上,然后在那个位置上,睡不着觉。**

这件事,我们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告诉父母。

我升职那年,去她摊上买过一次煎饼。

那天我很高兴。走出办公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甚至有点想跟人说话。

她摊着饼,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今天高兴?"**

我说:嗯。

她说:**"那就好。"**

就这三个字。

那天我走在回停车场的路上,一直在想这三个字。

这些年,我收到过很多祝贺。老板的邮件,团队的掌声,年会上的奖杯,朋友圈里的上百个赞。

**但只有这三个字,我记到了今天。**

**因为那些祝贺,都是给我的"位置"的。**

**只有这三个字,是给我的。**

后来我才想明白一件事:

**我们这十几年,其实从来没有真正说过几句话。**

我们全部的对话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一百句。

而且大部分是"来一个""不要香菜""多少钱""扫码"。

可是我知道她的一切。

我知道她丈夫话很少。我知道她儿子上初中时成绩一般。我知道他们是安徽人。我知道她冬天手会裂。我知道她摊饼的时候,刮板转一圈就是一个很圆的圆。我知道她算钱很快,找零从来不出错。

而她知道我什么?

她知道我不要香菜。她知道我后来说"少放点酱"。她知道我有一阵子总是很晚。她知道我那天脸红。她知道我升职那天很高兴。

**我们两个人的全部关系,是建立在一百句话上的。**

而我和有些人同事了十年,说了几千句话,我知道的比这还少。

**真正把两个人连起来的,从来不是说话的多少。**

**是"我记得你"。**

2019 年,他们回了安徽。

走之前的最后一天,我去了。

她给我加了两个蛋——其实我只说了一个。

她说:**"兄弟,你也别天天熬到这么晚。"**

我笑着说好。

我问:还回来吗?

她说:不回来了。儿子毕业了,在合肥上班,我们去帮他带孙子。

我说:那挺好的。

她说:嗯,挺好的。

那天晚上,我在停车场坐了半个小时。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我们认识十三年了,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这二十年,我学会了写英文邮件。

学会了在董事会上发言,学会了把十个人的团队带成一百个人,学会了在谈判桌上不动声色,学会了一句"we need a contingency plan"说得云淡风轻。

我穿上了定制的西装,学会了打领带,也终于能不看稿子讲两个小时的英文。

我得到了我二十二岁时想要的一切。

现在我在上海,办公室在五十八楼,能看见整座城市。

可是这栋楼里,没有一个人知道——

**2005 年的那个年轻人,第一次走出厂门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打印粗糙的 offer,连公司的名字都念不准。**

**也没有一个人见过,他深夜从厂门口走出来时,脸上是什么样子。**

除了她。

2021 年,我出差路过合肥。

我记得她说过,她儿子在合肥上班。

我在合肥待了两天。会开完以后是晚上,我一个人在酒店附近的街上走了很久。

我知道我找不到她。合肥有一千多万人。

但我还是走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给自己买了一个煎饼。

摊主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

我说:不要香菜。

他说:好嘞。

我吃了一口。

不好吃。

**但我吃完了。**

站在合肥的街头,用一个完全错误的味道,想念一个我连姓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去年,我路过那个路口。

三轮车原来的位置,现在是一家奶茶店。

我站了一分钟,走进去点了一杯。

不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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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篇,节选自散文集《那时候,世界还在往我们这边来》。

> 我 2005 年大学毕业,在欧美外企工作了二十年,从昆山工厂的技术人员,走到跨国公司的中国区高管。

> 这二十年,是中国入世后经济最陡峭的一段上升期,也是全球化由盛转衰的完整周期。

> 这本书里没有成功学,只有一段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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