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我立于天禄阁高楼,听着楼下官吏喧哗索拿的脚步声,心中没有惶恐求饶,只剩满心悲凉与通透。
我扬雄活了大半辈子,半生埋首书卷、淡泊功名,从不攀附权贵、不涉朝堂党争,到头来,却要无端卷入滔天祸事,何其荒唐,何其不公!
我本蜀地布衣,自幼口吃讷言,不懂人情钻营,半生所求从不是高官厚禄、名利荣光。四十余岁入京,凭着一纸辞赋得入朝堂,数十载浮沉,始终甘愿身居微职。眼见朝野上下阿谀成风,权贵结党营私,奸佞平步青云,我始终独善其身,不随波逐流。
我早看透辞赋浮华无用,所谓锦绣文章,不过是雕虫小技,取悦君王耳目,难安天下苍生。于是弃浮华、远虚名,闭门校勘典籍、著书立说,潜心钻研经义、考究方言。我只想守着一方书案,存圣贤之道,传古今之学,安稳度此余生。朝堂纷争、权力博弈,我半点不曾沾染,分毫不愿掺和。
我与刘棻,不过是寻常师生之交,他随我研习古文字,仅此而已。我从未参与任何符命之事,从未勾结朝臣、妄议朝政,更无半分谋逆之心。我一生清白,从未做过半件亏心苟且之事。
可世道如此不公,人心向来偏颇。朝廷查符命大案,不问是非曲直,只论牵连亲疏。仅仅因为一层微薄师生情谊,我便被无端株连,官吏破门拿人,欲将我拖入泥潭牢狱。
我深知,乱世朝堂,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一旦被押下阁楼,百口莫辩,纵有千般清白、万般坦荡,也无人听我辩驳。半生治学清名,一世坚守本心,终将被污名碾碎,落得个乱臣同党的骂名,遗羞后世。
我一生处处隐忍退让,只求一身干净、治学无忧。可即便如此谦卑守拙,依旧躲不开世俗构陷、朝堂浊流。原来身处浑浊乱世,安稳治学、清白做人,竟是最难的事。
我这一生,不求权贵垂怜,不求世人理解,只求无愧本心。与其枷锁加身、受尽折辱,背着污名苟活,玷污半生清誉,不如纵身一跃,以此明志。
纵身跳下的一刻,我心中没有半分怯懦。我不是畏罪自杀,我是不甘清白蒙冤,不甘半生坚守付诸东流。
我跃出阁楼,风声呼啸耳畔,过往历历在目。我想起蜀地寒窗苦读的岁月,想起长安数十载孤守,想起我摒弃浮华、深耕治学的日夜。我一生从未软弱、从未动摇,守得住清贫、耐得住寂寞、扛得住世俗,唯独扛不住这无妄的冤屈与污蔑。
万幸苍天有怜,我坠楼未死,残躯尚存。
躺倒尘埃之中,我豁然看清一切。功名利禄皆是虚妄,朝堂纷争尽是虚无。我半生避世无为,只想潜心治学,却仍难逃世俗风波,可见浊世之中,从无真正的安稳。
往后世人或许会嘲讽我痴愚可笑,笑我一介腐儒不知变通,为虚名执念以身赴险。可我自问无愧于心。我以残躯守住了读书人的风骨,守住了一生清白,未曾向污浊世事低头,未曾向无妄冤屈妥协。
历经此劫,我更无所惧。余生不再恋朝堂分毫,不问世事、不争荣辱,只埋首书卷,潜心著述。纵使清贫终老、无人问津,纵使背负流言非议,我亦坦然受之。
半生守拙,一身清白,一坠明志,此生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