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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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伯乐主题写作之【消失】


“这雨不知道能不能让那条干河流动起来。”小杰说。

阿毛没接话。他和小杰在这桥上的茶亭喝茶,是临时起意。小杰从外地回来,路过县城,打了一个电话,说“见一面吧”。见了面,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话要说。

远处的山被雨雾遮住了。近处的楼房灰蒙蒙的,这茶亭像一口井,他俩像井底的两只青蛙,除了看雨,无事可做。

阿毛咧嘴一笑:“你说的那条河,我小时候,清得很,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水下的小鱼和小螃蟹。我和小伙伴在大石头上玩耍,拿一根棍子当船桨,想着迎风破浪,远渡重洋。”

小杰眼睛一亮:“那么好玩吗?”

“又清澈又有虾有鱼。那时这桥下,还有女人洗衣服。我放学就爱在河边玩,常常看到小螃蟹爬过来,不太好抓,那家伙横着跑,飞快。”阿毛喝了口茶,“我还记得有个小伙伴的鞋子被冲走了一只。我们大伙很讲义气,一齐沿着河边追他的鞋子,还有人边走边唱——‘啦啦啦,找鞋队!啦啦啦,快乐找鞋队!’”

小杰来了精神:“真没想到这条如今的死河,还有过那么热闹的时候!”

“嗯。”阿毛低头抿了一口,“顺着这条河走五百米,有个小荷塘,夏天粉荷开放,好多小蜻蜓小青蛙。有一次老师说让抓青蛙,生物课要用。我大哥拿着手电,晚上和我一起来到那个荷花塘。四处蛙声一片,月亮静静地照着,大哥很快就逮了两只。谁知送到学校之后,老师把它剪了头,看它的神经反射。还有一只剥了皮。”

“啊?”小杰皱眉,“如此残忍?”

“对啊。”阿毛说,“我那天晚上没吃饭。做了好久的噩梦。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把老师的话当圣旨了。我再也没抓过青蛙。”

小杰沉默了一下:“那后来呢?”

“后来这条河上游有了一个炭素工厂,流出了很多黑水,这条河就被污染了,再也没有清过。我记得那时候好多人拿着盆,装走了好多好多盆的虾和螃蟹。再后来,这条河就变得臭烘烘的,人们甚至往里倒垃圾。”

“太可惜了。多好的小河啊。”小杰重重叹气,“那个工厂呢?”

“搬走了。但清清的水也一直没有回来。”

小杰沉默了。阿毛端起茶,没喝。

小杰忽然指着远处那片楼房:“哎,那一片楼我记得,原来是不是你家?”

阿毛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愣了一下。那一片高楼他认不出来了。小时候的家,是一片平房,门前栽着一排树,有开花的,有结果的。

“拆了。”阿毛说,“好多年前就拆了。”

“那你家搬去哪儿了?”

“搬去楼房了,楼上楼下,谁也不认识谁。”阿毛说,“还是小时候的平房好。一排一排的平房,每一排都像一个长长的院子。左边一排是厨房,各家厨房紧挨着。右边一排是各家,也是门挨门。可热闹了。常会有收破烂的骑车而过,还有磨剪子戗菜刀的人扛着磨刀石边走边喊,还有修雨伞的人喊着,‘修雨伞’……我妈那时候就会拿出剪刀和菜刀来磨。”

“还有个奇事。有个南方口音的小伙子从我家门前过,看到我妈在门口洗菜,说我妈脸色不好,说他有一种药可以治我妈的病。后来我才知道,我妈当时去医院看过,医生都说不好治。她心脏有问题,年轻时时常会晕倒,脑门上扎过好多银针。那个人说他的药要六十块钱一粒,跟小糖豆一样,五粒就包好。我们家没那么多钱,我妈那时候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十来块。最后凑来凑去,按三十块一粒买了五粒。当时我就觉得我妈上当了,那么贵,跟老鼠屎一样的药。”

小杰紧张得眉毛都皱在一起:“遇到江湖骗子了吧?你妈好了吗?”

阿毛露出一个莫名的笑意:“人算不如天算。我心里觉得我妈傻到家了,谁知她的病却好了。我妈说,医院都治不了,她舍不下我们这四个孩子,才要试试,没想到竟然会好了。”

小杰拍着胸脯:“万幸,万幸啊!”

“你知道啥叫反转又反转吗?”阿毛卖了个关子。

“卖什么关子,快说快说。”

“之后我妈就信佛了,可虔诚了,连鸡蛋、油都不吃,结果营养不良,又上了医院。听了医生的话,又啥都吃了,身体又好了。”

小杰连连拍大腿:“阿姨这经历,可真算是个奇了!简直像画本里编的故事。说到底,好好吃饭,胜过仙丹。”

阿毛也感叹了几句,站起身,活动一下腿脚,看着蒙蒙细雨发了会儿呆。

又坐回去,喝了口茶,继续聊。

“家门口来来往往大多是熟人,偶然也会经过些陌生人,比如那个卖药的,长什么样,完全不记得了。我家那时候还养了一只小灰狗。胆子小,又懒,常常趴在门前地上。熟人来往,它一动不动。过个生人,或者有人骑车经过,它就会被吓得跑到屋里去。”

小杰笑了:“我小时候家里也养了一条狗,叫小黑。胆子可大,看到人就汪汪叫。”

阿毛的眼睛暗了一下:“可惜小灰后来送回老家了。我妈回老家时,小灰还认得她,扑过来用舌头舔我妈的脸。现在也不知还好不好。”

小杰也有些难过:“我家小黑还行,只是老了好多。”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小杰把杯子里的茶喝完了,杯子放在桌上,转了两圈。

阿毛看着远处的山。山还是看不清楚。

“那时候的平房热闹是热闹,可上厕所会不会太远了?”小杰说,“晚上出门跑老远,尤其是冬天,冻屁股吧?”

阿毛笑了:“可不是!可冷了。来回跑,夜里风吹着路边的树,总觉得像有鬼蹲在上面看着我。”

小杰也笑了:“你小时候胆子真小。”

“你笑话我?我可知道,你小时候外号就叫‘小哭包’!哈哈哈!唉,我给你说个奇的,我们家门前有一棵地雷花,就是那种花的种子,黑黑的,圆圆的,像个小地雷。地雷花是草本的,但我家的那棵长得像棵树。我妈叫它烧汤花,因为它总是在傍晚烧饭的时候开放。你知道它奇妙在哪里吗?”

小杰了然一笑:“吹吧,我看你这是要吹牛了。”

“哪有,我可是实话实说,半点不夸张。这棵地雷花集齐了所有的颜色——红色,黄色,白色,蓝色,红中加白,白中加黄,粉中带紫,蓝中加白……我知道地雷花没有蓝色,但我真的见过。也许是别的花,也许是记忆骗了我。但在我心里,它就是有蓝色的。纯色的有,杂色的也有。简直美不胜收。后来拆迁被砍了,留下个大树墩。再后来,也就没然后了。搬家的时候我问爸妈,怎么不带走?爸妈说,太大不好挖,搬家很麻烦,小孩子懂什么?我后悔死了。这么多年一直耿耿于怀的就是这棵地雷花。有这么多奇妙颜色的花,我再也没有在其他地方见过。”

小杰也叹着气:“这棵树简直……要是被植物学家看到了,说不定会把它移到植物博物馆里去。多稀罕啊!”

两个人又端起茶。

阿毛来了兴致,眼睛也亮了:“说起奇特来,我的邻居也奇特得很。左边的邻居家里生了十一个女孩子,孩子的名字以春夏秋冬为名——春云、春霞、春花、春巧、秋菊、秋兰、冬梅、冬雪……中间几个叫什么我也想不起来了。我跟她家的冬梅是好朋友,我们同校不同班。一放假,就看见她带着这一排房的女孩子玩。有一次我看她还给她们排练八仙过海,那些女孩子做出各种表情,飘在自己画的海上,哈哈,笑死我了。”

“我家右边那一家,家里只有一个女孩,家庭和睦,从来不吵架。他们家特别爱吃虫子——蚂蚱、知了、叫叫油,都炸起来吃,香飘得很远。有时候我也馋,都能吃上一嘴。厨房都挨着嘛,谁家做啥饭大家都知道。他家每回也给我端一小碗。我妈蒸了槐花也给邻居端一碗。那时候我吃了好多蚂蚱、知了,觉得还挺好吃,全都是瘦肉的。”

小杰皱着脸:“我可没吃过虫子,看着都害怕。你怎么吃进嘴里的?”

“你小子真没口福,香得很!”阿毛又叹气,“没吃几回,那家人就搬走了。又换来一家新邻居,是一对年轻新婚夫妻。听说女方父母不同意,非要嫁。结果不到一年就开始吵架、打架,鸡飞狗跳的,声音可响了,我在家听得清清楚楚。大概是男的在外面有了人。他长得挺俊的,总爱穿粉衬衫,有次站在门口抽烟,粉衬衫被风吹起来,还露出腰上的一截龙爪纹身。还有一次我刚出门,差点被他们家丢出来的拖鞋砸中。后来他家也搬走了。”

小杰不知说什么好,两个人又默默喝起了茶。

阿毛起身,看着细雨,依旧没有停下的意思,又坐回坐位,端起茶,发呆。

过了一会儿,小杰道:“这几年过年也没以前热闹了。”

“是啊。”阿毛道,“小时候住平房,前前后后都是小伙伴,导致我过年不能睡懒觉。大年初一大清早就会有人敲门,门一开,一群男孩女孩,抱拳作揖——叔叔过年好,阿姨过年好,大吉大利,万事如意。我爸妈给每人发一块钱,有时候两块钱。然后我也跟同学们一起走向下一家,给别的同学家长拜年。走一圈下来,也能挣不少压岁钱。”

“到十五、十六的时候最热闹了。我爸拿出那种折叠的纸灯笼,一拉就拉开了,里面点一根小红蜡烛。我们前前后后那几排的孩子都挑着灯笼,沿着一排一排的街道边走边喊——‘灯笼会,灯笼会,灯笼灭了回家睡。’”

“对,对!”小杰也兴奋起来,“那时候灯笼颜色可多了,红的,蓝的,绿的,圆形的,小兔子的,小鸡的,全都是点蜡烛的。我妈还给我做过一个小兔灯,眼睛红红的,还会咕噜咕噜转。小伙伴们眼睛都要流口水了,都羡慕死了。”

“就你能吹,眼睛里能流口水?”阿毛说。

小杰嘿嘿了两声:“我妈手巧可是真的。后来有个坏小子砸了我的小兔灯笼,我哭得好痛呢。这事我可真没吹。”

“因为平房连着嘛,就有一些小子没灯笼,他们爬到平房顶上,拿小石子砸我们的灯笼。灯笼被砸破了,我们就爬上房顶去追他们。那跑得欢呀,简直如履平地,跟侠客似的。”阿毛说,“不过我的呢,每次都没被砸中。所以别人年年换灯笼,我的灯笼年年还是那个,提了有六七年。也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差。”

小杰笑了:“真是福之祸所依,什么翁失马,焉知非福。”

“还什么翁?塞翁啊!”阿毛撇嘴。

“行行行,就你学富五车,我是大老粗,可以了吧?”

阿毛没接话。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小杰又说:“我记得你还有两个最好的朋友呢?”

“哦,是啊。都是同班同学。一个叫阿奇,住前排房。他们家花可美了,尤其是昙花。他爷爷是个爱种花的老头,昙花开的时候,他就来喊我。那天晚上八点多了,那个叶片上伸出个大纺锤一样的白色花苞,像睡着了。我等得不耐烦了,就连他给我的瓜子都快磕完了,我刚起身走了两步,就听他喊‘阿毛,开了’。我一回头,还真是,纺锤咧开了口。再盯着,又好似不动了。我刚刚打了个哈欠,阿奇又喊‘开了,又开了’。最后终于都开放了,真大呀,我第一次看到那么大的花,开起来感觉比头都大,闪着白玉的光泽。中间曳着一根雌蕊,周围三四圈雄蕊颤颤巍巍,香得很,仙花!”

小杰眼里闪着羡慕的光,伸手捶了一下阿毛的肩:“你小子真好运!我都没见过昙花开放!”

阿毛嘿嘿笑道:“半个多小时吧,就开始蔫了。怪道叫昙花一现。”

“时候短。后来呢?”

“我俩都爱看武侠小人书,可羡慕人家功夫。就到公园找了个教武术的老师,老师不收钱,纯乐呵。我俩每天五点起床,路上车少,心里还害怕。也就压压腿,打打五步拳什么的。后来他还对我有意见,说我是被老师开小灶了。阿奇说‘你这人就是命好,老师都偏心你’。我说‘放屁’,他就不说话了,把一颗石子踢出去老远。还有一次,我俩在后院练轻功,阿奇从墙头上跳下来,踩翻了我家鸡食盆,糊了一脚鸡食。他说‘这下轻功没练成,脚上倒是像抹了水泥了’。后来每次说起这事,他妈都说我把他带坏了。”

“反正我们也没坚持下来,练了三年都不练了。他还买了好多暗器,小飞镖什么的。”

小杰笑了:“我可没你那么勤快,七点还不想起呢。怪不得你身体好,三年没白练。”

阿毛挠挠头,想想是这么回事。又说:“我还有一个朋友叫小城,住在后排西头。他家有个老奶奶,我常去找他蹭吃蹭喝。有一次我前门牙活动了,是要换牙,他奶奶给我一根甘蔗吃,我说牙疼吃不了,小城奶奶就给我拔牙。我疼得嗷嗷叫,小城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他妈骂他,他说‘奶奶拔牙比咱家钳子好用’。我回家跟我妈一说,我妈气得三天没让小城进门。”

“我们一个班,常常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追小猫小狗。他字写得特别好,老师老表扬他。后来我俩学雷锋做好事,就老去推一个下肢瘫痪了的姑娘。那姑娘十八九岁,下了轮椅,人只有半截子高,手提着脚后跟往前挪动。我和小城看得都红了眼圈。”

小杰也默然了。两人都没再说话。

阿毛喝了口茶,说:“可能推了那姑娘有两三年。房子拆迁以后,我们就各自搬家了,阿奇再没见过。小城,我后来听说搬到了面粉厂,就去找过他。找了几次都没找到,要么去洗澡了,要么去同学家了。直到后来,有一次我终于找到了他,我们俩都傻眼了。一看都十七八岁了,成大小伙子了,面貌完全大变,名字还记得,但就没啥话可说了,尴尬得不行。再就没联系过了。”

小杰和阿毛又沉默了。只有小雨还在绵绵地下着。

茶已经凉了。

过了好一会儿,小杰道:“哎,你说你练过武术,反正左右无人,打套拳呗,让我也开开眼!”

阿毛一甩头,晃晃膀子,把袖子一捋,露出肱二头肌:“一套五步拳还不是手到擒来。可惜地方太小,施展不开。改天再打,我可不是吹的。”一拍胸脯,“我小时候,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首先我长得那个帅呀,真叫——有脸蛋有身材,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有型有派!汽车见了爆胎,飞机见了下栽!学习又好,班里不下前三名!打牌上瘾,打篮球上瘾,那叫无忧无虑,春风得意!我是玉树临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美女成群结队,简直没有我安静的场所。”

小杰嘴角往下一撇,哼哼笑了两声:“得了吧你,还琴棋书画,你连象棋马走日都搞错过。”

阿毛笑了一下,然后说:“行行行,不吹了。说正经的。”语速慢下来,“我最低谷的时候,是上初三……最彷徨,最痛苦——谈恋爱!前三名变成第三十三名。我哭都来不及!”

“哦?”小杰兴奋得两眼放光,“谈恋爱,你小子也早恋啊?你爸妈知道吗?”

“你这‘也’字有意思,你也谈过?赶快交代!”

小杰忙给阿毛满上茶水,满脸笑容:“我哪有,我是有那个心没那个胆呀。整天光作业都压死人了。阿毛讲讲好了。”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好吧,看在咱俩交情的份上,我就破破例了。想当年,我上图书馆,那些美女不看书,只看我,一时不知发生多少流血事件。我心里烦郁闷哪,点了根烟,偏偏有个不怕死的,让我把烟灭掉。我一看——一小丫头片子,有什么本事管我?我偏不灭!”

“她说:‘你不知道图书馆禁止吸烟吗?吸烟有害健康吗?’”

“我打量她——白色领子,淡绿的纱裙,乌金纸一样的长发,两只眼睛瞪得活像铜铃,你当是美女无敌呀?本少爷见得多了!”

“那女的还真敢——她夺了我的烟,还踩灭。我说:‘你神经啊!’”

“她说:‘你当我不存在啊?最烦闻烟味了,谁吸烟我跟谁急!’”

小杰问:“哟,这是哪位?这么厉害?”

“厉害吗?她和我同班,又是生活委员,又坐在我前头。好男不和女斗,我还真下不了手了。想想不能便宜了她——

上课起立,故意将合页窗放到她头顶,‘邦’的一声,她捂住头顶。拉开凳子,让她坐个屁股蹲。轻轻将她的头发拴在椅背上。书包里放青蛙、小蛇、纸条——

她竟然不恨我!下课就找我,谈天说地。还在‘鬼节’那一天,给我讲平生听到的最有趣、最纯情、最神秘的鬼故事。男女主人公都爱吸同一个牌子的香烟,后来都戒了烟。她,只有我叫她‘柳芽’——不是她爱穿绿裙子,而是她老在我面前露出六颗大白牙。我和她拉钩。只有我叫她‘六牙’,这是我俩的秘密。可她不同意,非叫我喊她‘柳芽’——贼臭美!柳树的柳,发芽的芽!”

小杰又拍桌又跺脚:“阿毛,你这外号咋想的?柳芽?不就是‘溜呀’!多不吉利!”

阿毛一伸手拍了小杰脑瓜一下:“说什么呢!春天的柳芽多喜庆。露出六颗大牙,多开心!你小子还听不听?”

小杰摸摸脑门:“听,听,洗耳恭听。”

阿毛又低了眉,开始絮叨:“自从给她起了外号,莫名其妙地天天想见她,听她说话。光听她的声音就是享受。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小杰眨眨眼:“阿毛,你这就陷进去了?”

阿毛啧啧两声:“那是,她讲的《无情剑客有情剑》——小李飞刀,例不虚发,刀刀封喉,真是一绝。我想我是爱上她了。我对她说:‘我愿意听你说话,一生一世。’她答应了。”

“那几天,我快乐得像一只蚂蚁?不,大象?一棵树?一朵云?那几天,万里无云。她却给我提了一个要求——要我戒烟。我唯她命是从。可是戒烟好痛苦。”

“她却留起了长指甲。我问她:‘干吗留指甲?’”

“她笑,当着我的面把指甲齐刷刷剪下。她告诉我:‘医书上说,人的指甲叫金褪,放在烟里可以戒烟,嚼槟榔果也可以戒烟。’我把她的指甲收藏起来,舍不得烧。”

“为了她,也难怪——我已经中了她的毒瘾,烟瘾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想念她。常常不自觉地微笑,常常撞在别人身上。想念她笑的时候,右边嘴角比左边高一点点。”

“那几天,我们放学一起走。她走在左边,我在右边。她不说话,我也不说。但走到路口要分开的时候,她会停下来,看我一眼。那一眼,比什么话都管用。后来我才知道,那几天就是全部了。是我今生幸福的可数的日子。整整一个星期。”

“那一天,她突然拿了一张卷纸。那上面只有三十分——那是我的考卷。她问我:‘你是怎么了?’”

“我拿过卷子,笑:‘我不是不会,只是不想写。’心想:这分数对我已经不重要了。我把卷子撕成了两半,又将它们组合成一个小纸船。我说:‘柳芽,你看,多好玩,我教你吧!’”

“她说:‘我不喜欢。’”

阿毛的眼里涌上一层白雾。

小杰也觉得眼睛里酸酸的,鼻子里有点痒,忽然说:“我也干过这种事。”

阿毛看着他。

小杰说:“初中时候,有个女生给我写了纸条,我当着她的面撕了。其实我不想撕。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杰喝了口茶,没再说下去。

阿毛接着道:“她不知道——其实,为了她,我可以做任何事。为了她,我可以不要我的命。可是她却与我疏远了。”

“我想,可能是老师找她谈话了。老师也找过我,说不要因为不成熟的、幼稚的感情毁了自己的前途。前途,前途——”

“终于,她不再和我说笑。常常绷着脸,冷冷的,说些客气的话。那时就连老天爷也不让人好过——不停地下雨。”

“她甚至说:‘你有那么多美女喜欢,何必再招惹我呢?’”

“我求她,她也不听。就差下跪了。我想,也许她怕影响我的学习。我就夜夜学到深夜,把成绩提上去。可她一点也不快乐。”

“我想她。看到她常常趴在桌上,眼睛红红的,我就替她难受。我终于想:也许我和她其实没有缘。也因为时间不对,也因为我不是她今生要珍惜的人。也许她就没有喜欢过我,只是用这样的手段来报复我之前对她的种种恶作剧。”

“她终于又一次提出‘分手’。”

“我问她:‘你是真的喜欢我?现在是真的不喜欢了?’”

“她说:‘你不要骗我。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我的心已经死了!’”

“我不明白她的话。我知道我早已经把心交给她了。她的心死了,她把我的心放到哪里了?我已经没有心了。”

“我狠狠地、无奈地放弃了她:‘柳芽,希望你能幸福!’”

“她也祝福我:‘会遇到比她好得多的女孩。’”

“我转身——看到地上那么多、那么多的红叶,像我眼中流出的泪。嗨!柳芽啊——”

阿毛反复嘟囔着:“都怪我起的名不好!太不吉利了!都怪我!”

那时候,他常常在走路时,满脑子都是柳芽,千千万万声“柳芽”在大脑里响着,叫得他头痛。有时刚要睡觉,忽然听到她的声音叫“阿毛,阿毛”,环顾四周根本无一人,吓得他出了一头虚汗。有时做梦梦见她出现在他乘坐的公交车里,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些日夜我感觉我要疯了。我想哭一场,痛痛快快地声嘶力竭地哭。可是,哪里能哭?哪里能让我这样没羞没臊地哭?”

“我就拼命学习,让身体不休息,这样我就没时间去想她。”

“我考上了一所好的大学,她也考上了一所大学。只是我们再也没有联系过。我和她没有照过一张合影,我没有她的照片,她也没有我的。我现在连她的样子都记不清了。但那个红叶落地的声音,我到现在还记得。”

阿毛把杯子里的茶一口干了,抹了抹嘴。

小杰肯定的说:“我不信你没再找过她。”

“找过。找了好多次,真的找不到。她家也拆了,人也不知搬到哪里去了。”

阿毛看着飘荡的雨丝,又喃喃:“我使劲想,想起来的不是她的脸,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她剪指甲的那个声音,‘咔嚓’一下,脆生生的。她讲鬼故事时压低的嗓子。她说‘我不喜欢’时候的表情。那些东西还在。她人不在了。”

“这不叫失恋。这叫——丢了。丢了一样东西。你知道它存在过,就像那棵地雷花,你知道它在那里开过,什么颜色都有,但你再也找不到了。就是找不回来了。连它长什么样都忘了。”

阿毛把空杯子转了两圈,放下。杯底碰到桌面,轻轻一声“咯”。

两人都沉默了。凉凉的雨丝还在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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