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佑
徽州有句老话,叫"槐塘卖朝笏——不知来历"。
这话搁在别处,不过是茶余饭后的笑谈。可搁在槐塘,却是真真切切的眼泪。
槐塘村在歙县西乡,背靠富资山,面朝丰乐水。唐、程两姓在此聚族而居,少说也有七八百年。村口那棵老槐树,粗得三个后生合抱不过来,树身上缠满了祈福的红布条,风一吹,像一树红云。
光绪三年,槐塘村里住着个姓唐的老妇人,名叫唐氏,丈夫早亡,膝下只有一个孙子,名叫阿福。阿福那年十四岁,瘦得像根竹竿,却生了一双极亮的眼睛。

唐氏守着三间老屋过日子。那老屋从前是唐家的祠堂偏房,飞檐翘角,雕花门窗,如今瓦缝里长满了瓦松,下雨天得拿木盆接水。
屋里最值钱的东西,是一块黑黢黢的板子。
那板子约莫两尺长,三寸宽,两头略圆,中间微微弯曲。表面磨得发亮,却看不出是什么材质——不像是木头,分量沉甸甸的;也不像是铁,敲起来没有金属的脆响。板子上沾满了经年累月的油污,黑得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唐氏拿它拌猪食。
每天清早,她把米糠、野菜、泔水倒进石槽,就拿那块板子搅和。板子在槽里搅来搅去,发出沉闷的声响。猪崽们围着石槽哼哼唧唧,拱着鼻子抢食。
阿福问过他奶奶:"这板子哪儿来的?"
唐氏想了想,说:"祖上传下来的。说是你太爷爷那辈的物件。具体什么来历,谁也说不清了。兴许是块铁板,兴许是块什么木头。反正搁了几十年了,就拿来拌猪食吧,顺手。"阿福又问:"太爷爷是做什么的?"
唐氏叹了口气:"你太爷爷是道光年间的进士,在京城做过官。后来太平军打过来,唐家满门死的死、逃的逃,族谱都烧了。你爷爷那辈就只剩下一个光杆,靠给人打短工过活。什么进士、什么官,都成了前世的事了。"阿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再没问过。
光绪三年三月,一个卖梨膏糖的小贩挑着担子进了槐塘村。
那小贩姓方,四十来岁,瘦脸尖下巴,一双眼睛滴溜溜转。他走街串巷,卖的是自家熬的梨膏糖——用雪梨、冰糖、川贝熬成,切成小块,用油纸包着,一文钱一块。
方小贩进了唐家院子,放下担子,吆喝起来。
唐氏正在灶间忙活,听见吆喝,便出来看。阿福也凑了过来。
方小贩见是个老妇人和一个半大孩子,便殷勤地打开担子上的木匣子,里头码着一排排琥珀色的梨膏糖,甜香扑鼻。
"老婶子,买两块尝尝?止咳化痰,老少皆宜。"唐氏摇摇头:"不买。家里没钱。"
方小贩眼珠一转,看见了石槽边搁着的那块黑板子,上头还沾着猪食的残渣。他走过去,拿起来翻看。 "老婶子,这板子——卖不卖?"唐氏愣了:"这破板子?你买它做什么?"
方小贩笑了笑:"我走的地方多,见的东西杂。这板子看着有点意思。您要是愿意出手,我拿几块梨膏糖换——权当是废物利用。"
唐氏乐了:"你这人怪有意思,拿糖换我一块破板子。行,你拿去。"
方小贩也不多说,从匣子里取出六块梨膏糖,用油纸包好,递给唐氏,把那块板子揣进怀里,挑起担子就走了。
阿福追出去两步,又站住了。他总觉得那小贩的眼神不对——太热切了,不像是在买一块破板子。
方小贩出了槐塘村,走到富资山脚下一个无人的溪滩边,从怀里掏出那块板子,蹲在溪水里细细地洗。

溪水冰凉,他搓了又搓,洗了又洗。黑黢黢的油污一层层褪去,板子渐渐露出了本来的颜色—— 象牙白,带着温润的黄色包浆。
板子两头圆润,正面微凸,背面略平,上面隐约可见阴刻的缠枝纹。板子根部刻着一行小字,方小贩凑近了看,认出是"道光丙午年制"五个字。
他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是什么铁板、木板。这是象牙朝笏。是古时大臣上朝时手捧胸前的礼器,是官位的象征,是身份的标志。
"道光丙午年",那是道光二十六年,距今整整四十七年。这块朝笏,是当年槐塘唐家那位进士在京城上朝时用的。
方小贩把朝笏揣进怀里,挑起担子,脚步轻快得像踩着棉花。他没回歙县,直接往屯溪方向去了——那里有古董铺子,识货的人多。
六块梨膏糖,换了一块象牙朝笏。消息是半个月后传回槐塘的。
方小贩在屯溪一家古董铺里出手了那块朝笏,卖了两百两银子。掌柜的验过,确认是清代中期象牙笏板,品相完好,刻工精细,还带年款,在行内算是上品。
两百两银子,够一个普通农户过十年。消息传到槐塘,全村哗然。
唐氏听说后,愣了半晌,然后蹲在灶间,捂着脸哭了。不是心疼银子——她这辈子也没见过两百两银子是什么样。她哭的是那块板子在她手里拌了十几年的猪食,她竟然不知道它是什么东西。阿福站在旁边,咬着嘴唇,没说话。
村里人议论纷纷。有人说唐氏有眼无珠,有人说方小贩心黑手狠,有人说唐家祖上积了德、这板子没落到外乡人手里就算万幸。但更多的人,是在叹息另一件事。
槐塘村从前什么样?
老人们还记得。同治年间以前,槐塘是歙县西乡第一大村。唐、程两姓出了多少读书人——进士、举人、贡生,数都数不清。村里有七座牌坊,三座祠堂,私塾就有五家。每到赶考的季节,村里青衫学子来来往往,书声琅琅,连村口的老槐树都像是浸在墨香里。
可同治二年,太平军与清军在徽州反复拉锯。槐塘村夹在中间,先是太平军过境,后是湘军清乡。一把火烧了三天三夜,七座牌坊塌了四座,祠堂烧得只剩断壁残垣。族谱、藏书、字画,全成了灰。活下来的人不到三成。
唐氏的太爷爷就是那场劫难中死去的。唐家的进士第、程家的翰林院,都化作了焦土。从那以后,槐塘就再也没缓过来。
年轻人往外走——去杭州、去扬州、去上海,做学徒、学生意、当伙计。留在村里的,多是老弱病残。田地荒了一半,祠堂塌了没人修,族谱烧了没人续。
那块朝笏,就是唐家最后的念想。可连这念想,也被当成了猪食板。阿福长到十八岁,也走了。
他没去读书,去了杭州,在一家笔墨庄当学徒。临走那天,唐氏把那六块梨膏糖的油纸包塞给他——糖早化了,黏成一团,但油纸还在。"带着。"唐氏说,"别忘了槐塘。"
阿福揣着油纸包,出了村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红布条在风里飘,像一树血。
光绪三十年,阿福回了槐塘一趟。他在杭州学了手艺,又跟人学了做生意,攒了些钱。回来时,他带了三样东西:一包笔墨,一坛绍兴酒,一块新打的木匾。木匾上刻着四个字:"知来知历"。
他把匾挂在唐氏那三间老屋的门楣上。村里人问:"阿福,这'知来知历'是什么意思?不是'知来知去'吗?"
阿福说:"'来'是来处,'历'是经历。一个人要知道自己从哪儿来,经历了什么。一个村子也一样。"他没再提那块朝笏的事。
后来,"槐塘卖朝笏——不知来历"这句话,就在徽州传开了。
有人把它当笑话讲,有人把它当教训听。但槐塘村里的人,尤其是唐家、程家的后人,听到这句话时,脸上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神色。那不是笑,也不是哭。那是一个曾经显赫的家族、一座曾经繁华的村落,在岁月里慢慢剥落、慢慢褪色之后,留在骨头里的一根刺。
不疼了,但你知道它在那儿。老槐树还在。红布条还在。风一吹,哗啦啦响。像谁在说话。
后记:
徽州民谚中,"槐塘卖朝笏"的版本不止一个。有说卖的是象牙笏板的,有说卖的是裹金铁板的,有说换的是糖的,有说换的是米的。细节各异,内核相同——有宝不识,有珠无眼。
而槐塘村的兴衰,也确有其事。同治年间的战火,让这座千年古村十室九空。那些被贱卖的"朝笏",或许不只是一块板子,更是一个时代的残影,落在尘埃里,被后人一脚踩成了笑话。
可笑话里,全是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