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写李广,汉书安排了一个人物叫程不识。古人取名字也很有意思,程不识,霍去病,直白得可爱。
说李广的部队,水草之地宿营,军人们放松自便,晚上没有打更巡逻,军部文书一概从简,只在远处安排哨兵,但从来没有遭到危险。(善水草而顿,人人自便,不击刁斗,省文书,远斥候,未尝遇害)
说程不识的部队,正是相反。严格编制,队列,阵势,晚上巡营,文书处理到天亮,人人守规。(营陈,击刁斗,吏治军簿至明,军不得自便。)
汉代,两人都是名将。
程不识自己说:李广的部队十分随便,但敌人不敢轻易招惹,士兵虽然安逸,但都为他誓死效力;我的部队紧张忙碌,敌人亦不敢轻易来犯。(李将军极简易…士为之死,我军虽烦忧,虏亦不得犯我)
我看了会心笑起来,这就像是学校里的两个学霸,一个潇洒随性,天纵奇才,虽然爱在课上睡觉,且大家都喜欢和他玩;一个严谨自持,是图书馆的常客,遵守规则的模范学生。汉书好像很少这么直白工整地用这种对比式的写法。
李广擅射,著名的古诗-- 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化用的在汉书“广出猎,见草中石,以为虎而射之,中石没之,视之,石也,他日射之,终不能入矣”。李广狩猎,以为丛中是老虎,一惊之下这一箭力道破石而入。之后故意射石头,却终不能再现没入石棱中的那一箭….我觉得吧,古代铁器要射穿石头几乎是不太可能的,要么李广大概肾上腺素爆棚了,要么那块石头属于较软的页岩石。很想告诉李广,想重现那一箭,关键,找块对的石头。
但不可否认,李广射术精湛,汉书写他“ 善射亦天性,虽子孙他人学者莫能及…不中不发,发即应弦倒地”。
有一次,李广被匈奴生擒受伤,单于要活的,于是,胡人用个网兜,络而盛卧,把他放在两匹马中间,送去单于那里。结果半路上李广看旁边有个骑术好的胡人路过,‘腾而上胡儿马’,一溜烟跑没了。匈奴追啊,反被他射杀不少。
用骁勇两个字形容他这一段是贴切的。
汉朝与匈奴的战争,是贯穿汉书的,汉朝名将,几乎都是以击败匈奴而留名青史。匈奴号李广“汉飞将军”,飞这个字,应该是指他箭术无双,且部下都是善射之人,凶悍之中有潇潇俊朗之气。
看一下李广作为将军的表现。
匈奴左贤王四万骑围广(PS, 正史夸大真的无语,四万人这么多夸张了),当时李广只有四千骑,将士们一看都惶恐了,李广让他儿子李敢带领数十骑冲入敌阵来回如旋风,回来报说,“这些胡虏太菜了哈”。士气大安。(原文直贯胡骑,出其左右而还,报胡虏易与耳。军士及安)短兵相接,汉军死伤无数,箭矢都快用完了。李广一看不行啊,命军士们把弓拉满先不放箭,自己抄起大黄弓射杀匈奴好几个副将,配合军士们一波猛攻,把颓势遏制住了。僵持到傍晚,将士们已经力竭,而李广‘意气自如‘,军心稳定。第二天援兵到了之后,匈奴退却。李广所率之军,’几没‘。
这一仗其实很惨烈的,四千骑精英,一天,从早杀到晚,“几没”。血,必定是染红那片草原河山。李广个人能力超群,也狠得下心,让儿子去打前锋,做给士兵们看,加上自己在阵前鹞射匈奴副将---以少敌多,必须要稳定的是军心,是士气。强弱悬殊,没有勇气,就只剩被宰割的份。作为将军,思路是清楚的,素质是过硬的。这一仗,汉军虽然没有胜利,但也没有被剿灭,坚持到援军到来,看这一小段,心惊肉跳,想象着活着的那些汉军,眼看周围的战友一个个倒下,是该有多绝望,李广的那几枝射入敌人胸腔里的利箭,唤起血性,有多绝望,就有多想活下去。人性如此。
李广历任七郡太守,四十多年。皇帝的赏赐转手就分给别人,家无余财,不买房子不买地,喜欢玩,饮酒也是拿射箭做彩头,输的就喝。这样的人,官位是到不了三公九卿的,若寄情山水,平淡归隐,是最好的。但李广大概是想念沙场和戎马。元狩四年,年老的李广再三请战,大将军是卫青。先是与卫青于战略上不合,后,与驰援途中居然迷路了。误了军机是大罪,李广一生盛名骄矜,不愿被卫青所派的长史审问侮辱,自裁而死。死时几近天命之年。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多么豪气干云的句子,小时候学的诗句,却从来没有老师告诉过我,原来汉朝飞将军的结局如此窘迫。羌笛杨柳胡风朔雪当中的年迈英雄,没有倒在沙场,倒在一把名为政治的阴柔刀下。
也不奇怪,这把刀,今天,也还在杀人无数,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