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刚舔亮额尔古纳河右岸的林梢。
乳白的浓雾沉在原始森林里,松枝托着薄霜,风穿过密林时,却裹着一缕异样的焦味。不远的山坳上方,一缕黑灰色的浓烟正缓缓向上翻卷,那是山火。
山下猎民定居点早起的人一眼望见,高声呼喊:“着火啦,大家快去救火!”
人们从睡梦里惊起,胡乱套上衣衫,急匆匆朝着山火的方向奔去。年轻的林林也跟着冲出房门,手忙脚乱地去寻水桶。
“林林,你别去了,留下看家。” 老书记伸手按住她的肩头,轻声嘱咐,“看好这些驯鹿,等我们回来。”
“啊?哦!” 林林听话地点点头。
“猎民这边要是遇上急事,你帮忙处理一下。” 老书记信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等我们回来。”
“好,我一定等你们回来!” 林林干脆地答道。
人声很快顺着林间的小路,潮水般涌向起火的山坳,脚步声、呼喊声渐渐被厚重的林雾吞没。方才还喧闹的定居点,一下子沉入安静,只剩下风掠过松枝的轻响,还有远处隐约飘来的焦糊气息。
林林转身走向驯鹿圈。她才从学校毕业没多久,留在这儿的任务,就是守好这群山林里的生灵。
清晨的霜气渐渐弥漫开,驯鹿被远处的骚动惊扰,耳朵时不时警惕地颤动。林林蹲下身子,一一抚过驯鹿的脊背。焦躁的驯鹿安静了下来,温顺地围拢在她身侧。
她摸出一把盐,喂给那头新生的小驯鹿。小鹿睁着黑亮圆溜溜的眼睛,软软的鼻尖蹭过她的掌心。
四周静得能听见露水从松针上滴落,砸在厚厚的苔藓上,嗒,嗒。远处山坳的黑烟依旧缓慢升腾,火场方向的声响已经淡得几乎听不见,整片定居点只剩下她,和这一群温顺的驯鹿。
忽然,一阵踉跄又急促的脚步从林间小道传来,踩碎了满地的静谧。
来的是索拉,这个鄂温克猎民一路从密林深处奔来,袍皮褂子被露水浸透,他大口地喘着气,呼出一团团的白雾。
来的是索拉。他先冲到定居点的卫生院,推门一看,屋里空空荡荡。他快步折出来,焦急地朝林林喊:“人呢,人都去哪里了?”
林林从未和猎民打过交道,她吓了一跳,她抬手指向远处冒烟的山坳,强压下慌乱:“他们…… 全都救火去了。”
索拉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看清那股浓重的黑烟,眉头紧紧拧起,低声喃喃:“这火可不小。” 转瞬,他的目光猛地落向林林手里的碘伏,眼睛一亮:“你是医生,对不对?”
“我?我是兽医。” 林林连忙解释。
“没关系,只要懂医就好,你跟我走!” 索拉伸手抓住她的外套,就要拉着她往山里去。
“哎,你干什么!” 林林用力挣扎,慌忙大叫。
“我老婆生不出……要死了!”索拉的话卡在喉咙里打转转,好不容易才挤出这么一句。
“可是我是兽医啊,我从来没有给人接生过!”林林大喊。
“没关系,都是一样的,一样的。”索拉不肯松手,依旧拽着她往前走。
屈和惶恐一下子涌上来,林林哭出声:“别拖我,我真的不会给人接生。”
索拉猛地停在驯鹿圈外。这个高大魁梧的猎民,瞬间慌了手脚,连忙用皮袍袖子去擦她脸上的泪水,声音满是愧疚:“对不起,我实在太急了。”
他停了一下,又苦苦哀求道:“可是,我实在没有办法了,达娜……达娜要死了,孩子也要死了。你……你能不能帮帮我?”
林林的哭声慢慢收住了,她望着索拉。这个鄂温克的汉子,原本挺拔如松的脊背佝偻着,额头挂满了冷汗,粗糙的手指死死捏着衣襟,用盼望的目光投向她。
薄雾顺着风漫过来,老书记临走那句叮嘱,此刻清晰地在她耳边响起,她这才读懂那句话的分量。
她望向幽深的山林,想起那个正在剧痛里苦苦支撑的女人,还有那个还不曾见过天光的小生命。林林咬了咬牙,下定决心说:“我只给驯鹿接生过,我只能试一试。”
她转过身,快步跑回木屋,抓上那只装着碘伏、纱布、剪刀和体温计的帆布药包,紧紧攥在手里。
“我们走。”
索拉重重地点头,喉头滚动,低声应了一句,就在前方带路。
两人一头扎进浓得化不开的晨雾里,朝着密林深处走去。黎明的青光透过层层枝叶漏下来,落在铺满苔藓的山道上,身后驯鹿轻轻的呜鸣,渐渐被落在了远处。
前路愈发幽暗,冷汗浸透了林林的掌心,可她没有迟疑,一步一步,紧紧跟在了索拉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