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重生成了一条鱼,不是江河里肆意遨游的大鱼,而是一方青石凿成的小池子里,一尾通体银白的小鲤鱼。池水清浅,荷影摇曳,我摆着尾鳍,看着池边那个日日独坐的女子,前世的记忆便如潮水般涌来,呛得我鱼尾都在发颤。
前世我叫青梨,是小姐身边的贴身丫鬟。小姐本是出身富庶的商贾之家,一朝受人构陷,家道中落。后来主君病逝,主母缠绵病榻,昔日辉煌气派的府邸便只剩下一片萧条。
小姐虽落了难,却从无半点骄矜,待我依旧亲如姐妹。有了口粮会分我一半,受了委屈也从不会迁怒于我,反倒会握着我的手说:「青梨,害你跟着我受苦了。」
当初主家落难后,仆婢小厮散的散逃的逃。小姐还了我的身契,说是放我自由让我另寻出路,我拒绝了。
我本是孤女,后被人牙卖入林府,原以为要一辈子唯唯诺诺小心翼翼地看人脸色,谁曾想遇到了心地善良的小姐。她于我,是恩人,更像亲人,是我拼了命也想要护着的人。
祸事总是猝不及防地到来,那日,我陪同小姐去城外的寺庙上香,归家途中遇上一伙穷凶极恶的土匪,贼子见小姐容貌甚美,竟起了色心。
我顾不上多想,猛地一把将小姐推到草丛里,拔下小姐赏我的银簪冲了上去。当土匪的刀狠狠刺进我的心口后,我看见了小姐从草丛里探出的满是泪水与绝望的脸。
我死了,我为护她而死。
我笑了,我看到有穿着军甲的官爷骑马而来。
小姐安全了。
原以为会就此魂飞魄散,再无牵挂,却不想一睁开眼,我竟然成了这方青池中的鱼。而这方小池,恰好就在林府的后院,池边日日坐着的,正是我舍了命护下的小姐。
她似乎变了许多,眉眼间又添了许多化不开的愁绪与愧疚。小姐常常一坐就是一整天,手里紧紧攥着我生前绣的帕子,不时地喃喃自语。
我摆动鱼尾,努力离她更近些。
我听见她说:「青梨,我那天不该出去上香的。」
「青梨,我夜夜都梦见你倒在我面前,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
她的声音抽抽噎噎的,每一个字都化作尖锐的石头砸在我心上。我拼命摆着尾巴游到她跟前,不断地用头撞向池壁。我想让小姐看见我,我想告诉她,救她是我心甘情愿,从无半分后悔。
可小姐只是垂着眼,看着池中的倒影。
小姐放不下心底的歉疚,我放不下日渐消沉的小姐,这份愧疚折磨了她整整三年。
我在池子里看着她从豆蔻熬到眉眼憔悴,看着她艰难地撑着破败的林府,看着她为主母寻医问药,看着她担心自己刑克亲友而拒绝媒人的一次次说亲。
我满心焦虑却无能为力。
在一个暴雨倾盆的雨夜后,池水涨了不少,我被水流冲到池缘,恰好小姐就坐在那里,手中的银簪不慎掉落,「咚」地一声掉进池子里,很快就沉入水底。
几乎同一时间,我拼命朝着银簪游去,用嘴含着那支银簪,重新游到她身边,用力将簪子顶出水面。
小姐先是一愣,而后低头看着我,眼中满是惊愕。那支银簪,是我生前最珍视的东西,也是那日我用来抵挡贼人的「武器」。
我盯着她的眼睛,鱼尾不停地摆动,我在心里拼命地喊她,我希望她能好好生活,我不想看到她每天都这般伤心难过。
可惜,我说不了话,她也听不到我的心里的声音。我垂下头,认命地游回池子里。
「青梨,是你对不对?你是不是一直在我身边?」 小姐伸手,轻轻穿过水面,指尖碰到了我的鱼鳞,泪水簌簌落下,似是担心自己得了癔症,却又无比渴望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我摆了摆尾巴,绕着她的指尖转了三圈,心中一片温热。
从那以后,小姐变了。她不再整日独坐,脸上渐渐有了笑意,更加用心打理家事,侍奉母亲。她依旧日日来池边看我,却不再说那些自责愧疚的话,只是轻声给我讲说府里的趣事,讲说她接下来的计划和打算,语气平和又温柔。
「青梨,今日母亲的病好多了,能喝下半碗粥了。」
「青梨,我把父亲遗留的铺子重新开起来了,以后咱们林府会越来越好的。」
「青梨,我订亲了。」
……
阳光洒在池面上,波光粼粼,我在水中自在地游来游去,看着小姐舒展的眉眼,只觉得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