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连续加班半个月,终于拿下那个大项目,准备回家好好睡一觉时,我妈一个电话打了过来:“静静啊,你弟弟要结婚,对方要三十万彩礼,你这个做姐姐的是不是该表示一下?”
1
深夜十二点的写字楼下,冷风吹得我一个激灵。我捏着电话,感觉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都被抽干了。
“表示?我怎么表示?”我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我上个月刚给你和我爸打了五千生活费,给许辉还了两万的车贷。我的工资不是大风刮来的,妈。”
电话那头,我妈的声音瞬间拔高,尖锐得刺耳:“许静!你怎么跟你妈说话的?你弟弟一辈子就结一次婚!三十万对他来说是天文数字,对你来说不就是几个月工资的事吗?你不帮你弟弟,谁帮他?你想让他打一辈子光棍,让咱们家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吗?”
“几个月工资?”我气笑了,“妈,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这个项目多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我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胃病都犯了。你张口就是三十万,你觉得我是在印钞票吗?”
“那你就去想办法!你不是在什么大公司当经理吗?你年薪不是几十万吗?连三十万都拿不出来,你这个经理怎么当的!”
我深吸一口气,夜晚的冷空气呛得我直咳嗽。
“我拿不出来。”我一字一句,说得无比清晰,“从他上大学的学费、生活费,到他毕业后买车,哪一样不是我出的钱?我已经仁至义尽了。这个钱,我不会再出了。”
“反了你了!许静!我是你妈!我命令你,这个周末必须把钱打过来!不然,你就别认我这个妈!”
电话被“啪”的一声挂断了。
我站在空无一人的街头,看着对面大楼上闪烁的霓虹灯,只觉得一阵眩晕。心,像是被泡在冰水里,一点点变冷,变硬。
多年来,我就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提款机。家里缺钱了,弟弟要花钱了,他们就会熟练地按下按钮,而我,就得源源不断地吐出钞票。
我以为这是亲情,是我作为女儿和姐姐的责任。
可今晚,我才明白,这不是亲情,这是绑架。
回到我用自己积蓄买下的小公寓,我把自己摔在柔软的床上,脑子里乱成一团。手机嗡嗡震动,是许辉发来的微信。
“姐,你别跟妈吵,她也是为了我好。”
“姐,倩倩家里说了,没三十万彩礼,就不嫁了。我真的很爱她。”
“姐,你就当再帮我最后一次,以后我肯定好好工作报答你。”
“姐,你不会真的见死不救吧?”
我看着那一句句理所当然的索取,只觉得无比恶心。
我没有回复,而是打开了手机银行,看着那个六位数的存款余额。这是我准备明年给自己换套大点房子的首付,是我熬了无数个夜晚,牺牲了所有个人生活换来的。
凭什么,要为许辉所谓的爱情买单?
我关掉手机,用被子蒙住头。那一刻,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冒了出来。
这个家,我不要了。
2
第二天我久违地睡到了自然醒,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母亲和许辉的联系方式统统拉黑。微信、电话,一个不留。世界瞬间清净了,我甚至觉得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洗漱完毕,我给自己化了个精致的妆,挑了条前段时间买下但一直没机会穿的连衣裙,走出了家门。我没有去公司,而是给自己放了一天假。
我去了市里最有名的那家粤菜馆,一个人点了满满一桌子我爱吃的点心,慢悠悠地品尝。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我身上,暖洋洋的。我有多久没有这样悠闲地享受过一个人的时光了?
自从工作后,我的生活就被“挣钱”两个字填满。我要给家里寄生活费,要给弟弟存学费,要想着他以后工作的着落。我像一头被驱赶着不停奔跑的牛,不敢停歇。
可我忘了,我也是个需要被爱,需要休息的普通女孩。
正当我喝着早茶,享受这难得的宁静时,一个温和的男声在我身边响起:“不好意思,请问这里有人吗?”
我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干净清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斯斯文文的。我认出他了,是我们公司法务部的顾问律师,周屿。据说他毕业于名牌大学,是业内有名的青年才俊。我们公司能请到他,也花了不少力气。
平时在公司,我们只是点头之交。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
“没人,周律师,请坐。”我微笑着点了点头。
他似乎也有些意外,“许经理,真巧。”
他在我对面坐下,服务员过来点单,他点了简单的几样,然后对我说:“看许经理气色不错,项目拿下了?”
“托福,顺利拿下了。”我放下筷子,由衷地感谢道,“这次的合同多亏了周律师团队,帮我们规避了好几个潜在的风险。”
“这是我们的本职工作。”周屿笑了笑,他的笑容很温和,让人如沐春风,“倒是许经理,为了这个项目连轴转了半个月,辛苦了。今天该好好放松一下。”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心,没有过分的殷勤,却让人心里很舒服。
“是啊,再不放松,弦就要断了。”我自嘲地笑了笑。
我们随意地聊着天,从工作聊到美食,又聊到最近上映的电影。我惊讶地发现,我和他在很多事情上的看法竟然不谋而合。他博学又风趣,和他聊天是件很愉快的事。
这顿饭,我吃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舒心。
结账的时候,我抢着要买单,周屿却拦住了我:“说好了我请,就当是庆祝项目顺利完成。下次,再给许经理机会。”
他的坚持让我无法拒绝。走出餐厅,他问我:“下午有什么安排吗?”
“没什么安排,准备去看场电影。”
“介意多一个同伴吗?正好有部新上映的悬疑片,我很有兴趣。”
我看着他真诚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那一天,我仿佛把过去二十几年亏欠自己的,都补了回来。
然而,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当我晚上回到公寓楼下时,看到了两个我最不想见的人——我的母亲和弟弟许辉。
他们一脸怒气地堵在单元门口,我妈一看到我,就冲了上来,扬手就要打我。
“你个死丫头!还敢躲起来!电话不接,微信不回,你长本事了是吧!”
3
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躲开了她的巴掌。她的手挥了个空,因为愤怒,整张脸都扭曲了。
“妈,你来干什么?”我冷冷地看着她。
“我来干什么?我来问你要钱!你弟弟结婚的钱!你个没良心的,自己躲在这里吃香的喝辣的,连亲弟弟的死活都不管了?”她指着我身上还没来得及换下的连衣裙,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许辉也跟了上来,一脸的委屈和指责:“姐,你怎么能这样?我们找了你一天,都快急死了。倩倩因为彩礼的事要跟我分手,你就这么狠心吗?”
我看着他们一唱一和的嘴脸,只觉得可笑。急死?是怕他们的提款机跑了吧。
“我再说一遍,我没钱。”我绕过他们,想上楼。
我妈却像疯了一样,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深深地掐进我的肉里:“今天你不把话说清楚,别想走!那三十万,你到底给不给!”
“不给!”我用力甩开她的手,积压了多年的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你们凭什么认为我就该给?就因为我是姐姐?我大学的时候,你们说过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是我自己去申请助学贷款,课余时间打三份工才读完的!许辉呢?你们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给他,让他上最好的补习班,给他买最新的手机电脑!”
“我工作后,每个月三分之二的工资都寄回家里,你们说要攒着给弟弟娶媳妇。好,我认了!他买车,首付是我付的,车贷是我还的。现在他要结婚,你们又让我掏三十万彩礼!你们有没有问过我,我过得好不好?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也需要有自己的生活!”
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强忍着没让它掉下来。
我妈被我的话噎住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许辉则低着头,不敢看我。
半晌,我妈才缓过神来,开始撒泼打滚:“我不管!我生你养你,你就得孝顺我!让你给你弟出钱是看得起你!你今天不拿钱,我就住在这里不走了!我看你这个经理的脸往哪儿搁!”
说着,她真的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开始嚎啕大哭,嘴里还不停地数落着我的“不孝”。
周围已经有邻居探出头来看热闹,对着我们指指点点。我只觉得一阵难堪和无力。我了解我妈的性格,她向来说到做到。如果我今天不妥协,她真的会闹得我不得安宁。
就在我快要崩溃的时候,一辆车在我们身边停下。车门打开,周屿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应该是回家路过。看到眼前这混乱的一幕,他微微蹙了蹙眉,随即快步向我走来。
“许经理,发生什么事了?”他站在我身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我妈看到突然出现一个衣着不凡的男人,哭声顿了一下,警惕地打量着他:“你谁啊?我们家的事,你少管!”
“阿姨您好,我是许静的朋友。”周屿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闹到这里来?”
他扶住我有些发抖的肩膀,低声问我:“需要我报警吗?”
听到“报警”两个字,我妈的脸色变了。许辉也赶紧上前拉住她:“妈,别闹了,有话好好说。”
“我怎么闹了?我问我女儿要钱,天经地义!”我妈依旧不依不饶。
周屿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变得有些锐利:“阿姨,我是一名律师。根据法律规定,许静小姐对您有赡养的义务,但对于她成年的弟弟,她并没有任何法定的扶助义务。您以这种方式强行索要巨额财物,已经涉嫌敲诈勒索。”
他的话条理清晰,字字千钧。我妈显然被唬住了,愣愣地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周屿不再理会她,转而对我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送你上去。其他的事情,交给我来处理。”
我点了点头,感觉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下来。在他沉稳目光的注视下,我第一次有了一种被人保护的感觉。
4
周屿把我送到公寓门口,并没有要进去的意思。他只是站在门口,轻声对我说:“你先进去,锁好门,好好休息一晚。楼下的事情,我会处理。”
“可是……”我有些担心。我妈的胡搅蛮缠,我是领教过的。
“相信我。”他看着我的眼睛,语气笃定,“他们不会再来骚扰你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的眼神,我心里那些慌乱和恐惧竟然奇迹般地平复了。我点了点头,打开门走了进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还能听到周屿在楼下和我妈他们交涉的声音。他说话不疾不徐,逻辑清晰,完全掌控着谈话的节奏。我把耳朵贴在门上,隐约听到“报警”、“骚扰”、“诉讼”之类的词语。没过多久,楼下就彻底安静了。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瘫倒在沙发上。
那一晚,我睡得很沉,没有再做那些被家人追着要钱的噩梦。
第二天去公司,我在电梯里遇到了周屿。他还是那副清爽干练的样子,看到我,微笑着打了声招呼:“早上好。”
“早上好,周律师。”我真心实意地向他道谢,“昨天……谢谢你。”
“举手之劳。”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已经跟他们说明了相关的法律后果。我想,他们短期内应该不会再来打扰你了。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这是我的私人电话,如果再遇到麻烦,可以随时联系我。”
他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是他的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
我接过名片,指尖触碰到他温热的皮肤,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好。”
那件事之后,我和周屿的交集渐渐多了起来。他会以项目讨论为由约我一起吃饭,会在我加班的深夜发来一句“注意身体”,会不经意地提起他最近看的某本书、某部电影,而那些恰好也是我感兴趣的。
我们的关系在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中慢慢升温。
他像一缕阳光,照进了我过去二十几年灰暗的人生。他让我知道,原来被人关心、被人尊重是这样一种美好的感觉。
而我的家人,也确实如周屿所料,消停了一段时间。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直到半个月后,我接到了公司人事部经理的电话,让我去她办公室一趟。
一进门,我就看到人事经理一脸为难的表情。而在她办公室的沙发上,赫然坐着我的母亲和许辉,旁边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轻女孩,应该就是许辉的女朋友王倩倩。
我妈一看到我,立刻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就开始哭诉:“经理,你们可得为我们做主啊!我这个女儿,没良心啊!她自己在大城市挣大钱,过好日子,连亲弟弟结婚都不管!我们辛辛苦苦把她养大,她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
王倩倩也跟着阴阳怪气地开口:“是啊,阿姨都跟我说了,许静姐年薪好几十万呢!结果连三十万彩礼都不肯出,害得我和许辉的婚事都黄了。真不知道她这么拼命挣钱是为了什么,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许辉则在一旁低着头,扮演着他一贯的“受害者”角色。
我简直要被这样的一家子气笑了。他们竟然找到了我的公司来!这是想毁了我的工作,逼我就范!
人事经理一脸尴尬地看着我:“许静,你看这……毕竟是你的家事,闹到公司来影响不太好。要不你还是先跟你家人好好沟通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我知道,此刻我绝对不能慌,更不能退缩。
我没有理会我妈的哭闹,而是直视着人事经理,平静地说:“王经理,首先,我很抱歉因为我的私事给公司带来困扰。其次,我想声明,赡养父母是我的责任,我每个月都有按时给他们打生活费,这一点银行流水可以作证。至于我弟弟,他已经成年,并且有工作,我没有义务为他的婚姻买单。他们今天来这里闹,目的就是为了逼我拿出三十万。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家庭矛盾,而是勒索。”
我的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周屿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屋里的情形,眉头微皱,然后径直走到我身边。
“发生了什么事?”
5
看到周屿,我妈像是看到了救星,立刻转移了目标,扑到他面前哭诉:“律师,你来得正好!你快评评理!有这样做女儿的吗?自己发了财,就不认爹妈了!”
周屿没有理会她的撒泼,而是转向人事经理,语气严肃地说:“王经理,我是许静的代理律师。她的家人以扰乱公司正常办公秩序的方式,胁迫我的当事人索要钱财,已经严重侵犯了许静的合法权益,并对公司的声誉造成了不良影响。我要求公司立刻请保安将他们请出去。否则,我将保留追究相关方法律责任的权利,包括向劳动监察部门投诉公司未能保障员工基本人身安全。”
周屿的话掷地有声,人事经理的脸色立刻变了。她当然知道孰轻孰重。一边是胡搅蛮缠的家属,一边是公司的金牌律师和业务骨干。她当机立断,按下了桌上的电话:“保安部吗?上来两个人,请几位无关人员离开。”
我妈没想到周屿会这么强硬,整个人都傻了。王倩倩也拉了拉许辉的衣角,脸上露出了胆怯。
很快,两个保安走了上来,客气而又强硬地对我妈他们说:“几位,请吧。”
“你们干什么!这是我女儿的公司!我凭什么不能来!”我妈还想挣扎。
周屿冷冷地看着她:“阿姨,如果您再继续无理取闹,我们只能选择报警处理了。到时候,就不是被请出去这么简单了。”
听到“报警”,我妈终于怕了。她怨毒地瞪了我一眼,不情不愿地被保安“请”了出去。许辉和王倩倩也灰溜溜地跟在后面。
办公室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人事经理擦了擦额头的汗,对我抱以一个歉意的微笑:“许静,不好意思,让你受委屈了。你放心,公司不会因为这件事对你有任何看法的。”
我点了点头,心里对周屿充满了感激。如果今天不是他及时出现,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从人事部出来,周屿陪我走在公司的走廊上。
“谢谢你,又帮了我一次。”我低声说。
“我说过,有麻烦可以随时找我。”他停下脚步,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丝心疼,“只是没想到,他们会这么过分。”
“我已经习惯了。”我苦涩地笑了笑。
“你不该习惯的。”他突然伸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掌很温暖,干燥而有力,给了我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许静,你值得更好的生活,不应该被这些事情拖累。”
我愣住了,感受到手心传来的温度,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
“我……”
“我知道,你一直很独立,很坚强。”他的拇指在我手背上轻轻摩挲,“但坚强不代表要一个人扛下所有。以后,让我跟你一起分担,好吗?”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在他的侧脸上,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他的眼神温柔而认真,我能清楚地看到自己在他眼中的倒影。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这些年,我一直像个女战士一样,独自面对所有的风雨。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知道,我那颗冰封已久的心,终于开始融化了。
和周屿在一起后,我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会记得我的生理期,提前为我准备好红糖姜茶;他会在我加班晚归时,做好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等我;他会带我去听音乐会,去看画展,去体验所有我曾经向往却没时间去做的美好事物。
他用他的温柔和体贴,一点点抚平了我内心深处的伤痕。
而我的家人,在公司那一闹之后,也彻底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我换了手机号,搬了家。新家的地址,只有周屿知道。
我以为,我和那个所谓的“家”,已经彻底划清了界限。
直到一年后,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电话那头,是我父亲苍老而又疲惫的声音。
“静静,你……能回来一趟吗?你弟他,出事了。”
6
我握着电话,沉默了很久。父亲的声音听起来那么陌生,又带着一丝乞求,这在他以往的通话中是从未有过的。
“他怎么了?”我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他跟人合伙做生意,被骗了,欠了五十多万的高利贷。现在天天有人上门来要债……你妈急得心脏病都犯了,住了院。静静,爸知道以前是爸妈不对,但你弟弟是无辜的啊,他也是想赚钱让家里过得好一点……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高利贷,五十万。
我一点也不意外。许辉从小就好高骛远,眼高手低,总想着一夜暴富。当初王倩倩跟他分手,估计也是因为他拿不出那三十万彩礼,让他受到了刺激,才想着铤而走险。
“爸,我早就说过,我不会再管他的事了。”
“静静!算爸求你了!这是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只要你帮他还了这笔钱,我们保证以后再也不来打扰你!你要是不管他,那些人会打死他的!”父亲在电话那头几乎是声泪俱下。
我的心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沉重得透不过气来。血缘这种东西,有时候就是这么麻烦,即使你已经下定决心要斩断它,它还是会在不经意间,给你带来刺痛。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周屿下班回来,看到我失魂落魄的样子,关切地问我怎么了。
我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他。
他听完后,没有立刻发表意见,而是先给我倒了杯温水,然后坐在我身边,轻轻地握住我的手。
“你想怎么做?”他问我。
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理智告诉我,我不该管。这就像一个无底洞,我填了一次,就会有下一次。但……他毕竟是我弟弟。”
“我明白你的感受。”周屿的目光很温柔,“我们不谈感情,只谈法律和最优解。首先,高利贷本身是不受法律保护的,超过法定利率的部分可以不予偿还。其次,即使要还,也不应该由你来承担。许辉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道:“至于你说的‘见死不救’,我们可以换个方式。我们可以帮他找专业的债务律师,通过合法的途径去协商、解决,甚至报警寻求警方帮助。这比你直接拿钱去填窟窿,效果要好得多,也能从根本上让他吸取教训。”
听着周屿条理清晰的分析,我混乱的思绪渐渐清晰起来。
是啊,我为什么要把自己陷入“给钱”或“不给钱”的二元选择里呢?我可以用更理智、更正确的方式来处理这件事。
“我明白了。”我看着周屿,心里充满了感激,“周屿,谢谢你。每次在我最迷茫的时候,都是你帮我指明方向。”
他笑了笑,揉了揉我的头发:“因为我是你的男朋友啊。”
第二天,我没有自己回家,而是委托周屿找的律师朋友,全权处理许辉的债务问题。我只负责出律师费。
律师很快就联系上了我父亲,并介入了债务纠纷。过程比想象中顺利,那些放高利贷的人,说白了也是欺软怕硬。一看到有专业律师介入,并且已经报警备案,他们的气焰立刻就下去了。
最终,经过协商,剔除了不合法的高额利息后,许辉实际需要偿还的本金加合法利息,还剩下二十多万。
我爸再次给我打电话,希望我能把这笔钱出了。
我拒绝了。
“爸,律师费我已经付了,这是我作为女儿,能为这个家做的最后一件事。剩下的钱,让许辉自己去打工慢慢还。他还年轻,总要为自己的过错付出代价。”
说完,我挂了电话,再也没有理会。
这件事过去大概半年后,我和周屿已经开始谈婚论嫁。我们一起去看房子,规划着属于我们的未来。
一天,我们看完新房,正在楼下散步时,却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许辉。
他看起来比以前憔悴了很多,也黑瘦了不少,但眼神里少了过去的浮躁,多了几分沉稳。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有些局促地走了过来。
“姐。”他叫了我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周屿站在我身边,不动声色地把我护在身后。
“我……我听爸说了,是你找律师帮我的。谢谢你。”许辉的头低得很下,“那笔钱,我已经在打工还了。虽然慢了点,但总有一天能还清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递给我:“这是我这个月发的工资,还剩下三千,你先拿着。我知道,这跟你以前给我的没法比,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我看着那个信封,心里五味杂陈。
我没有接。
“不用了。你留着自己用吧。以后,好好生活。”我说。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他心平气和地说这么多话。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
“姐,以前……是我不对。”
我没有回应他的道歉。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无法弥补。我能做的,只有原谅自己,然后大步向前走。
我和周屿转身离开,身后,许辉久久地站在原地。
我们的婚礼定在秋天,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
婚礼那天,我爸妈没有来。听说,他们还在为许辉的债务奔波。而许辉,据说找了份很辛苦但很踏实的工作,每个月领着不高的薪水,一点点地偿还着自己的过错。
这或许,对他们来说,是最好的结局。
婚礼上,周屿为我戴上戒指的那一刻,看着他满眼爱意的温柔笑脸,我无比庆幸自己当初的决绝。
离开错误的泥潭,才能拥抱真正的幸福。
婚礼结束后,我和周屿准备去海边度蜜月。在机场,我收到了一个陌生的快递,里面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个小小的、看起来有些陈旧的存钱罐,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许辉的字迹:“姐,新婚快乐。这是我从小到大攒的,一直没舍得花。不多,但希望你能收下。”
我打开存钱罐,里面是一堆零零散散的硬币和几张旧版纸币,加起来,可能也就几百块钱。
我拿着那个小猪存钱罐,站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里,眼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周屿从身后抱住我,把我的头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
“都过去了。”他说。
是啊,都过去了。
我的人生,从今以后,只有阳光,再无阴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