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204期“戒掉手机后”
年过六十的我，半年前真的是身心俱疲。
儿子工作繁忙，每天早出晚归。好不容易等到周末休息，他却像个锯了嘴的葫芦，手机总不离手，不是忙着回复消息，就是低头刷剧、打游戏，一天到头和我说不上两句话。
儿媳更是和手机最亲。吃饭的时候，一手捏着筷子，一手握着手机，就连夹菜时，眼睛也不曾从屏幕上挪开过。饭后，她嘴上说是要陪着孙儿孙女写作业，眼睛却像黏在手机上，只时不时陡然拔高声量，机械地呵斥一句：“听话，专心做作业！”
孩子们有没有听进去我不知道，我每次倒被她吓得心肝发颤。
儿子儿媳加班晚回家时，孙子孙女，一个抱着平板，一个盯着电视。我好言劝他们去写作业，任凭我说破了嘴皮，两人只装作听不见。可只要许诺做完功课便能玩手机，便风一般奔到书桌前 —— 前提是，我得先把手机、平板全都收好藏起来。
家里的客厅永远都是乱糟糟的。从门口到餐桌，从餐桌到沙发，再到茶几，雨衣、雨伞、快递袋、玩具、换下来的衣裳、衣架、零食鲜果，四处散落，杂乱无章。我日日跟在后面收拾打理，常常腰酸背痛，非但落不下一句好话，哪天他们找不到东西，反倒还要埋怨我。
又到周末。
我拎着菜推开家门，一家四口挤在堆满衣物的沙发上，各自埋着头，抱着手机、平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我习惯性说了句：“我回来了。” 回应我的，只有手机和平板里嘈杂喧闹的声响，没有一个人抬眼看我一下。
我把买回来的菜分门别类放进冰箱，头昏昏沉沉，走路不稳。我扶着餐桌，慢慢走到客厅中央，有气无力地对儿子说：“一航，菜买回来了，中午你们自己做饭，我有点不舒服。”
玩游戏起劲的儿子，眼皮都没有抬，只含糊地应了一声“好”，我叹声回房躺下。
可是，躺在床上的我，又怎么都睡不踏实。迷迷糊糊间，我听到孙女在喊饿，儿媳不耐烦地说“点外卖吧”，儿子含糊地应声。
躺了近两个小时，我口渴起来倒水，看见一家四口依旧窝在沙发上，忘我地玩着手机。外卖盒子散落在茶几上、地板上，一片狼藉。孩子们的作业放在一旁，一个字也没动。本想回房躺着的我，转身去书房，拿了一个塑料收纳盒回到客厅，有点生气地说：“今天，我们谁也不许碰手机了！把你们的手机、平板都放到这里，我们开个家庭会。”
儿子、儿媳不明所以，看了看我放在收纳盒里的手机，终是不情不愿地将自己的手机也放进了收纳盒里，孙子孙女便也有样学样。我把收纳盒放到一旁的高柜上，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电视机前——他们的对面。
“今天起，我们立个规矩，吃饭的时候，谁也不许用手机，平板、电视也不能开。孩子作业没有完成前，辅导孩子的也不能玩手机。周末至少有半天，一家人在一起，不能用手机。”
儿子皱眉，声音带着些不悦：“妈，你这是要干嘛？我工作忙，工作群要回信息。”
我坚持：“吃个饭的时间，不过半个小时，天就塌了？”
儿媳笑了笑，欲言又止，眼睛看了看高柜上的收纳盒，终是什么也没说。
孙子当场哭了：“奶奶坏！”
孙女便跟着起哄，两孩子哭成一团。
儿媳笑着打圆场：“妈，你看看，我们慢慢来嘛。”
我还是不松口：“我们先试一个月。如果一个月后，你们觉得这样不行，我也就不管了。”
儿子看了看哭闹的儿女，叹了口气，松了口：“行行行，都听您的，先试一个月。”
听到儿子的话，孙子孙女瘪了瘪嘴，哽咽着停止了哭闹。儿媳讪讪地起身，着手收拾客厅的狼藉。还回头问了一句：“妈，你中午没吃，饿吗？我给你下一碗面。”
当天傍晚，餐桌上。
儿子夹菜时，眼睛总往高柜上瞟，还不忘看我一眼，我当作没看见。
儿媳吃两口便说：“我去厨房看看。”起身时，她手往高柜上的收纳盒伸，被我拦下，我看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难堪。
孙子扒两口饭就嚷嚷：“奶奶，无聊死了。”我当作没听到。
然后，饭桌上再没人说话，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咀嚼声。
于是，我故意找话：“一航，你们最近忙不忙？”儿子“嗯”了一声，又没了下文了……
第三天晚上，我去阳台找衣服，撞见儿媳在阳台上刷剧。看见我来，她连忙起身，手忙脚乱间，手机掉到了地上，她还忙找补：“妈，我、我就只看了十分钟。”说完，低头走进客厅，把手机放在客厅充电，匆匆回了房间。
孙子放学回家，一提写作业，就跑来要平板，说是有线上作业。
我说：“做完线下作业，再给你平板。”
他便不依不饶地躺地上打滚。儿媳心软，想要给他。孩子看出儿媳的意图，更加哭闹不止。
我把儿媳拉进厨房，慎重地说： “已经说好了的事，我们就不能破例，尤其是孩子，有一就有二呢。”
说完，我拉了张小凳子，静静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给他擦眼泪。他哭了十来分钟，见我始终不松口，便自己爬了起来，抽抽搭搭地坐到了书桌前。我依旧安静地陪着他，看他一笔一划做作业，直到儿子下班进门，他才终于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作业本。
平时，我也习惯了睡前刷手机，看老姐妹的群。戒手机的第一晚，我翻来覆去，几次想起来拿手机。最后，我起身把手机放到客厅充电，才掐断了念想，迷迷糊糊睡过去。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偶尔会出一点小摩擦，但终归是坚持了下来。
记得是某个周三的晚上，一向沉默寡言的儿子，竟然主动与我们说起公司的事：“现在的年轻人，比我们活得简单通透呢。我们办公室老张今天发了喜糖，说他儿子结婚了，不要婚礼，不要彩礼，就简简单单，两家人凑一起吃了顿饭，然后给亲戚朋友、同事送了喜糖。”
说完，他还从裤兜里拿出一把喜糖放在桌上，孙子孙女剥了一口放进嘴里，说了句“真甜”，儿媳笑着捏了捏孙女的脸：“晚上别吃太多糖，记得好好刷牙。”“我和妹妹会好好刷牙的。”孙子在一旁搭话，气氛格外的融洽舒服，我听得心里也暖暖的。
只是，儿子偶尔还是会在饭后急不可待地摸手机。有一次被孙子看见，他扯着嗓子喊 ：“奶奶，爸爸又看手机了！”儿子只好讪讪地放下，冲我和儿媳笑笑：“我就看了一眼。“我只当什么也没听到，低头夹菜。
因为儿媳还是在追剧，周末追剧时还会偶尔超时。而我，还曾与老姐妹聊天忘了接孙女的时间——等我赶到时，孙子孙女脸上已经挂满了泪花……
孙子孙女回到家，不再缠着要平板，作业也不用催，知道自己写了。吃完饭还愿意陪着我出去散散步、消消食。偶尔，他们还会缠着我给他们讲故事。我便给他们讲《西游记》，听到孙悟空一个筋斗翻出十万八千里时，孩子们惊呼出声：“孙大圣也太厉害了，速度堪比火箭。”我也偶尔出一些简单的算术题让他们兄妹俩抢答，二人玩得不亦乐乎。
儿媳下班回来，看孩子们在写作业，就会到厨房帮我搭把手。有时候也收拾客厅，把阳台上洗好的衣物收了叠好。偶尔也会带着孩子一起收拾散落的玩具和课外书。湿了的雨衣雨裤，也知道拿到阳台晾着了。
日子糊里糊涂地过着，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家的餐桌上，再没出现过手机的影子。儿子儿媳经常会在餐桌上聊聊工作、说说家常，孙子孙女偶尔淘气，抢我的手机玩，但只要我真的不愿，他们还是会乖乖地还给我，不再因为手机哭闹。更值得我开心的是，孙子孙女也终于养成了回家第一时间写作业的好习惯。
没有人再刻意提起戒手机这件事，但大家都在默默地做着，我心中乐开了花。
又是一个周末，我拎着菜推开门，客厅里静悄悄的，我还是习惯性地说了句：“我回来了。”
“妈，你回来啦。”媳妇从厨房探出头，手上拿着抹布，“菜给我，我来整理，你去歇着。”
“奶奶，你买了鱼没有？我中午想要吃红烧鱼。”孙子从书房跑了出来。
“买了你喜欢的鲈鱼，中午让你妈露一手。”我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他在我手掌上蹭了蹭，然后蹦跳着回了书房。
我去洗手间洗手，一航的声音传了过来：“过来，爸爸给你讲故事，是《木偶奇遇记》哦。”
我走过去，门虚掩着。阳光透过窗户照进书房一角。他们父子三人，晒着后背，席地而坐，相互依偎着共读着一本书。一旁的书架，整整齐齐码着各类书籍——那是这两个月我和儿子、儿媳花了好几个上午才整理好的，清理出好几大袋子杂物——大部分是购物的箱子和不用瓶瓶罐罐——书房终于不再是杂物间。
“妈，你去沙发上坐坐，我煮了你爱喝的柚子茶。”儿媳的声音从阳台那边传了过来，怀里抱着收拾好的衣物。
我坐在沙发上，看到电视机柜旁的矮柜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束白百合，有几片花瓣掉在矮柜上。茶几上的果盘里，盛着洗好的水果，一旁有一盒贝贝画画时用的水彩笔，零食盒被推到了茶几边沿。我伸手将水彩笔收到笔盒里，又将零食盒往中间挪了挪。
“宝宝、贝贝，出来喝柚子茶。”儿媳端着茶具走了过来，扬声朝书房喊了一声。
孩子们牵着儿子的手，说笑着从书房走了出来，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
“奶奶，奶奶，说谎鼻子真的会变长吗？”孙女扑进我的怀里，仰着头问。
我看向儿子，目光移向他手中的书，轻轻摸了摸孙女的头，笑着说：“贝贝要是怕鼻子变长吗？那就像皮诺曹一样，做个勇敢、诚实的好孩子咯。”
孙女狠狠点头，若有其事。她又扭头看向一航：“爸爸，吃饭看手机，鼻子会变长吗？”
一航怔愣了一下，伸手刮了一下孙女的鼻头，笑着说：“不看鼻子就变不长了。”
孙女将信将疑，抬头看向一旁的儿媳，童声稚气：“妈咪，真的吗？“
儿媳端着茶壶，没好气地瞪了儿子一眼：“贝贝，这个得问你爸，别问我。“
我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儿子儿媳也笑了。孙子孙女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跟着“咯咯咯”笑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