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绳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赶回来的时候,外公已经躺在堂屋布置好的灵堂棺木了。八十九岁,走得很安详,可那张脸瘦进去,陷在阴影里,我看着还是有点懵。院里帮忙的人在低声说话,脚踩在水泥地上,轻轻的。我站在门槛边,舅舅红着眼圈张罗白布黑纱。我心痛一阵一阵,从今往后,至亲的人又少了一个。

夜里守灵,灯泡亮着,六十瓦的光发黄。灯绳垂在门框边,旧了,发黑,尾端打了个小疙瘩,我记得那是外婆生前拿碎布头缠的,她说怕绳头散。看着它,就不由自主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些夏夜,屋里热,他们也舍不得开灯。外婆坐竹椅上摇蒲扇,说:“老头子,起来关灯,蚊子都往亮处扑。”外公躺另一把椅子上哼:“灯绳在你床头,伸手就够着,你偏支使我。”外婆笑骂:“年轻时给我挑水走几里泥地不嫌远,现在连根绳都不肯拉。”外公也笑,慢吞吞起身,“啪”地拉灭,屋里黑了。他躺回去嘟囔:“老太婆,你是故意的,绳在你那边。”

绳确实在外婆那边。可他们就这样拌了半辈子。谁也不服软,谁也没真恼。那时候我趴在凉席上想,原来两个人过日子是这么回事,你够得着偏要叫他,他抱怨着还是起身。灯亮着,互相看得见皱纹;灯灭了,听得见喘气。吵吵嚷嚷的,一天就过去了。

天蒙蒙亮出殡。田埂边的豆角藤爬满架子,紫花一嘟噜一嘟噜挂着,露水还在。送葬的队伍走过菜地,走过路旁的左邻右舍,青柚子藏在叶子底下。坟在半山腰,背靠坡,面朝田野。八月风从稻田吹过来,稻穗还没全黄,青绿里透着暖色。

人群聚拢又散开了,我一个人站在坟前。新碑,石屑还在字缝里。我伸手摸"先考"两个字,粗,硌手。想起有一回问外公怕不怕死。他正给葡萄剪枝,头也不抬:“怕啥?你外婆在那边等着呢,我去了她就不用自己拉灯绳了。”说完自己笑了,剪子咔嚓一声,剪断一截枯藤。

往回走,下雨了,细毛毛雨,脸上凉丝丝的。路边的不知名野花自顾自开着,粉紫色花瓣沾了雨,软塌塌的。村里人大多不在,年轻人进城了,老房子空着,燕巢也空。菜园子还绿,茄子紫得发亮,丝瓜从架上垂下来,尾巴带着黄花。这些瓜果该长还长,该开花开花。

以前我怕死,怕再也见不着这些人,怕记忆慢慢模糊。站在这山坡上,看着他枕着的这块地,春天有油菜花,夏天有栀子,秋天野菊,冬天松柏,我忽然觉得他们没走远。外婆走过的小路,外公种菜的园子,拌嘴的老屋,灯绳,都在。我只是看不见他们了,像天黑看不见对面山上的树,树明明在。

返回外公曾居住的老屋时,雨停了,云缝漏下光,照在屋顶上。不远处墓地碑上的字过几年漆也许会褪,可每年夏天美人蕉盛开照旧,葡萄照熟。活着的人会一遍遍讲那个关灯的故事,外公怎么抱怨着起身,外婆怎么在黑暗里笑,一拉一灭之间,一辈子。

傍晚的炊烟升起来,恍惚又看见那盏灯亮了,灯绳轻轻晃着,等一只手去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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