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册中有几张我父亲的照片，不像现在的照片这么庸俗浮夸。它的黑白色调，是某个纵深空间中漂浮着灰色粉末，受灵魂召引，形成了一个二十几岁的青年形象。镜头从左下侧拍摄，使父亲的视线无限遥远，雕塑刀切削出的额头、鼻梁、颌骨，凸显他的坚强。大刀眉，深眼窝，矍铄的眼睛是他最英俊的部分，青年父亲知道这一点，他的头发修的很整齐，37式分头蓬勃俏美。大片柔和的灰色调，舒解了那种硬朗结实的雕塑感。他紧闭嘴角，眉头舒展，胸膛直挺，这是个感人的青年形象，你可以感到迎面而来的很多目标，镜头之外的理想，此刻他也有很多时间，尽管他像战士一样接受检阅，但能感觉当时的他有一点点在微笑。
再看另外一些照片，可以看到生活慢慢摧毁了他的理想。他开心过，有我们之后，他操弄着一个理光相机，到处拍下生活照。那是我们小时候留下欢乐的地方，在大雁塔的小窗里大笑，被田野的风吹眯了眼睛，在东门老街上喝汽水，在木桌上写作业，再大一点，我和弟弟（一个中学生，一个小学生）戴着墨镜，打着领带，在录音机前面装香港明星。在这个期间，照片中的父亲是一个热爱家庭的男人。
我试图在这些照片中，找出我们之间的鸿沟。是什么原因使我人到中年，而父亲成为老人时，我们变成了互相厌烦的人。
在后来的生活里，不再有照片。我上大学之后，在学校待了几年。毕业找到工作，有一两年时间把家里当作了旅馆，上班回来吃过饭，又出去找人聊天喝酒或者其他什么状况。再后来结了婚，像顾客一样在节日里吃团圆饭。增加的仪式和缺失的内容，听起来让人伤心，但好歹也属于健康。
然后我离了婚，一年之后，我的选择是离开自己。我把闹钟、床单和日记锁在壁柜里，带着一件行李去了北京。那一年，2006年，在社会层面上看，是一种普遍的城市人口流动。中国在改革开放的速度集中体现在北上广，唯有一线城市向年轻人出售着梦想。对一个人和他的家来说，这是一种空间扭曲。家是一个空间，现在却成了一种概念，社会在家中插了一大脚。父母和我以前学习，休息，做梦的窗口，在离我1100公里以外的地方。我想还不止如此，空间变化进一步扭曲了时间，时间在2006年关上了门，时间又为我开了2006年之后的另一个包厢。每当我回家时，我就得离开这个时间，打开2006年前的时间。所以，每次从北京回到西安，我都感觉极其恍惚，看着胡家庙的林荫道和公交车，接近我们那个小的像养鸟一样的家属区，真不敢相信自己曾经在西安生活过，经历过刻骨铭心的成长，然后又像蝉一样把过去从身上褪掉。离开西安时，我觉得很轻松，我是想去赚钱和呼吸自由，但现在，我得在这里做上第一个标签，这也许是形成我和父亲之间巨大的鸿沟的来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