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黄秀英,明年就七十了。湖南山疙瘩里生,山疙瘩里长,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农村老太太。
我和老伴没生下自己的孩子。那年月,也不知是谁的毛病,也没去查。没生就没生吧,认命。
后来带了一个亲戚家的女娃。他们家连生了五个闺女,只为要个儿子,就把老四送了出来。娃到我家时,才出生三天。
为了把这孩子拉扯大,我没少费心血。没奶,就喂米汤,四处找正在奶孩子的母亲讨一口奶……这孩子,除了没在我肚子里待十个月,一个娘该做的,我都做了。
孩子也贴心,把我当亲娘。长大后嫁到了隔壁村,家里条件一般。我没意见——咱家也就这样,凭啥挑别人?
女儿也是劳碌命。嫁过去,连着生了两个闺女。婆家是独苗,总想要个儿子立门户。好在第三胎是个男孩。
养三个娃,难啊。两口子都没读多少书,全凭卖力气过日子。女婿在南岳山里开旅游车,是个司机,每月挣四五千;女儿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三千左右。两人一年到头,挣不到十万块钱。
一家五口,就指着这点钱打转。孩子不是不孝顺,是实在顾不到我们。我知道她难,她的钱我不忍心要,还总想着自己能贴补她一点才好。自家孩子,自己疼,我是娘。
女儿出了嫁,老伴身体又不好,村里给我们申请了五保户。他每月能领五六百,刚够自己吃药。我只有一百多块的农村养老金,所以自己酿点米酒卖。
我们有一亩多田,自己种。稻谷吃不完,就拿來酿酒。二十斤米出二十斤酒,卖七块钱一斤。酿一锅,能赚百来块。一年下来,靠酒能挣个七八千。
农村,过日子倒不算难:自己有粮,自己种菜,一个月五百块生活费也够了。
就一样——人情,真叫人发愁。亲戚办事,一份人情得五百;上下邻舍,现在也得三百。有时一个月碰上两场酒,我这一个月就只能喝洗筷水了。
有些人家呐,简直把“做酒”当成了挣钱的路子。红白喜事是该办,一生一次。可那些三周、周岁、三十、四十、五十……整十整寿的酒,还有圆垛、搬家、毕业酒……唉,名目太多,吃不过来。
一年光吃酒,就得花好几千。人家请了,不能不去——亲戚不要了?邻舍天天见,面子往哪搁?
别人送了人情,还能想办法办个事收回来,多少回点本。我家不行,就两个老人,能办什么?
明年我七十,按理说也能做一场,回点本。可谁来张罗?事多,我一个老婆子撑不起。更怕的,是给女儿添负担。
现在做生日酒,女儿是大头。桌上要发“东西”,时兴发钱,最少二十。一桌按一百六算,十桌就一千六。再加上她自己也得上人情,哪怕写五千,里外一加,也得花掉六七千——等于她两口子一个月的工钱。
唉,想想,还是不做了吧。
快过年了,估计做酒的又少不了。还得备上两三千块钱吃酒。
我就盼着,这酒席能不能少做点?也给咱们穷人家,留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