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被月光浸过的乡愁都算不上乡愁
没把自己写哭的故乡都算不上故乡
没有失去父亲时
我便是那个常用故乡来硬凑思乡的人
诗友们常调侃我为赋新词强说愁
这世上太多把“思念”写得轻飘飘的人
那淡得像水的词句
该如何凑出让人热泪盈眶的乡情
我想起了余光中的乡愁,想起了我的父亲
当然我的父亲不是诗人
但他是一位像余光中那般朴实的父亲
年幼丧父的父亲
颠沛半生的父亲
受尽艰辛也要给我完整父爱的父亲
我稚嫩的文字落在三年级那篇《我的父亲》上时
满脸愁苦的父亲笑了
如今我文笔老练,笔尖有镝
却再也无法刺穿坚硬的黄土
去唤醒我那沉睡的父亲
这夹着血泪的乡愁啊
大抵就是父亲永远睡在了故乡的那边
而我站在小村的这边
看似平行
却永不相交了。
二,父亲的书
灶堂里的火
贪婪的舔食着老柴的骨
旧书蜷缩在柴堆里瑟瑟发抖
母亲说它已字迹模糊
摊开页面多半只剩荒芜
雪花一片两片撞进窗棂
竟意外晕开了残存的墨香
我指尖摩挲着泛黄的批注
那些被父亲圈点的字句
正顺着火光苏醒
像眠在纸页间的蝶
欲展开轻盈的翼
这只蝶是庄子梦见的那只吗?
他栖在哲学与玄学之间
曾与它并肩停落的
还有我的父亲
乡亲们总质问玄学的荒诞
只有父亲知道
唯有荒诞的玄学方能对抗这比玄学更荒诞的世界
我们父女多年
原来我与懂你之间
只隔了一本(易经)的距离
你的英勇,你的孤独,你的苦痛…
都藏在这纸页的纹路里
除了deePsick
无人能解读完整
三,自画像
炭火舔着星子的余烬
夜把冷,揉进窗缝
人间的黑,隐进了掌纹里
比黑更深的人心,从不是传闻
我怕深海漫过心口
便闭了念想
孤独是炉火放弃了星星
我,熄了人间的光
独自蜷在墙根
听北风啃着窗沿
看天外摇摇晃晃的疏星
像某张熟悉的脸,转个身
便没了踪影
诗友们说我,三十许的骨相
心里却裹着半百的风霜
我该不该告诉他们那个坐在风霜里的老人
本就是我灵魂的模样
是不是该让炭火一直醒着呢
让余温,焐热长夜的荒凉
是不是该趁灯光在新染的青丝里
挑出一个春天
挑出那个不肯着色的春天
在脂粉的伪装里
卸下一朵残红
然后拾起那枚落了尘的玉兰发卡
以它,唤我的名
四,漫过堂屋的月光
当月色漫过堂屋之后
我忽然白发苍苍
我与八十岁的自己对望
什么是相逢
大抵是苏东坡的尘满面,鬓如霜
什么是相逢
是旧灯照着故巷
再不见故人的脸庞
眼神清寂,思念滚烫
父亲
我们该在一声轻咳里相认
下辈子由我来当母亲
由我来护你周全,为你挡尽风霜
五,时光的霜
我想在雪落之前
拾起最后一片银杏
可掌心微凉
融化不了时光的霜
你走之后
小雪大雪反复催化我鬓角的霜
那被雪覆盖的旧伤
时不时还往外汩汩冒血
多像开在雪地里的红梅啊
一朵,两朵……
它们静立着
不敢与去年的自己相认
我抬手将过往
埋进洁白的诗行
假装埋进去的那个人与自己无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