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止境的一番杀戮后,李开内心的血腥欲望稍稍缓解了,他再次回到了破庙。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中倾泻而下,落在神像慈悲的面容上,也落在李开空洞的眼眶中。
他看不见光。
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滋生、蔓延、缠绕,像藤蔓一样攀上他的四肢百骸,钻进他的骨髓深处,哪怕他这一路已经杀的血流成河,人头滚滚。
那是他一直压抑着的东西。
那是怨。
那是恨。
那是无数次被给予希望又无数次被碾碎之后,从灵魂最深处泛上来的、黑色的、滚烫的、几乎要将整个人吞噬殆尽的——愤怒。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再次遇到了之前那个声音。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贴近,仿佛说话的人就站在他面前,俯身凝视着他。
李开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代价呢?”
那道声音微微一滞,随即发出一声低沉的笑。
“聪明。”那声音说,“很少有人在我给出这么多承诺之后,还能记得问代价。”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对一个瞎子好。”李开平静地说,“除了她。”
他低头,空洞的眼眶仿佛对着之前小乞儿最后躺的地方。
“她对我好,什么都不图。她甚至不知道我的名字,就用仅有的几枚铜钱救了我的命。”李开的声音颤抖了一下,“所以她死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李开抬起头,空洞的眼眶直直地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如果你对我的好也是有代价的,那这个代价,会不会让我在乎的人再死一次?”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破庙外,夜风呼啸,吹得破旧的窗棂啪啪作响。远处传来野狗的嚎叫,凄厉而绵长,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时,语调与之前有了微妙的不同。
“你很特别。”那声音说,“我曾与无数个在绝望中挣扎的灵魂对话,他们听到可以报仇,可以重见光明,几乎没有人会问代价。”
“因为他们在乎的东西已经很少了。”李开说,“少到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
“那你呢?”那声音问,“你还有什么可以在乎的?”
李开没有回答。
他低头,黑洞洞的眼眶甚是吓人。
“她说过,她想做大将军。”李开的声音很轻,“你知道吗?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木头做的小刀,恶狠狠的,像一只炸毛的小猫。”
那道声音没有打断他。
“她还说,别说是人了,就是一条狗,她也会救。”李开说,“她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好像全世界都欠她一个将军当。”
“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李开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救了我的命,花了她的钱,睡在又冷又硬的泥地上,把干草堆让给我。她被人打得嘴角流血,一声不吭,因为她怕我听到会担心。”
“她不是我的亲人,不是我的朋友,她只是一个……在路边捡到我的小乞丐。”
“可她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对我都好。”
李开的声音终于哽咽了。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对我好的人,都要死?”
那道声音沉默了很久。
然后,一只冰凉的手,轻轻落在了李开的肩头。
“因为这个世界,本就是恶意的。”那声音说,语调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善意是例外,恶意才是常态。你只是恰好处在了恶意最密集的地方。”
“就像这棵槐树。”那声音忽然转移了话题,“你知道为什么叫槐村吗?”
李开没有说话。
“因为村中那棵大槐树,已经活了数百年。槐者,木鬼也。此树通阴,能聚魂,也能困魂。数百年来,槐村的人世代生活在那棵树的荫蔽之下,生老病死,婚丧嫁娶,所有的悲欢离合,都被那棵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那棵树,已经快要成精了。”
“但成精需要一样东西——怨。”
“纯粹的、浓烈的、从灵魂深处迸发出来的怨。只有这种力量,才能让一棵普通的槐树,跨越那一步,成为真正的妖。”
李开的手指猛地收紧。
“你在说……什么?”
那道声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说道:“你以为你的出生、被交换、失明、养父母的死亡、李心被带走、养父母的暴毙、被赶出家门、在这破庙中遇到这个女孩……这一切都是巧合?”
“那是……”
“那是有人在喂养那棵树。”
那道声音冷冰冰地打断了他。
“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你就被选中了。你的存在,就是为了制造怨。你每一次被给予希望又被打碎,每一次感受到温暖又被夺走,每一次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幸福了又被推入深渊……这一切,都是在为你体内的那颗种子浇水、施肥。”
“种子?”李开的声音发颤。
“怨念的种子。”那声音说,“当你体内的怨念积聚到足够的程度,你就会成为打开某个东西的钥匙。而那棵槐树,将会成为通道。”
“通道?通往哪里?”
那道声音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出了四个字:
“幽州之墟。”
李开听不懂这个词。
但他本能地感觉到,这四个字背后,隐藏着某种极其恐怖的、远超他想象的东西。
“那是什么地方?”
“一个被封印了千年的战场。”那声音说,“圣皇统一天下后,在北方修筑玄武城,不是为了抵御北方的蛮族,而是为了镇压幽州之墟。那里埋藏着一支军队,一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军队。”
“不属于这个世界?”
“天庭已碎,灵山倾颓。”那声音的语调变得幽远,“那场大战,波及三千世界,无数仙佛陨落,无数妖魔逃窜。有些逃到了这个世界,被镇压在幽州之墟。而有些人,想要打开那道封印,放出那些东西。”
“谁?”
“你真想知道?”
李开咬着牙,点了点头。
那道声音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黄仙师。”
李开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个教他读书写字、给他讲故事、对他特别好、在他失明后依然每天给他熬药的……黄仙师?
“不……”李开摇头,“不可能,他对我很好……”
“他当然要对你好。”那声音冷冷地说,“他需要你活下去,需要你感受到温暖,需要你体内的怨念种子在最有养分的时候爆发。如果你在怨恨中死去,种子会枯萎。他需要你在被爱之后、在感受到幸福之后,再被剥夺一切。”
“只有这样,种子才会开花。”
李开的呼吸变得急促。
“那……那我的养父母呢?他们的死……”
“李家生意的意外,是黄仙师安排的。你父亲路上遇到的马贼,是黄仙师请的。你母亲一病不起,是因为有人在她的药里加了东西。”
李开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你以为的亲生父母,那个瘸腿男人和目盲女人,在你被送到李家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你知道为什么吗?”
李开摇头。
“因为黄仙师不需要他们了。他们知道的太多了。”
李开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而那个女孩……”那道声音顿了顿,“那些欺负她的孩子,是你父亲死后的第二天,有人故意引到破庙附近的。他们被打了一顿,怀恨在心,才会来找你麻烦。”
“她是为了护着你,才被打的。”
“她不是因为那些人坏才死的。她是因为你在那里,才死的。”
李开的身体僵住了。
像一尊石像。
死寂。
很久之前,也是黄仙师劝解他,命这东西,玄之又玄,宁可信其有,但是,信命不代表要认命,让他振作起来,不要那么轻易地放弃自己。
而现在的言语,仿佛之前所有的一切,成了笑话。
月光依旧从屋顶的缝隙中倾泻下来,落在神像慈悲的面容上,落在李开空洞的眼眶中。
然后,一道细微的、如同瓷器碎裂般的声音,从他体内传出。
紧接着,一股浓烈的、暗红色的怨气,如同火山喷发般从他体内迸射而出!
那怨气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在破庙中疯狂翻涌,将月光都染成了血色。原本只是显得有些破旧的神像在这股怨气的冲击下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地面开始龟裂,墙壁开始摇晃。
李开仰头,空洞的眼眶对着天空,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
那嘶吼中没有声音,却有一股无形的冲击波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破庙的屋顶被掀飞,墙壁倒塌,尘埃漫天!
方圆数里之内,所有残存的生灵都感受到了那股令人窒息的怨念。
村子里,狗在狂吠,婴儿在啼哭,老人从梦中惊醒,只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来。
而那棵数百年的老槐树,在这一刻,树干上浮现出一张模糊的人脸。
那张脸在笑。
而在破庙的废墟之中,那道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满意:
“很好。”
“种子,发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