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刚亮,边荒集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林锋跟着庞义推着一辆独轮车,载着那两包铁锭往城西走。
街道上人不多,只有零星几家早开的馒头铺子冒着热气。几个裹着羊皮袄的羌人蹲在路边啃馕,看见他们推着沉甸甸的车过来,目光在包裹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庞义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和遇到的熟人打招呼,脸上挂着那个惯常的粗豪笑容。林锋在后面推车,手劲用得稳当,独轮车在石板路上吱吱呀呀地响。铁锭的分量他昨晚已经掂量过了,两包加在一起少说两百斤,推起来得用腰腹发力才能保持平衡。
但这也让他的注意力更集中。推车的人低着头、弯着腰,最容易被人偷袭。他的余光始终扫着两侧的屋顶和巷口,脚下步伐保持着随时可以发力闪避的姿态。
城西比东大街冷清得多。路边的房子低矮破旧,好些院墙都塌了一半,用木栅栏随便挡着。空气中飘着一股煤烟和铁锈混合的气味,越往西走越浓。终于,庞义在一座用粗石垒成的院子前停下。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老郑铁坊”四个字。
院子大门敞着,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锻打声。庞义朝里喊了一嗓子:“老郑!货到了!”
锻打声停了。一个光着膀子的中年汉子从里间走出来,浑身是汗,胳膊上肌肉虬结,系着一块厚实的皮围裙,手里还拎着一把铁锤。他看了一眼车上的包裹,点了点头:“搬进来吧。”
林锋和庞义合力把包裹搬进院子。老郑打开麻布看了一眼,伸手在一块铁锭上捏了一把,又凑近闻了闻,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北边来的精铁,成色不错。庞老板,这回的货比上次的纯。”
“价钱呢?”庞义问。
“老规矩。”老郑把麻布重新裹好,朝里屋努努嘴,“你要的那批东西,明天午时来取。”
庞义点了点头,转身要走。林锋推着空车跟上,目光却在院子里迅速扫了一圈。他注意到墙角堆着几把成型的刀坯,还有一根奇形怪状的长条铁器,看着不像是兵器,倒像是某种大型机关的一部分。但老郑已经转身回了里间,锻打声重新响起来,他没来得及多看。
回程的路上,庞义一直没说话,脸上的笑意也收了,眉头微微蹙着。林锋推着空车跟在后面,观察着庞义的情绪变化。作为特种部队出身的人,他太熟悉这种微妙的沉默了——庞义在想事,而且想的事不怎么让人愉快。
果然,快到第一楼的时候,庞义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林锋:“林小子,你来边荒集三个月了,有没有觉得这地方不对劲?”
林锋微微一怔,随即如实说:“到处都是不对劲的人。”
庞义咧嘴笑了笑,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对,到处都是不对劲的人。可你知道边荒集最大的不对劲是什么吗?它不该还能撑得住。北边慕容氏的铁骑早就想吞这块地,南边谢玄的北府兵时不时就派探子过来,西边羌人隔三差五来抢一把,东边天师道这两年也盯上了这里。四边全是狼,中间这块肉却还好好地搁在案板上,你不觉得奇怪?”
“有人在暗中维持平衡。”林锋说。
“聪明。”庞义点头,“边荒集背后有几个大人物在撑着,不让任何一方把这里吃掉。可最近……那几根柱子好像松了。天师道的人在北边设卡子搜人,这种事以前从来不会发生。边荒集周围八十里,谁也不敢设卡。他们敢这么做,说明有人在试探。”
林锋沉默片刻:“那你往城里运精铁,是替哪位'大人物'办的?”
庞义看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像是没想到林锋会把这两件事串起来。他顿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这小子,看着闷,心思倒快。也罢,既然你问到了,我也不瞒你。这精铁是给边荒集维持平衡的那位用的。至于那位是谁,你暂时不需要知道。你只要明白一件事——边荒集这锅饭,我们都在吃。锅破了,谁都吃不成。”
说罢他拍了拍林锋的肩膀,大步走进第一楼的后门。林锋把独轮车放回柴房,擦了把汗,正要回去歇口气,忽然听到前厅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喧哗。
他绕到前厅门口,只见十几个穿着统一青色短打的汉子挤在柜台前,为首一个脸上横着刀疤的精壮男子正拍着桌子冲庞义嚷嚷:“庞老板,我们天师道的人在你楼里住店,昨夜丢了东西!一包要紧的文书不见了!你总得给个说法!”
庞义站在柜台后面,两把短斧没有挂出来,但双手已经按在了柜台边缘,身子微微前倾,像一头被惹毛了的熊。“你们丢东西,找你们自己的人去翻,找我第一楼做什么?我这店开了八年,从来没有客人丢过东西!”
“那是以前!”刀疤脸提高嗓门,“可昨晚你店里有个杂役出城去了吧?谁知道是不是趁机捎带了什么东西出去!”
林锋心里一动。昨晚出城运货的,只有他和庞义。他站在门口没动,目光从这些天师道的人身上逐一扫过——一共十二个,统一着装,腰后都别着短刃,刀疤脸显然是领头的,气息沉稳,下盘扎实,像是有几分功夫在身上。其余的人站姿松散,但手都放在刀柄附近,随时可以拔出来。
他们来找茬的。而且是冲着昨晚那趟运货来的。
林锋脑中飞速盘算。天师道在北边设卡没搜到东西,转头就查到了庞义头上。这说明庞义替那位“大人物”运精铁的事,已经走漏了风声。而现在,这伙人明面上是来查“失物”,实则是来摸底的。
庞义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脸都黑了。但他没有直接动手——第一楼是做生意的地方,在这里砍人,以后就不用开张了。
林锋跨进门槛,走到柜台旁侧,声调不高不低:“昨晚出城运货,是我去的。这位朋友,你要查失物,我人在这,你想查什么?”
刀疤脸转头看他,打量了两眼,嘴角扯出一个不屑的笑:“你就是那个杂役?瘦得像根竹竿,能翻出什么花来?”
林锋没恼,他反而往前迈了半步,这个距离让刀疤脸的手够不到腰后的短刃,却足够让林锋看清对方瞳孔的变化。“出城的时候,北门外就一条土路。你的人既然在北边设了卡子,那我出城回来你们总该有人看见。有没有夹带东西,你回去问问守着关卡的人不就清楚了?”
刀疤脸脸色微变。林锋把“设了卡子”四个字咬得很清楚,意思是——你们天师道越界设卡的事,边荒集的人也知道了。这事真要掰扯起来,谁都不占理。
庞义顺势接过话头,冷哼道:“听见了吧?这位兄弟说的在理。你的人守着北门呢,我的人夹没夹带,你们自己没长眼睛?现在跑来我店里闹,是不是太不给我庞某人面子了?”
刀疤脸被堵得说不出话,憋了半天,狠狠瞪了林锋一眼,一甩手:“走!”
十几个青衫汉子呼啦啦退了出去。厅里几个早起的客人这才松了口气,小声议论起来。
庞义看着那些人出了门,才重重呼出一口气,扭头看向林锋,目光复杂:“你这张嘴……平时不怎么说话,一开口倒把人气走了。”
林锋没什么表情:“他们本来就没打算真查,就是来探路的。把他们的话堵死,他们就找不到继续闹的由头。”
庞义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林小子,你到底什么来路?”
林锋没有回答。他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虎口的暗红纹路不知何时又浮了上来,微微发烫,像是对刚才那场小冲突做出了某种回应。
窗外,晨雾散了大半。边荒集的街面上人流渐渐多了起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林锋心里清楚,天师道的人吃了瘪,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这场棋,刚刚落下了第一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