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梁振
朋友发来一个直播链接,点开一看,好家伙,桂林漓江畔正热闹着呢!鼓乐喧天,肉香隔着屏幕都快溢出来了。那个叫“大周哥”的老板,搞了个千人杀年猪饭,上午一场下午一场,百来桌坐得满满当当。舞狮的、唱彩调的,五头大肥猪现场料理,直播间里人气旺得嘞。
这位大周哥有点意思,全州人,一家子早些年跑运输,后来靠着老家那道非遗菜——醋血鸭,愣是开起了连锁店,桂林、南宁、柳州、全州都有份。现在更是在漓江边包了百亩地搞家庭农场,从地头直接到灶头。这场大宴,说是回馈客户,我看更像是一场精心排练的“年味回味”。
可我盯着直播间里那训练有素的热闹,鼻子却好像闻到了别的味道——不是漓江边的柴火香,是1五十多年前,桂北老家冬天早晨,清冽空气中那股子独特的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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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的阀门,被一只手机撬开了。
我们那儿杀年猪,可不是什么“活动”。那是冬天里的一件大事,是刻在农历上的正日子。
一到冬月,田里没啥猪草了,我妈就会念叨:“该请老李了。”老李是谁?我们村的杀猪匠,一把刀使得出神入化。不用翻皇历,我妈总是那句:“选日不如撞日,就明天吧!”
第二天,天还黑着呢,我二哥就得咬着牙,踩着嘎吱响的白霜去井边挑水。我妈会给猪圈里那位“年货”添上最后一餐,米糠拌得格外稠,眼神里有点复杂,像是对老伙计告别,又像是对丰盛年景的期盼。
院子早就收拾出来了。长条凳、厚门板、竹梯子,还有那张巨大的、被岁月磨得光亮的竹晒垫,一一摆开阵势。一切就绪,只等那声响彻全村的、中气十足的猪嚎,来宣布这一年最热闹的序幕拉开。
那场面,堪称我们村的“年度大戏”。左邻右舍端着粥碗、拢着袖子就来了,边吸溜边看。几个壮汉吆喝着冲进猪圈,任凭那猪怎么嗷嗷抗议,连拖带抬就给请上了“刑场”。老李不慌不忙,把刀在磨刀石上“噌噌”蹭几下亮个相,手法快准狠。接着,滚水、刮毛、开膛、分肉……一套流程行云流水,像排练过千百遍。
最迷人的是之后。雪白的猪肉、红彤彤的内脏,在冬日的阳光下铺满一整张竹垫,油光发亮,热气腾腾。那一刻弥漫在整个村子上空的鲜香气,就是“年”最原始、最澎湃的广告。
但真正的精华,在午时那顿宴。
亲戚朋友早都接到了风,堂屋里两三张八仙桌挤得满满当当。我妈在厨房里忙得像陀螺,柴火在灶膛里噼啪欢唱。红烧肉在铁锅里冒着晶亮的油泡,大蒜叶炒肉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萝卜猪头、筒骨汤炖得奶白奶白,还有现杀的猪血,嫩得筷子一夹就颤巍巍……
我爸陪着叔伯们,喝着自家酿的蕃薯烧,嗓门越来越大,聊的无非是今年的雨水、庄稼的收成。我们这些小崽子,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就等着抢盘子里那块最瘦最入味的肉。一顿饭下来,笑声能把屋顶的瓦片都震松快几片。在那个一年到头见不着几次荤腥的年代,这顿杀猪饭带来的满足感,能扎实地回味一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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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这份热闹不是独家专属。从冬月到腊月,张家请完李家请,这场以猪肉为主题的“流水席”,能在村里流淌一个多月。它驱散的是冬天的阴冷,焐热的,是人与人之间那点最朴素的乡情。
所以你看,同样是杀年猪,吃宴席,如今在漓江边上演的,和我们骨子里的记忆,早就不是一回事了。
直播间里的千人宴,是门包装,是策划,是“氛围感”商品。它把散落在山坳里的各家仪式,打包成一个壮观的文化景点,明码标价,欢迎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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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记忆里的那桌饭,是生活本身,是总结,是庆典。它拴着血脉亲情,系着乡里乡亲,是一年辛苦劳作后,大自然和家庭联手颁发的那枚“年终奖”。
形式从一家一户的炊烟,变成了百桌同开的流量盛典;目的从关起门来的自家庆祝,变成了打开门做的品牌生意。但说来也怪,只要你仔细咂摸,那内核的味道好像又没变:是对脚下土地和一年光阴的感谢,是对围坐一团那张热乎劲儿的贪恋,是对“过年就该吃顿好的、聚得欢”那股子傻气而虔诚的执着。
直播镜头会晃动,记忆也会褪色。但每当看到那些热闹的、关于“年”的画面,我胃里和心里,最先想起的,还是童年冬天,自家院子竹垫上,那片白花花的猪肉,和厨房里我妈被灶火映得通红的脸。
那口滋味,名字大概就叫“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