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树最近时常能看见奇妙的光圈,只要他在。就如同午后明媚的阳光在他的周身镀上一层温暖的柔光,而这种光在别人身上是没有的。秀树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一株向日葵,又仿佛变成了趋光的小虫子,在陌生的面孔和模糊的背影里,敏锐地辨别着他。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秀树坐在早自习的教室里开着小差,一边吸溜吸溜着烫口的奶茶一边翻着学院编印的院刊。应该是很突兀地被什么击中了,而不是像故事里讲的那样——抽丝剥茧般细腻地酝酿着感情。对方是平时默默无闻的男生,无论身高还是长相都并不出众,扎着日式男生的丸子头,留给秀树的第一印象也是因为那个日式的丸子头而显得特别。
回到当时,秀树正小心翼翼喝着烫口的奶茶翻着杂志开小差,读到的是一篇关于杜拉斯的《情人》的读后感,秀树本来是没耐心看完这篇冗长的文章的,但是眼睛粗略地扫了几行,还是没忍住又倒回了开头。
如果要追问原因,秀树想,大概是因为共鸣。而共鸣来自哪里呢?秀树想,相似的孤独感。秀树并不擅长表达自己,于是写作成为了秀树向外界输出情感最有效的方式,可是事实上秀树常常懒得表达,想要表达的东西写成稿子存在文档里,隔一段时间就被清理掉了。秀树也尝试过投稿,有的稿件石沉大海,有的稿件被刊登,可是每当秀树看到印刷成纸质的文章,仿佛有一部分隐秘的自己被暴露出来,这让秀树感到十分羞惭,还好有一个虚假的笔名为秀树找回了一点点的安全感。羞惭的感情像蜘蛛网一样蒙住秀树扑棱着翅膀的情绪,于是情绪象征性地挣扎两下,又缩回安全的阴影里。其实秀树的心里是有声音的,秀树的心里藏着一杯冬日温暖的橙汁,可是橙汁盖着盖子,热气和芬芳都无法泄露,有时候秀树走得快一些,心里的橙汁也跟着晃荡晃荡,秀树猜想如果摔一跤,是不是可以泄露出一些甜蜜来。
杜拉斯的《情人》讲述贫穷的白人少女和富有的中国少爷之间的爱情,物质是虚幻的,而在不平等的桎梏下挣扎的两个因孤独而共鸣的灵魂才是真实的。爱情是什么?爱情是黑暗得连自己都无法支撑的灵魂,却渴望为对方点亮火光。秀树敏感地从字里行间捕捉到一种熟悉的孤独感,仿佛找到了一部分隐秘的自己,有一些想表达而不知道如何表达的情绪被另一个人十分贴切的传达出来,内心细微的声音在外界找到了确切的落脚点,秀树感到熟悉的羞,仿佛被窥视,却难得地没有惭愧,她喜欢这篇文章,悲伤的故事,好在结局里爱的人仍有机会倾诉衷肠
秀树喜欢上一个人,原因是一篇文章。奇怪而有趣的事情。须鲸爱丽丝得了病,只能发出52Hz的叫声,游荡四海一生也等不到共鸣。沉默的秀树却有幸从一篇文章中听到了石块落入深井传出的回音,忍不住开心起来。
秀树喜欢上一个人,这是秀树一个人的秘密。秀树谁也不告诉,把一颗种子偷偷埋在心里。秀树看到他踩着铃声走进早自习的教室,还是睡眼惺忪的样子。秀树看到他靠着讲台和老师说着什么,先是很认真的表情说着说着又眯着眼睛笑起来。秀树在食堂很碰巧地排在他身后,听到他很有礼貌地对食堂阿姨说了“谢谢阿姨”然后看到他又赚回了一勺排骨。更多的时候,秀树偷偷看到上课不听讲的男生头也不抬地自顾自看书,有时候他坐在最后一排对着平板打字。“就是他。”秀树心里有个小人,双手撑着红扑扑的脸悄悄地开心着。
莫名其妙的。快乐和喜欢的情绪。
回到当时,就是读着那篇文章的时候,有人重重地坐在了秀树前排的座椅上,秀树还捆绑着高中被班主任没收闲书的记忆,被风吹草动吓得呛了一口奶茶,整个人不可自制地咳起来,扎着丸子头的男生转过身很轻但是很诚恳地说“抱歉”,秀树咳得眼眶泛红,冲着男生摇摇头。
要是把喜欢比喻成一块蛋糕,百分之八十的部分都是自己凭空虚构的,剩下百分之二十是真实的他。秀树这样想,扎着日式丸子头的男生,表情很少话也很少,穿黑色宽大的紧脚裤和老爷爷般的盘扣开衫,眉眼细长,道歉的时候还挺好看的,秀树学到一个形容,叫,有腔调。而更多的,秀树感受到的共鸣,和由共鸣延伸出的喜欢,它们源自秀树无凭无据的猜想,全是秀树虚构的。百分之八十的喜欢建立在一个笔名的基础上——秀树在咳得泪眼朦胧中目光扫过男生细长温柔的眼睛落向文章的署名,那个笔名和男生的名字有一个相同的字。秀树就这样想当然地把男生对号入座放进了共鸣的列表里。“就是他。”空穴来风般地自信着,越是看到他头也不抬地看书,自顾自地打字,秀树就更加笃定,“就是他”。
秀树在心里悄悄拧开橙汁的盖子,虚掩着,想透露一些甜蜜,可是很快又羞惭地盖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在路上遇见,头也偏向另一边。其实秀树只想知道心里究竟有一颗怎样的种子,却不是很刻意地想要追究种子能否结出果实。更多的是秀树心里的趋光性,诱使秀树的目光去寻找那一层光圈。
秀树喜欢一个人,这是秀树的秘密。秀树谁也不说,憋在心里,秀树不等它发芽也不等它腐烂,秀树把它丢在那里,像个懒得探明的谜题,现实中是只说过抱歉然后再无交集的关系,而回到书页中,秀树还是在每期的院刊里认真找着同一个署名的文章。直到期末的时候,学院依照惯例公布了投稿录用率最高的前十个作者的真实姓名。
其中包括,那个署名。以及,藏在它背后的真名。
秀树喜欢一个人,像豌豆开出漂亮的谎花。谎花凋谢了没有结出果实,秀树在班级再次看见他,光圈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