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 痕

我第一次见到赵雨彤,是在县文体局。那天,春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赵雨桐坐在长椅上,低头看着手机,透过玉兰树的缝隙洒进来的阳光,将她笼罩在金色的光晕里。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冲我笑笑:“你也是来报到的?”

……

我后来常想起那个笑容,总觉得那天的阳光,像是把一辈子的暖意都提前用完了。

我来自一个农民家庭,父母都是老实人,一年进县城的次数,用一个手都数的过来,为了供我读书,父母早已掏空了家底。如今,我考进了体制,成了村里的名人,也成为全家的骄傲。

赵雨桐的父母经营着一家公司,从小在优渥的环境里长大,按照父母的安排是准备让她接班的。可她就是想考进去,用她的话说,只为找个安稳和体面的生活,不想让自己活得太累。

后来,我们分到了同一个科室。工作中,我常帮她改材料、跑流程,话虽不多,但事办得让她很放心。赵雨彤没事也总爱找我闲聊,常常拉我一起吃饭。

这样一来二去,我们之间产生一丝的情愫。

双方父母见面那天。简单的寒暄过后,雨彤父母说:我们就雨彤这么一个闺女,我们拗不过她。不图你什么,只要你对雨彤真心,别让雨彤受委屈就行。我爸妈坐在沙发上,我妈紧紧握着水杯,反反复复就一句:“我们家孩人老实,不会有坏心思。我们也一定会对彤彤好的”

婚礼是雨彤父母一手操办的,婚房的布置、婚礼的举办都很用心,让人无可挑剔。这让我心里又暖又酸,暗暗发誓,这辈子一定努力工作,给予雨彤最好的生活,绝不辜负她。

婚后的那段日子,我俩一起上班下班,一起买菜做饭,偶尔约朋友聚聚,小日子过得甜甜蜜蜜。那时,我常常想,只要有爱,什么差距都能慢慢磨平。

雨彤买东西从来不看价格,只要是名牌她就买,衣服动辄上千,护肤品近万,让我看着心疼。我自己比较节俭,一件衣服能穿好几年,剩菜剩饭也舍不得倒掉。

“我该叫你严监生吧。”雨彤经常打趣我。

我也只是嘿嘿一笑。

一次,我妈来看我们,提着土鸡蛋,穿着洗得发硬的旧衣服,走在小区里连脚步都放轻了许多。这天下午正赶上雨彤朋友聚餐。雨彤便带我和我妈一起赴约。散席时,赵雨彤看到我妈开始打包剩菜,脸“唰”地沉下来。回家后,赵雨彤皱着眉头:“下次......能不能别让妈这样。”

我心里一揪:“他们一辈子都这样,习惯了。”

……

赵雨彤怀孕后,一些不起眼的分歧也愈发多了起来。

雨彤妈妈送来营养品、月嫂定金、婴儿床、进口奶粉;我父母只能带自家养的鸡和地里种的菜,想帮忙照顾又缩手缩脚。

“这不值钱.....”、“这不科学....”有时是赵雨彤不经意的一句话,但都如针扎在我心上,这些在雨彤眼中的这不值钱.....”、“这不科学....,却是我父母能拿出的全部,是他们最朴素、最沉甸甸的爱。

算了,忍一忍,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琐碎,没什么大不了的。等孩子出生就好了,有了共同的牵挂,一切总会好起来。

但我想不到,就是这些琐碎,割出一道又一道细痕。

儿子快满月的时候,我想在村里摆几桌,一来让乡亲们热闹热闹,二来也想借此感谢多年来,乡亲们对我一家的照应,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满月宴是雨彤定的,县里最好的凯斯顿大酒店。雨彤请了所有亲戚朋友。

为了给孙子包个大红包,我爸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张罗,把养了一年的猪卖了,刚收的玉米和谷子也卖了,凑了五千块钱。

满月宴那天,我爸妈穿着过年才穿的那身衣服,主动坐在靠门边的那桌。趁着没人的空挡,我妈把用红纸包了四层的五千块钱,塞给我:“给孙子的,只有这么多。”接过红包的我,鼻子有点发酸。我知道这是爸妈大半年的收入,是他们能给孙子最真诚的心意,也是他们不想让儿子在亲家面前抬不起头的那点尊严。

宴席上,我爸默默的吃着菜,时不时抬头看看孙子。我妈搓着手,亲戚们来了,她站起来又坐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雨彤爸妈则忙着招呼客人,一个接一个,看着都是些见过世面的人。

敬酒的时候,我看到雨彤的舅舅姨妈递上来的红包,个个都很厚实。便瞥了眼角落里的父母,他们也局促地看着这边,眼神里带着点怯,也带着点骄傲。

晚上回到家,雨彤把孩子哄睡后,坐在沙发上揉着脚。

我递过一杯水。“累了吧?”

“嗯”她喝了口,“今天你爸妈……”她顿住了。

“怎么了?”

雨彤放下杯子,过了好一会儿:“没什么,就是……他们那个红包。”

我没接话。

“我不是嫌少,”雨彤赶紧补了一句,“你也看见了,我舅他们至少都一万,我妈三万。你爸妈的那个……”

我沉默了一会儿:“他们已经尽力了。”

“嗯,我知道。可亲戚们都看着呢,你让人家怎么想……”

“什么怎么想?”

雨彤没说话。

“觉得我爸妈抠?”

“我没说。”

“我爸妈五千,那已经是他们能拿出来的全部。”

“我没别的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此时,客厅里只剩下钟表的滴答声和卧室孩子的呼吸声。赵雨彤站起来,转身进了卧室……

我坐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满月宴过后,裂痕越来越显现。

一丁点的小事都能吵起来——孩子穿什么牌子,买什么样的奶粉、朋友结婚随多少份子……

我越来越不想说话。我看着妻子以及妻子身边那些穿着时尚,花钱大手大脚的朋友,突然明白:我一直拼命想挤进来的这个圈子,也许根本就不属于我。

累了。

 雨彤这人其实不坏,她只是从小活在安稳富足里,从来体会不到那种“五千块就是全部”的艰辛。她想要的,不过是一种不用解释、不用迁就、不用小心翼翼的生活。

没有背叛,没有家暴,也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可就是过不下去了。

终于在一个晚上,我开口了:“我们离婚吧。”赵雨彤愣了一下,眼泪唰的流了下来,只轻轻地说了一个字。“好。”

没有纠缠,没有拉扯。

我又搬回了宿舍,变回了那个安静、沉默、努力工作的年轻人。偶尔,我会远远看一眼孩子,看一眼雨彤。

雨彤依旧过得光鲜亮丽,身边还是她的那些朋友,笑容依旧明亮,只是眼睛里少了天真,多了一丝说不清的叹息。

我也会想起美好的曾经。

想起在办公室里的第一次对视,

想起在婚礼上她穿着婚纱的样子,

想起满月酒前,一家三口紧紧抱在一起的温暖。

那时候,所有人都说我们是天作之合。

可谁能想到,打败爱情的,不是狗血,不是背叛,而是那些藏在日子里看不见、也跨不过的东西。

我常常会i想起刚认识那会儿,雨彤笑着说,我认真的样子很迷人。我也记得自己曾觉得,雨彤眼里的光,比老家夜晚的星星还亮。

只是后来才明白,星星和灯火,本来就不属于同一片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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