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指抚过缝纫机斑驳的铁皮外壳,那些被母亲摩挲得发亮的旋钮突然震颤起来。黄梅天的雨还在窗外淅沥,恍惚间我看见十八岁的母亲坐在藤编坐垫上,新缠的蓝布鞋刚够着踏板。
那是1968年的夏天,外婆用裹过小脚的绣花布包着顶针,塞进母亲掌心。"针脚要藏在布缝里,就像眼泪要咽在肚里。"母亲后来总在穿线时重复这句话。蝴蝶牌缝纫机是街道奖励给先进生产者的,但需要二十张侨汇券。她连续三个月给纺织厂女工改工装,终于在立秋前攒够了票券。
我出生的那台缝纫机见证过最深的夜。父亲查出矽肺病那年,机器每天要吞下三斤碎布。母亲把国营裁缝铺辞退的旧呢料扛回家,在十五瓦灯泡下拆解成零散的布片。顶针撞击针板的声响规律如心跳,她将翻新的中山装袖口缝上暗扣,这样当工人们抬起胳膊时,腋下的补丁就不会绽开。
"这是上海来的乔其纱。"八岁的我蜷在布料堆里,看母亲用顶针压住滑溜的缎面。她正为归国华侨赶制布拉吉,剪刀裁下的边角料像翩跹的蝶,我偷偷捡起一片贴在眼皮上,透过粉色的纱看见母亲鬓角的白霜在月光里浮动。那夜她拆了自己的的确良衬衫,给我的新裙子镶上波浪褶。
高考放榜那天,缝纫机第一次陷入沉默。母亲把顶针卡在录取通知书上,金属与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她连夜拆了陪嫁的织锦被面,青鸾的尾羽在缝纫机针头下化作行李箱衬里。"线轱辘要竖着放,才不会缠住。"她把顶针塞进我掌心,戒面上交错的凹痕硌得我手心生疼。
去年深秋陪母亲整理老屋,蝴蝶牌缝纫机的铁踏板突然脱落。她蹲在工具箱前翻找螺丝,无名指上的顶针在生锈的零件间泛着幽光。定制旗袍的客人等在门外,苏绣凤凰的眼睛总对不准位置。"你来引线。"她把顶针往指节深处又推了推,龟裂的指腹擦过缎面,勾起一缕金丝。
梅雨再临的时候,拆迁队的红漆圈上外墙。母亲执意要亲手拆卸缝纫机,顶针在拧螺丝时划出长长的刻痕。月光从没了瓦片的房梁泻下来,她忽然把温热的金属圈套上我的手指:"现在该你的掌纹住进来了。"磨砂的戒面闪过珍珠般的光泽,那些被岁月戳刺的凹痕里,正涌出新鲜的丝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