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从故事情节上分析其反传统意义
“卖油郎独占花魁”本身存在一个极具张力的对比结构,“卖油郎”和“花魁”本身极言两人地位的差距:一个毫无地位、卖油糊口;一个是王孙公子才敢想慕的花中魁首。但这两个看似绝不可能有任何紧密瓜葛的人却成就了爱缘,作品遵循人情事理,一步步地把这种不可能推进到可能直至成为现实,而令人信服于情理的力量。卖油郎秦重最终获得爱情依靠的并不是金钱,不是形貌,也不是才华,他靠的是对瑶琴的尊重、同情、体贴和真挚而热烈的爱。他对瑶琴的追求不是一个嫖客对妓女的肉欲的追逐,而是一个淳朴的男青年对所爱的女子爱情的追求。一个卖油郎肯为仅有一面之缘的女子而辛辛苦苦积攒一年银子,并且在那样的时代环境下还可以对一个风尘女子保持尊重和体贴。秦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坚守最后也打动了瑶琴,最终两个社会最底层人物走在了一起并相互同情与守护。王美娘和秦重的爱情似乎是冥冥中注定的:二人都是从汴梁逃难而来到临安的;二人年幼时又都失去了父母;王美娘遇到卜乔而被其卖到青楼,而秦重也因奸人陷害而被迫卖油为生。相似的经历为两人后来的情感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他们可以互相慰藉。
所谓现实化的情理之奇就是将普通的人情事理发展到极致,在常人的生活中展示情与理的力量,一步步把情节推向高潮,这是现实化情理发展的奇异色彩。无论人物的遭遇多么奇特,也无论作者的构思和创作多么奇特,都摆脱不了对时代的现实化表达。[2]市经济的发展和市民阶层的兴起使得王侯将相、地主贵族不再是文学作品尤其是小说的主人公,作品更多地关注小人物和市井生活。秦重与莘瑶琴的美好结局正是反传统意义的体现,同时使人们更加关注普通市民的生活,这也正是现实化的表达。
三、从艺术特点上分析其反传统意义
小说作为一种文学体裁发展到拟话本阶段开始由传奇化向现实化转向,小说作品塑造的正面形象由神仙化转向平民化,更加贴近生活,真实感更加强烈。“卖油郎独占花魁”是明代拟话本小说的杰出代表,其中的选角与故事情节的发展都向普通化与现实化靠拢,除此之外,它的语言表达也通俗易懂,口语化特征十分明显。这不仅是这篇作品最亮眼的艺术特点,也是它现实化倾向与反传统意义的体现。
作者一方面从民间提炼生动活泼的谚语、比喻等,用来提高语言的表现力:
“常言道:“妓爱俏,妈爱钞。”所以子弟行中,有了潘安般貌,邓通般钱,自然上和下睦,做得烟花寨内的大王,鸳鸯会上的主盟。”
“王美此时未曾梳弄,西湖上子弟又编出一只 《挂枝儿》来:“王美儿,似木瓜,空好看,十五岁,还不曾与人汤一汤。有名无实成何干,便不是石女,也是二行子的娘。若还有个好好的,羞羞也,如何熬 得这些时痒!”
正如上面两段所描绘的那样,作者选用一些民间俗语使自己要表达的意思更加清楚明了,同时读起来也朗朗上口,更富有表现力。正是因为明朝年间,商品经济逐渐繁荣,市民阶级开始活跃以至于受到更多的关注,所以与之相关的民俗口语、民间谚语等被运用于文学作品中。
另一方面,作者注重使用浅俗的语言甚至完全使用口语反映生活场景,描绘人物风貌:
“刘四妈轻轻的叩了一下,叫声:“侄女!”美娘听得是四妈声音,便来开门。两下相见了。四妈靠桌朝下而坐,美娘傍坐相陪。四妈看他桌上铺着一幅细绢,才画得个美人的脸儿,还未曾着色。四妈称赞道:“画得好!真是巧手!九阿姐不知怎生样造化,偏生遇着你这一个伶俐女儿。又好人物,又好技艺,就是堆上几千两黄金,满临安走遍,可寻出个对儿么?”美娘道:“休得见笑,今日甚风吹得姨娘到来?”刘四妈道:“老身时常要来看你,只为家务在身,不得空闲。闻得你恭喜梳弄了,今日偷空而来,特特与九阿姐叫喜。”美儿听得提起梳弄二字,满脸通红,低着头不来答应。刘四妈知他害羞,便把椅儿掇上一步,将美娘的手儿牵着,叫声:“我儿!做小娘的,不是个软壳鸡蛋,怎的这般嫩得紧?似你恁地怕羞,如何赚得大主银子?”美娘道:“我要银子做甚?”四妈道:“我儿,你便不要银子,做娘的看得你长大成人,难道不要出本?自古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九阿姐家有几个粉头,那一个赶得上你的脚跟来?一园瓜,只看得你是个瓜种。九阿姐待你也不比其他,你是聪明伶俐的人,也须识些轻重。闻得你自梳弄之后,一个客也不肯相接,是甚么意儿?都像你的意时,一家人口,似蚕一般,那个把桑叶喂他?做娘的抬举你一分,你也要与他争口气儿,莫要反讨众丫头们批点.”
正如这段刘四妈与王美娘的对话,通过她们的谈话,刘四妈聪明能干,能说会道的精明形象跃然纸上。她们之间的对话几乎完全采用口语化的描写,如“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等这样的白话让人读起来更加通俗易懂,使文章所要表达的意思也更加清晰。这样的表达也容易被广大人民群众理解,进而受到感动,并从中得到教益。作者对叙述语言的表达采用白话的形式也将一种历史趋势,也是它反传统意义的体现。
明代大量的拟话本小说都大量描绘了妓女和商人的形象,其中不乏对他们美好品质的赞美,对他们美满幸福生活的祝福。以《卖油郎独占花魁》为代表的这一类文学作品表达了当时时代中形成的新的社会评价标准和价值追求。这一类作品普遍地表达了对富家子弟的鄙视和对小人物命运的同情,对小人物的爱情和伟大人格的歌颂。这一类小说明显不同与传统的爱情故事,商人摆脱了被嘲弄被鄙视的地位,秦重对瑶琴的爱情不带有飘飘然的才子气,不带有挥金如土的富贵气。种新的以自主和相互尊重为基础的恋爱,表达了对人的价值和尊严的新的发现,更是封建时代普通市民爱情生活的缩影,也是反传统意义的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