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节的雨,总是有些缠绵,这雨已落了半个月,仍没有停下的样子。
林小夏此刻正蹲在外婆老屋的储物间,储物架上一个层层包裹的物品引起了她的兴趣,布包缠了很多层,林小夏废了好大劲才拆开,一把蓝布伞滚了出来,林小夏有些失望,她以为如此小心保存的东西一定很贵重,可只是一把破旧的蓝布伞。
伞面是洗的发白的靛蓝,边缘有三处细密的针脚,绣着一朵小小的白梅,针脚有些歪斜,却透着认真。伞骨锈的厉害,轻轻一撑,发出吱呀的沙哑声,像是老人的叹息。
林小夏看了看便失去了兴趣,随手扔在一旁。又去翻找其它物品,像是一个寻找宝藏的小海盗。
“这是你外公留下的,你怎么把它拆开了?”不知何时,母亲走了进来,拿起伞轻轻拂掉上面的尘土,指尖缓缓的划过伞面。
“这是你外公与外婆的定情信物呀”母亲说。
林小夏心中的八卦之火腾的一下窜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尘,来到母亲旁边让母亲讲讲外公外婆的爱情故事。
母亲依旧专注的看着伞,笑了笑道:“其实没什么好说的,说来都是些寻常的事罢了”。
母亲终究是说出了那些旧事,故事很短,也真的很寻常。
那时,你外婆是巷口布店的小伙计,你外公是跑码头的,两人第一见面就是因为雨,想来那天的雨一定跟今天的雨一样,外婆站在布店门口,看着雨焦急的不知如何是好,那雨阻挡了外婆回家的道路。
恰好外公撑着这把伞,从门口路过,把你的外婆从布店送回住处。
那天的雨格外的大,你外公一路护着你外婆,小心翼翼的样子格外的好笑。
你外婆回忆起来说那天自己身上一滴雨水也没沾到,你外公却被淋湿了半边身子,却一直在嘿嘿的傻乐,活活的一个憨包。
走到巷口时,你外公突然把伞递到你外婆的手中,没头没尾的说:“姑娘,伞你拿着吧,等下次跑船回来取。”说完便愣头愣脑的冲进雨中头也不回的跑了。
你外公跑船的日子不固定,有时隔一个月,有时隔半年,每次回来,总会先去布店递上破损的伞,然后,伞里总会不小心有遗忘的几颗糖。
婚后你外婆还嘲笑你外公:“你个憨包,当时我就看透了你的小心思,那伞是你故意弄坏的吧。我告诉你,当时我就看透了你的坏心思。”
你外公只是一个劲的傻乐:“可我还是娶到你了,嘿嘿……”
你外婆恼羞成怒揪着你外公的耳朵道:“你个憨包,以后这把伞再坏一次,我把你耳朵揪下来,上面有我绣的梅花呢,听到没有?”
你外公连连求饶,发誓一定不会让这伞再出现破损,并答应送你外婆一块跟着伞面布料一样的手帕。
外婆怒气消退,却要求:“手帕上必须绣上梅花。”
你外公连连答应。
“可那帕子……”母亲摸着伞上的梅花叹了口气,眼眶依然红了。
林小夏想起外婆躺在病床上摩挲着空荡的手腕,念叨着:“你外公答应过得,等攒够了钱,就用靛蓝的布,给我做一块手帕的,再绣上一朵白梅花。可这个不讲信用的,到现在也没给我。这下好了,等我见到他非要揪他耳朵不可,问问他为什么一块手帕欠了我这么多年。”
林小夏道:“是不是外婆总爱念叨的那块手帕?为啥外公没有送给外婆呢?外婆念了那块手帕一辈子了。”
母亲点点头,声音有些哽咽的道:“因为那次你外公出海,再也没有回来。那手帕自然是送不成的了。”
林小夏对外公的记忆是空白的,不知为何家里没有外公的照片。
此刻,林小夏才知道原来外公是因为海难去世的,也明白了外婆一直一直惦记的不是那块手帕而是外公, 只是因为外公,那块手帕才成了外婆心心念念的物品。
母亲小心的将蓝布伞用布袋装好,拍了拍放到储物架上。叮嘱林小夏不要弄坏了。
林小夏看着布袋,突然生出要修补一下这把伞的念头,因为它不仅承载着外公外婆的爱情,如今也承载了母亲对外公外婆的思念。

林小夏带着伞,在县城里兜兜转转,终于在一个犄角旮旯里找到了一个旧物修补的门店,门口竖着一块简陋的牌子,依稀可以看得出上面写着旧物修补四个字。
林小夏带着伞走进了商店,入眼全是一些修复好的小物件。
一个老人走到林小夏面前笑着道:“孩子,你是要修补东西还是要看看这些小物件?”
林小夏笑着说:“老爷爷,我想修补一下这把伞,它的伞骨锈的有些厉害,可我不想更换它的伞骨,想要略微修补一下,然后保养一下。可以么?”
老人笑着道:“我明白,我明白。来这里的人啊,都是要修补的,都要求不要进行更换,也是,如果都换成了新的,那它还是原来的物件么。”
老人拿过伞,专注的进行修复保养,无聊的林小夏在这个小店里打量着各种的小物件。
“这里每一个小物件都承载着一个故事吧”林小夏心里想着。
突然一抹靛蓝进入林小夏的眼光中。
那是一幅靛蓝色的手帕,手帕的一角有一朵梅花,虽然梅花的图案有一些发黄,可依旧能够看出当年这朵梅花一定是白色的。
林小夏感觉自己心脏咯噔一下,呼吸都有了些困难。
恰好此刻,老人抬起头,看到林小夏正在看那手帕。笑着道:“小姑娘对这旧手帕感兴趣?”
林小夏连连点点头道:“嗯嗯。这个怎么卖的?我要了。”
林小夏觉得能在这里碰到这幅手帕,是因为外公想要通过自己的手完成当年的诺言。
老人笑着并没有说价格,沉思了片刻后才说道:“我想起了,这手帕啊,是当初一个憨憨的小伙子在这里定做的,想来是送给心爱的小姑娘的,可后来却没有来拿,想来是分手了?哈哈,说这个可不是为了抬高物价啊,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些旧物件的来历,这里每一个旧物件都藏着一个故事。只是这幅手帕的故事略微有些苍白,一个憨憨的失恋小伙的故事?”
林小夏心里不断盘旋着:“这就是当初外公要送给外婆的帕子,就是它,外婆念了一辈子的帕子。”
老人叙说着自己的猜想不禁的笑了起来,而林小夏却已经红了眼眶。
林小夏哽咽的道:“他不是失恋了,他是没机会来拿了,老爷爷,多少钱,这帕子我买了。”
老人看着眼眶中泪珠打转的林小夏道:“唔,这是你长辈的物件么?抱歉,我不该打趣你的长辈,只是人老了总喜欢瞎猜,你能碰到便是缘分了,便送与你好了。”
说着,老人拿起修复好的伞以及从橱窗里拿出手帕细细的包裹好交到林小夏手中。
林小夏对着老人鞠躬道:“谢谢您。”
老人笑着摆摆手道:“有什么好谢的,都是付了钱的。”
林小夏走出门口的那一瞬间,不禁又回头望了一眼小铺内的旧物,鬼使神差的说了一句:“老爷爷,以后我可以常来玩么?我想听听它们的故事。”
老人笑着道:“只要你不嫌我老头子啰嗦当然欢迎你。”
林小夏瞪着通红的眼睛道:“那就说定喽。”
林小夏走出小铺,走向街道,走进人流,向家的方向走去。
怀里的伞与帕子像是穿越了半生岁月,把两个未说尽心意,未完成的约定人,轻轻系在了一起。
他们跟随着林小霞一起向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