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级

文/沙玛爱升

每当寒风起,那年遥远的记忆如夏日洪水般缠绕而来、如黎明前的光明盘踞在我的记忆深处,时时刻刻让我明白、那些想刻意遗忘的过去只会更加明亮的出现在你的双眸中,让你恍惚、让你分不清是否已从过去的泥沼中脱身而出,还是深陷于更加广大的、让你误以为脱离那片苦海的迷幻的世界。

我从农活的繁忙中抽空成长了思绪,越过绵绵崇山峻岭,如同高飞的雄鹰,仿佛看见远方琉璃般璀璨的世界;可那瘦弱的身躯在夏日倾盆大雨下,背篓里的猪草被雨水冲刷变得更沉重,压弯了躯体;蹒跚在泥泞不堪的雨水中肆意滑脱的鞋子,无不告诉我:那渺茫的思绪如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般的不切实际。脸颊混合着雨水和汗水,只为拼劲全力快速走过短暂的路,走到称为家的那片屋檐下,不让泪水落在风雨中飘摇,雨幕里,刻下小小的沉重的身影。

熬过这个雨季,在秋高气爽的日子里即将搬离小学生身份的校园,搬进住宿的中学生的殿堂。从此不用再回家睡觉,从此不用再回家吃午饭;如同出窝的雏鸟,煽动没有几根羽翼的翅膀,试着如那翱翔于天的雄鹰,纵身一跃扑向悬崖、义无反顾!

可我能如何?我已经五年级毕业,是六年级的学生,是需要和那群花枝招展、人高马大的师兄师姐一样去住校,我们已不在是小学生!

那年九月,空气里有硫火,说是金黄的麦架遍地,笑容已爬满了庄稼人的脸庞,褶皱里都是沉甸甸的荞麦穗,磨盘里碾出新年里的苦荞粉,细细收拢,用棉布袋装实,系在我的腰间,让我背去学校,若是半夜饿来可以充饥,那是母亲亲手碾下的苦荞粉,里面还带着母亲手里的余温。可她不知道的是,学校里没有开水,我无法充饥这生的苦荞粉,半夜饿肚子时只能对着它流口水。

陈旧的宿舍摆着六张上下铺的床,铁床里没有温暖。只有十个瘦小的、不知所措的身影。逼仄的空间里,因为十个瘦小的身躯,反而显得空荡而孤独。窗户是老旧的钢筋窗,一扇玻璃已不翼而飞,初秋的凉爽让我失了戒心,等寒冬来临时,从窗户里吹来的寒风冻硬了我多少梦,让我无数次在蜷缩抖动中醒来!

薄薄的被子是热气喧腾的秋日里所带,父母仿佛也忘了冬日里凌冽的寒风、也仿佛忘了哈气成冰的山里天气,或许是挣扎在田地里,为了填饱家里的几口肚皮,或许是困在日复一日的劳作里而仍然徘徊在温饱线上,已无暇顾及这些时令的变化。而这群瘦弱的身躯也没有像雏鸟般散发着困苦与饥饿,蜷缩在单薄的被子里,用颤抖的牙关熬过一夜又一夜。

冬日里,清晨六点半的晨跑如同魔鬼般可怕。熬了一晚上,积攒的一点热气被搁在薄被里,正抚摸着每一寸冰冷的肌肤,如山绵起伏的鸡皮疙瘩未曾熨平,体育老师催命般的哨声已响起,冰火两重天的半梦半醒的煎熬也随哨音而去,掀开被子、最后一丝温暖也离体而去!起来罢,无能为力的诉求。

热水,这是不可能实现的奢侈品。为了避免水在冬日里结冰,水龙头通宵达旦的开,细碎的冰棍在水龙头下扎堆,晶莹剔透的冰棍不断生长向水龙头,想长进水里去、想让流去的水冰冻住,永远的和冰成为一体。清晨六点半在漆黑的夜里起来,拖着瑟瑟发抖的身体走向手龙头,鼓足勇气用双手捧着冰冷刺骨的水泼下脸庞,瞬间清醒,那寒意从脸颊透向身体的每个细胞,让骨头冷到发酸。

借着宿舍里透出的淡黄的灯光,在微亮的操场里集合,体育老师打着灯光暗弱的手电筒,在第一排带着跑步,校外是一条没有路灯的土路,我们开始跑步,此时寨子还依旧沉睡。

跑了一小节路,便是一座两边没有护栏的桥,桥的高度足以摔死六年级学生瘦弱的身体,可我们不曾有畏惧的心理。桥下的河,在夜里发出沙沙的奔腾声,不远处注入乡里美如画的水库,这水库更像一个山里的琥珀,冬日清晨水面一层薄雾,如梦如幻、如仙境、如山水画。往前跑两公里,然后折返回学校,寒冷在运动后被驱散,而脸蛋冻的通红,嘴里呼着白气,手冻得紫青;跑回学校后,晨跑已完成,我感觉头发沉重,伸手去摸时才发觉头发已结冰,那是洗脸时溅到发丝上的水,竟已在冷气下化作了冰霜。

晨跑完,东边有了一丝鱼肚白,我们十人又窝在了被子下,拼命攫取残留被窝的热气,让僵硬的四肢活过来!

我们不曾有话语,若想说:那应该是六年级的学生原本该在父母身边,挨在火塘边,每晚上都是热腾腾的。可大人们说那是规定,六年级就要住校,说我们已经长大了。

我也以为我们是长大了,我们可以照顾好自己,直到那一夜,我的同学又尿床了,他又住在上铺,滴答的尿液滴在下铺同学的脸上,下铺的同学梦里以为下雨了,梦了一夜的雨。或许是上铺喝水太多了吧!次日下铺要找上铺打架,他俩在宿舍门口拳头对拳头,来回锤了十多分钟,后因拳头生疼而告终。为了避免梦里滴雨,他俩互换了床位,梦里滴雨之事不再发生,而我们宿舍尿骚味却持续了足足一年,也让其他宿舍远远的避开了我们一年。

冬天因为煎熬而漫长,因为漫长而更煎熬。薄薄的被子是夜里的折磨,那一条裤子、一件体恤、一件外套就是白日里的折磨。那股冰冷的妖风从地上螺旋旋转,从裤腿里钻进来,贴着每一寸皮肤上升,从胸口的领子里冒出,不留一丝体温!每当这个时候,一群人弓着身子、打着摆子才能勉强行走,寸寸肌肤又如漫山的索玛花一样起满了鸡皮疙瘩。

艰难的岁月在春日里消融,疲倦的思绪又在春暖花开里重生;那瘦小的一年、艰难却因为太小而不知诉说的一年,在暖风中忘了倾诉、忘了表达;每当寒冷来临时,总有瘦弱的、蜷缩着的、无助的小身体总会从记忆深处跑出来,让我久久伫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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