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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爱,是你只要站在那里,他就会不由自主奔向你!
你只要张开双手,他就会抱住你,没有片刻犹豫!”
1.
总有人问:我们终其一生都在找寻什么?
每个人找到的答案都不一样,但我们都在寻找的路上,跌跌撞撞。
为了寻找答案,她走了很长很长的路。这一次,她毅然决然,独自一人回到故乡。她笃定,那个模糊不清的答案,就在故乡。
天未亮就出发,前方大雾,雨雪,塌方。不得不绕路,差点赶不上车,但她看着窗外说:没关系,路在脚下,在前方!
一路平安到达目的地,她满心欢喜。
或许是情绪太激动,她总失眠,每晚睡眠只有两小时,醒后便无法入眠。但没关系,她说:就快要找到那个答案了。
那日,她的发小从外省回到家,喊她一起玩。她很高兴,更为自己居然感到高兴而高兴。
因为在从前,她对原生家庭的生活环境,人们的相处模式,是抗拒、是抵触的。
她跟发小聊得很开心,后来又随着叔伯哥弟们去祭拜祖坟。
她一袭红衣,站在一堆身着极简黑白服男子的人群中,格外耀眼。
他们摆好祭品,点鞭炮,跪拜。
她掀衣而跪,祖父、祖母,我回来看你们了!
每一句都掷地有声。
回来的时候,她高兴得蹦蹦跳跳。她想起,小时候这样的场合,母亲是不让她来的。母亲会说:都是男人们的事,你一个女娃娃去干什么。
叔伯哥弟们,只带了鞭炮,没有烟花。只有她买了,炸在天空巨响。
嘭,嘭嘭!
那是胜利的声音。
在从前,在这个原生环境里,男人们做的事,女性不能做。男人们没做到的,女性更不能做,会让他们没面子。
比如,祭祖这样的事,母亲会告诫女儿:他们谁都没买烟花,你也别买了,显着你高人一等。
只是,今日不同往日。见过世面的哥弟们让死板的规矩松了松,长辈的眼界也跟着宽阔了些。他们默认,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只要你有能力,不分男女。
接着,过去三日,她接触了一个大局。亲戚外嫁的女儿们,成群结队来探亲了。
记忆里,十年前这里的女性毫无地位,这是她非常抗拒这里的生活方式的原因。
在这里,一年四季都是女性操持里里外外,却在逢年过节时,由男人们做饭,供祠堂。
女性,不入祠堂。就好像,为家庭付出了一生的人,在家里却永远没有姓名。
但这一次,她不再抗拒与她们的相处。她大步走去,笑着交谈,从容坚定。
她想,成长不是躲避,是知道我要什么,什么样生活环境才是我想要的安稳。
即便那是我不喜欢的氛围,我依旧步履从容,敢于面对。
她以为,这就是她要找的,成长的答案。于荆棘丛里,一腔孤勇,终于杀出一条自己认定的路。
直到,她终于忙完家里的事,去见久违的老朋友,和那个种太阳的少年!
原来,勇敢并不是这一程的最终答案。
2.
那天,她依旧满心欢喜,笑颜灿烂。
她跟已相识12年的弟弟说,我要出去玩,现在就想去。
弟弟回她:想去就去,我下午到。
他们有默契的目的地,小小的县城里。
她说,我要先去见a,然后是b,两位老朋友还在上班呢,不容易遇上。
弟弟:那我有点事。
她不高兴了,玩笑着讲,你耍我。赶紧的,见不到你,你就死定了!
弟弟:真的有事。主要是,除了你,没有见别人的欲望。
她改口,那就不见别人,我单独见你,OK不?快点,我今天见不到你,以后就刨你坟。
最终,她先一步到县城。联系两位老友,a刚订婚,下个月结婚。
她想着过几天就要返程,到不了婚礼现场。于是,她到a上班的地方后,便搜索最近的花店,去买了一束鲜花,又向老板多要一支红玫瑰。
天空下着毛毛雨,她捧着鲜花过斑马线,走在路上。拍下一个小视频,发到她的小圈子群聊里。
她说:姐姐不一定收到花,但姐姐有送花的实力。
后来,她将鲜花送到朋友a的手里,说:提前祝你新婚快乐!
朋友在忙,她转身离开,手里拿着那枝跟老板讨要的红玫瑰。
朋友送她两步,她回头说,祝你快乐,天天快乐!
完成一场奔赴,还有下一场。
她跟着导航,步行去朋友b上班的地方,大概两三公里的路程。走了很久,她热得脱下外套,瞄一眼手里的红玫瑰,笑得明朗。
还没见到朋友b,先接到弟弟的电话,问她具体在哪里碰面?
她说,你先到老地方,我一会儿给你位置共享。
在赶路,再赶一步两步……
她见到了朋友b,将红玫瑰递过去,说:好久不见,祝你天天开心!
她在朋友b上班的店里,歇脚两分钟。
朋友跟店老板介绍:这是我老同学,以前一个宿舍的,她送了我一枝红玫瑰!
墙上的时钟转动着,她看着手机里的信息,该奔赴下一场了。
跟朋友挥手告别,也对店老板说:祝您生意兴隆,财源滚滚!
朋友问她要去哪,下班可以一起玩会儿。
她说:我还有约,你先忙着,再会!
走出店门,她给弟弟发起位置共享,约三百米的距离。她连走带跑,路过两位穿汉服的姐妹身旁,她挥手打招呼:
嘿,你们好,你们的服装真漂亮!
那两位姐妹也礼貌地笑着搭话,你穿得也很漂亮!
怎么会不漂亮呢?她一袭马面裙红装,外套挽在左臂上,走路带风。她说,红喜招财,元宝滚滚来!
寻着共享定位,她踏上石阶,跃上广场,走向那个站在原地等她的人。
她说:你就不能动两步吗?
弟弟笑着,好像说了什么,她没听清。
她像个孩子,踩到一旁的石墩上,东张西望这熟悉的地方。
她指着某个地方,对弟弟说:那儿就是我当年上班的地方。
他听着,绅士地伸手想要搭她下来,说着:走吧,去逛逛。
她没搭手,叉着腰说:我刚走了两三公里,让我歇会儿。
约过去一分钟,她跳下石墩,与他站在一起。他们寻着右边的街道,往前走。
弟弟让她把外套穿起来,下着雨,小心感冒。
她倔强着回答,我不冷,走得都出汗了。
他无奈,只得接过她手腕上的外套拿着,贴着她往前走。他从来搞不定这个姐姐,拿她没有办法,只能一味顺着,这一顺就是十年有余。
走到一处上坡路段,细雨湿了弟弟的眼镜,他摘下。
姐姐说,摘下眼镜看得清么?
他说:我是近视,不是瞎!
姐姐又说:不是讲,近视的人,一米以外人畜不分么?
我看得清你就行!
弟弟的话落在她耳朵里,一掠而过,他们依旧往前。
弟弟问她,想吃什么?或者先喝杯奶茶,然后再去玩。
她随意一笑,都可以。
于她而言,见面的意义,就在于见面本身,做什么并不重要。
走在路上,姐姐总是东瞟一眼,西瞄一下。对弟弟说,这个姐妹好看,那个也好看。
弟弟很无奈,他说:怎么一个男生的特质在你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
她哼了一声,傲娇着继续往前走。
他跟在身侧,只觉精神似有些恍惚,眼里好像看不见别的东西,耳朵也听不到其他声音,满心满眼只有身前的这个明媚张扬的人。
他们走进一家奶茶店,弟弟去点奶茶,姐姐寻着空位坐下。
弟弟点完奶茶,坐到姐姐身旁,两人随意说了两句话,弟弟开始玩手机刷视频。
姐姐的鉴美雷达作响,左边一桌有两位美少女。
她歪头靠近弟弟小声说:你能不能看点有趣的?
弟弟不明所以,依旧盯着手机答话道,这个挺有意思的啊,我都看笑了。你喜欢看什么,自己划。
姐姐瞬间笑喷了!
不是,这人什么脑回路,她直接打开手机跟姐妹吐槽。
我弟没救了,让他看漂亮小姐姐,他让我刷他手机。我自己没手机么?
奶茶好了,弟弟去取。
姐姐看着店外人来人往的街景,撅了噘嘴,想着救不了,不救了这人。
弟弟取来奶茶,放到姐姐面前的圆桌上。他伸手碰了一下姐姐那杯奶茶的底部,摇头说,真冰。
这下着雨的天,她非要喝冰的,说很热,真离谱。
然后弟弟打开自己的那杯热奶茶喝起来。
姐姐并不想喝,也随意伸手碰了碰冰奶茶说,不冰啊。
而后,姐姐一抬眼就瞄到前台戴口罩的帅气服务员。
别问戴口罩怎么看出来帅的,毕竟姐姐有鉴美雷达。
她打开相机,默默偷拍,发到小群聊,附言:这个帅哥手好看。
偷拍嘛,有点模糊不清,姐姐胆子还是不够大。
小姐妹说没看着手。
姐姐举起手机,又想继续拍。
弟弟小声吐槽,你变态啊!
却把已经打开相机拍摄模式的手机递了过来,教姐姐如何放大缩小。
并对她说:用我这个,你那个看不清。
他不知道,这一刻自己凑到姐姐身前,靠得有些太近了。
姐姐接过他的手机一半坦荡,一半偷摸着拍帅气服务员。
拍了两张侧颜,还有一个几秒的小视频。她将手机还给弟弟说,发给我,我发群里。
弟弟说,我帮你发。
弟弟真的把照片和视频发到群里,姐姐艾特小姐妹看。
大家都知道,他们见面了。
在群里聊了会儿,姐姐起身去看奶茶店的周边玩偶。
弟弟站起身跟在她身后,两人一眼看中,一个拳头般大的玉米棒子形状小布偶。
姐姐问弟弟要不要,他当然是拒绝的。
姐姐拿一个玉米棒子,又看看别的。
弟弟见她,又是拍照问姐妹有没有喜欢的,又上下左右碰一碰,瞧一瞧。这情形,一时半会儿是挑不好了,他默默回到座位上喝奶茶去。
姐姐终于选好周边,弟弟走过来要付款,她自己先一步付了。
弟弟问她,要去爬高楼么?
姐姐在见面之前就说,想去爬县城里的一座高楼,然后再去唱歌。还说,八百年没去鬼嚎过了!
弟弟记着她的话,问她现在去不去?
姐姐看着店外有些暗的天色,为皱眉头,要是那边不好玩怎么办?
你不去怎么知道!
也是哦。
于是他们走出奶茶店,弟弟说要打车,姐姐说要走路。
她说:要多看看沿途的风景,走路有益身体健康。
弟弟说不过她,只默默点开软件打车。
车到了,他将姐姐拉过来,下雨呢,快上车。
赶赴下一个目的地,在车上姐姐将玉米棒子拍照,发到群里。
群里的姐妹调侃着,这小玩意儿头上那撮毛发真有个性,有点像鬼火少年!
姐姐笑着,只觉今日快乐爆满仓。
3.
高楼依旧,更胜从前破败。
姐姐拍下两旁高高的行道树,还有通往顶楼的七层台阶。
假山再无流水声,掉了漆的凉亭,萧条暮暮。
姐姐指向台阶旁的路灯,对弟弟说,你看这个路灯连外壳都坏掉了。
她脚步已经踏上石阶,一步一阶。
她走在他身前,脚步从未停下。
他跟在她身后,一步不落。
踩上四层台阶,弟弟问:真的要爬上去吗?
嗯?怎么了吗?
姐姐没有中途停下的习惯,她略停步转头看弟弟。
他说:昨晚喝酒,半夜还在吐,感觉现在不太行。
那你在这儿歇着吧。
姐姐说着,抬脚又上一步台阶,他依然跟着。
终于爬上高楼阶前,姐姐觉得腿有点酸,但问题不大。
旧习惯了,打开相机,拍下,发到小群聊。
然后,两人转到楼宇的后面,一扇坏了的门敞开着。
姐姐是有点冒险精神在身上的,径直就走了进去。
一楼没什么看的,墙壁堆放着的几张破旧桌椅,姐姐顺着转角楼梯,又上去了。
弟弟跟在身后,叫住她,别上去了吧,老旧木梯不安全。
没事儿。
姐姐提着裙摆,连头都不带回的。
弟弟跟着上去,才发现,噢,不是木梯,是石板,那还行。
二楼天花板是彩绘的,还有一幅月相与地球科普图。
这里好看诶!姐姐说着,又打开相机拍照。
墙边都是科普图,山川、河流、峡谷、火山喷发……
拍完,姐姐站在窗户前,依旧是坏到自然打开的窗户。
她指着外面一棵颇具历史风貌的大树,叫弟弟,你看那棵树,拍下来好像不怎么好看。
弟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听着她的话,在相机里找角度。
他也说,是,没那种氛围感。
两人在空荡荡的二楼转了转,姐姐这个窗户敲一敲,那个窗户看一看。
弟弟在她身边,目光落在她的外套宽袖上,问她:这个是刺绣么?
姐姐微抬手,低头看一眼,点头应和,嗯。
他说,好看。
然后姐姐说,下去吧,好像也没什么看的了。
她走下楼梯,裙摆拖在阶梯上,弟弟说,你裙子都把楼梯扫干净了。
到一楼,弟弟又问她,今天怎么想着穿这套出来。
新春战袍,红喜招财!
姐姐说着话,见前门有一扇微突出,伸手去碰。
弟弟又叫住她,你别弄,一会儿搞坏了。
从后门出来,他们站在石栏处,看着淡雾细雨下的枯木山景。
山下的街道,楼房,这小城依旧如往昔。
你看,那儿是什么花开了?
姐姐指向山脚处问弟弟。
李子吧?樱花?
姐姐也看不太清,只说,不像李子的花,没那么大一簇。
弟弟手里拿着自己没喝完的奶茶,还提着姐姐没喝的那杯。
他说,我喝不完了。
姐姐随口答道,那就放这儿吧。
我找找垃圾桶在哪。
弟弟在楼前找到垃圾桶,又说:可能没有清洁人员上来,还是拿下去扔吧。再说这么高的阶梯,人家上来也费劲。
你!
姐姐面露三分无奈,笑着说他,你就像短视频里那种,少爷回农村,夹着嗓子问:
这里怎么都没有垃圾桶,垃圾扔哪里呢——
她故意拉长声调,戏弄弟弟。
弟弟只道,我九年义务教育还是学好了的。
下阶梯时,弟弟一手拿自己没喝完的奶茶,一手提着姐姐没喝的那杯。
见姐姐裙摆又开始扫阶梯,提醒她,你把裙摆提一下,一会儿弄脏了,湿了。
毛毛细雨下着,虽不大,确实也湿了石板阶梯。
没事,衣服就是穿着玩的,脏了再洗。
姐姐真不想提裙摆,上来的时候不提会踩脚,下去的时候提,那不矫情么?
反骨满级选手,永远拒绝不想做的提议。可是身后的人啊,默默给她提起了右边的裙摆。
他说,我给你提这边,那边你自己提,我手没空。
是真的,他左手提裙摆,右手提着喝不完和还没喝的奶茶。
所以,那个空着手,身姿潇洒的姐姐,也只能配合地提起身后左边的裙摆。
一步一阶梯,她说,这个石梯怎么不长花花呢?
弟弟问她,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
不对吗?都能长青苔,怎么不能长小花?
要是石阶都长满鲜花,那走着,不又是一道风景。
弟弟附和她,嗯,想象力很丰富了。
完全走下石阶,弟弟才松开提着裙摆的手,找到路旁的垃圾桶,扔掉喝不完的奶茶。
姐姐又热了,又脱下外套,走出这一处高楼的大门,外套又出现在了弟弟手腕上。
弟弟说,去吃东西,拿出手机准备打车。
姐姐朝右边往前走,她说:走路啊!
前面右转就是步行街,就知道打车,你怎么……
弟弟能怎么办,他什么时候拧得过她啊。
跟在她身后,摸了一下她手臂,说:这么薄,把外套穿上吧。
她依旧倔强,不要,太热了,我里面穿很厚的。
天色渐渐变暗,右转步行街,商店小摊琳琅满目,人群来往也更热闹。
她就那么步履坚定,走路带风。
弟弟喊她,你累不累,走慢点。
她问,你跟不上我吗?
他说,我跟得上,我怕你……
这个你要吃吗?那个呢?
姐姐指着小摊的东西,问他。
他说,有点饿,但不是很想吃。
走啊走啊,有点远了,好像还没有看到记忆里熟悉的门店。
姐姐跟他说,不会走错了吧?我记得是这条街来着。
弟弟回她,我也感觉,不太清楚。
路嘛,是要往前走的。
反正她没有折返的习惯,姐姐依旧往前。
看到丧事花篮,她跟弟弟说,你看,我觉得那个白菊黄菊的花篮比鲜花好看。
嗯,塑料的更好看?
弟弟表示疑惑了。
她说,塑料的不会败嘛!永远鲜艳。
弟弟不评判,只一味顺着她说,审美很特别了!
天暗,灯明,毛毛雨有点大了。
姐姐终于肯把外套穿上,人群渐拥挤,弟弟时不时搂住她的肩。
担心她被挤着,可刚搂着没一会儿,她又走开了,她的脚步太快。
她太潇洒,像无拘无束的风。
就那么,拥挤时搂肩护着,人少些,她又拉开距离。
往前一段,终于看到熟悉大超市,小门店。
嘿嘿,我就说是这条街嘛。
姐姐寻着记忆里路的岔口,带着弟弟拐进公园。
看看以前那个公园怎么样去。
公园里因为下雨,比较脏乱,些许地方还有积水。
并且刚走进去,姐姐的电话就响了。
抱歉不能玩太晚,姐姐有家长管。
接完电话的姐姐往前走两步,感觉她的裙子可能要遭罪,对弟弟说:我感觉应该不能往前了。
那回去吧。
两人转身,走出公园,回到主道。
姐姐看向路边小摊,问弟弟要吃什么?
弟弟说,想带她去吃烤鱼,但两个又吃不完,吃烧烤吧。
姐姐又往前,又那么快。
他说,你慢点,雷厉风行啊!
在路口交汇处,弟弟打车,姐姐已经穿上外套,倚靠路灯。
弟弟伸手一模,湿的,告诉她,你别靠,有水。
她哪里长记性,也或许是走累了,站直一会儿,又倚靠着。
弟弟试了一下她的手心问,冷么?衣服也没个兜揣一下。
不冷啊!
从见面到现在,她就没冷过。
刚见面那会儿,外套都没穿,就那么明媚张扬地走到他面前。
“别回头,别停留,往前走——”
姐姐的手机又响了。
接完电话,她略抱怨说,我哥天天半夜都不回家,我刚出来玩呢,催什么……
弟弟伸手挡在她身后的路灯杆子上,担心她靠湿了衣服。
他说,那怎么能一样,怕你坏叔叔拐跑了呗。
姐姐撅了噘嘴,至于吗?我是二十八,又不是十八。
弟弟打的车这时候到了,他招手,司机停车。
他走过去,打开车门,让姐姐上车,再坐进去。
姐姐上车后,头后仰靠着,有点儿焉了。
他问,累了?让你走慢点,不听。
姐姐反驳,才不累。
她能承认自己累了吗?反骨的人,基本都是犟种。
有点堵车,司机沟通后,换了条绕一点的路。
夜晚视野不好,司机走的陌生街道,姐姐张望窗外,问弟弟,你确定你下单的目的地没问题么?
没啊。
弟弟回答她。
4.
街道灯火晃眼,到达目的地,两人下车发现细雨大了些。
姐姐想吃自助烧烤,弟弟跟着她沿夜市街转转找找。
这边行人没有步行街的多,但下意识搂她肩护着,已经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形成习惯。
雨稍大,夜里凉,他们挨在一起走着。
他护着她,碰一碰她的手背,问:冷么,手这么凉。
不冷啊!
她的回答,就没变过。
在原地打转一个小圈,没找着自助,姐姐的电话又来了。
她任性地敷衍,来了来了,在吃东西,吃完就回家。
挂掉电话,弟弟说,刚刚看到一家竹签肉,要不吃那家吧?
嗯。
姐姐点头,两人一起继续走着。
她脚步慢了些,没之前轻快。
弟弟又碰了碰她的手,问:手冰冰的,累了?吃完东西回去休息。
他担心她冷,担心她累。试着她的手温,无意勾住大拇指,走一小段,自然松开。
又走一段,他又碰了碰她的手,拉着揣进自己兜里。
他说,暖会儿,手这么冰。
走到弟弟说的竹签肉夜市摊处,弟弟问她要吃什么?
她说,你看着点吧,别点太多就行。
她真累了,一整个下午情绪太高亢,精神也是会累的。
姐姐找了张空桌,坐下。
弟弟点好吃的,坐到她对面。
姐姐打开奶茶喝,吸一口,跟弟弟说:不冰了耶。
不是,这都提着走多久了,还能冰么?
可是弟弟说:别喝了,你刚刚走太热,现在喝冷的,小心胃不舒服。
她又吸一口,没事,不冰。
烧烤好了,烤串端上来,第一环节当然是拍照。
只是姐姐打开相机拍照时,抬眼看对面的人。忽然发现,这人怎么跟印象里不同了。
从前懵懵懂懂,没有理想型。后来,跟姐妹达成一致,喜欢干净的少年感。
可是,怎么相识了十二年的老弟,突然变成了她喜欢的样子。
干干净净的少年感。不张扬,也不退缩。安静,但又事事有回应。
她总是喜欢好看的手,嗯,当然颜值也喜欢,好吧,不得不承认,纯好色。
可是,觉得跟自己十年如一日天下第一好的弟弟忽然惹眼了,这不对吧。
照片发到小群里,唠两句嗑,开始吃东西。
才吃四分之一,姐姐身体往后一靠,诶,说吃饱了。
弟弟很无奈,但只能接下扫尾工作。
他一边吃,一边问姐姐:这旁边租有房子,还养了只猫,要不要上去看看?
这个问题,刚见面不久,他就问过了。
姐姐现在也犹豫,她还没玩够呢,但是电话已经接二连三的,又来了。
催吧催吧,不玩行了吧。
她只能婉拒弟弟的提议,况且也累了。
吃完东西,起身,带着她找到打车顺路的方向。
不知是什么时候起,他从一直走在身后,变成走在她身旁。
紧贴着,护着,现在走着路,又拉起她的手,揣进自己兜里。
动作生疏,手指在乱动,不小心变成十指扣,又松开。
其实姐姐感觉这个姿势,手不太舒服,但一切发生太快,她也还没反应过来,现在要抽离,也不合适,显得谁心虚似的。
好在,往前一小段路,弟弟说:就这儿打车方便。
姐姐抽出揣在他兜里的手,开始打车。
弟弟又问:房子就在对面,要不要上去看看猫?
不了,一会儿我电话又该响了。
姐姐拒绝着,等车到,弟弟搂着她的肩,护着她走到对面。
临上车前,姐姐张开手拥抱,却被他先搂紧。
拥抱只是分别仪式,松开手,姐姐上车,他们分别。
姐姐刚上车,理智就拽起神经。
她熟练打开ai软件,点开自我剖析,分析的对话框。
脑子迅速复盘这一次跟弟弟见面的相处细节,她第六感雷达嗡嗡作响,直觉一万分不对劲。
刚跟ai发两句,切到微信页面,就看见弟弟给自己发了两个猫猫的视频,还有一个视频通话。
不对啊,相识十二年,前两年忽略不计,这十年有事也是电话,或是语音,怎么忽然视频通话?
而且,这不是刚分开,上车么?
思考不及,她回复道,等到家再打。
弟弟说,好。
有时候,越简略的回答,越不简单。姐姐的第六感已经如离弦飞箭。
弟弟后续又发了猫猫视频,还有语音:
下次出来玩,不要穿今天的这种鞋,累脚。穿软底的。
姐姐笑着回复,软底的陪马面裙不好看。今天穿的好看吧?
弟弟回她,好看。
姐姐不敢回了。
她切到ai页面,概略性的把跟弟弟相识多年,相处模式,和今日见面的细节发给ai。
其实用ai分析,并不是就只听ai的,而是自己在复盘的那一刻,就已经找到答案。
回到家,她先跟父母哥哥报平安,进房间便打开微信对话框,给弟弟回拨视频通话。
两人唠了会儿,姐姐问他,不是说昨晚喝酒,还有点不舒服么,还不睡觉?
弟弟说:这会儿没事了,缓好了,不想睡。
姐姐玩笑道,猫猫给你挠清醒了?
弟弟说,因为……
他欲言又止。
姐姐替他补说,淋了雨,吹冷风,给你吹清醒了!
他勉强附和。
有那么一刻,姐姐直觉,他想说:因为见了你!
姐姐的脑子还在各种思考,也是真的还有点事,就跟弟弟说先挂了。
但这一夜,她都没睡着。
一个ai软件,她担心有偏差,又加一个权威的ai分析。交叉印证,最后她确定,这次见面,弟弟真的越界了。
不是她敏感多疑,自作多情,胡思乱想。
是所有的细节,都不对劲。
她甚至找姐妹又一次求证,姐妹跟她说:他就是喜欢你啊,我早说过。
这不对,这能对么?
姐姐还是很难相信。毕竟,她俩姐弟十二年,一直安稳。
就是并非亲姐弟,胜过亲姐弟的那样。
她自觉原生家庭情感淡薄,跟父母哥哥都是没事从不联系的。
但凡通电话,第一句必是:有事么?
人家10086客服,至少还有一句:您好!
嗐,虽然但是……
姐姐,确认弟弟的行为越界以后,第一想法还是想着,只要他不戳破。只要,没有别的什么事发生,就当不知道好了。
可是,作为情绪极度敏感的人,越想越睡不着,
越想越生气!
她试图换位思考,想着弟弟最近被逼着相亲,昨晚喝酒太猛,可能今天没怎么清醒。
虽然但是,就算天塌下来,他也不能越线对姐姐下手啊!
她感觉,被背刺了!
咱俩又不是一年两年,三五年,我拿你当亲弟弟,你!
即便你真有什么心意变化,也应该先明说吧?
搞这套!
最后,她还是气不过,可是弟弟已经休息了。于是,她决定等第二天,再找他算账!
5.
这一夜,姐姐睡了等于没睡,一直迷迷糊糊的。
弟弟就很棒了,电话打过去,还没醒。
姐姐说,天亮了,醒醒,我找你吵架。
弟弟懵懵地睁开眼,看手机。
姐姐这边挂掉电话,第一句就问:你还记得,你昨天见面都干了什么?
弟弟:我不知道啊?没干什么呀。
好吧。姐姐收到这个答复,就开始细节行为总结解说模式。
把他从见面的一系列行为,都列出来,还添加备注说明。
弟弟一看,只感觉脑子炸了,但人还没缓过来,只一味地给姐姐拨电话。
姐姐一键拒绝,告诉他:你想明白了,再跟我说话。
弟弟:你不说,我都没注意这些。昨晚上,你上车以后,我上楼脑子都是一片空白。我想想,好像是不太对……
甭管想没想明白,反正先认错。
他又发:
我错了,是我的行为给你造成困扰,下次不会了。要不,你揍我一顿!
姐姐很气,这什么态度?
她说:我感觉,你在背刺我!我俩谁跟谁,是认识一两年,三五年么?你把我当日本人整?你被夺舍了?
弟弟整不明白,只知道闯祸了,一味地拨电话过来。
姐姐也很无奈,毕竟是十几年的交情,又是唯一一个,任何时候都能让自己心安的人。
接通电话,弟弟说:我不晓得咋个回事,你不说我都没发现……你相信我!当时,我是被鬼上身了!
姐姐有事要忙,挂掉电话后,给弟弟发消息:我不需要你认错,我是要你整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你自己想吧,就算鬼上身,这个鬼从哪里来的?
上一次见面,是前两年,那次一切日常。为什么这次,会突然变了。
无论怎样,我是你姐,我感知到你的状态出了问题,不是忍下,疏远你,让你莫名其妙,摸不着头脑。
而是直接,告诉你。
弟弟小声反驳:你就不该多想,你想这些干嘛,就应该直接睡觉。
姐姐听得更气了,骂他:现在不说,等你把路走偏,偏到姥姥家,我俩就真得散了。
不管怎样,都没关系。你慢慢调整,老姐稳着你。
弟弟不敢吱声儿,只能默默反省。过去一个上午,他的回答是:
我不知道当时在干嘛。我从见到你,就懵懵的。我当时,就是担心你手冷。我感觉那些动作,就是应该那么做的,自然的……
对不起!我改正!
姐姐看出来了,这货想一上午,还是没想明白。
她问弟弟:
你跟别人能随便碰手,碰着碰着就拉上了,还揣你兜里?十指扣,是能意外做到的动作?
你昨天从见面,一起走路,就贴我很近。搂肩护着我的时候,下意识用力。
我怕你被撞了!
该死的弟弟,嘴硬是最后的倔强。
姐姐:拥抱的时候,你用力搂了一下——
弟弟:拥抱不是正常的么,上一次分别也抱了。噢,上次我没低头,这次低头了。
姐姐拿他宕机的脑子没办法,但是手里有事儿忙,只能对他说:你再想想吧。
弟弟沉默了许久,才说:可能是我把有些关系搞混乱了。
可能是之前的悸动,还没完全死干净……
我再捋捋,我调整一下。
姐姐看到消息,怔住了一下,问他:什么悸动!你知不知道这个词什么意思?
就是爱慕,心动。
姐姐感觉脑袋嗡嗡的,反问他:你告诉我,这十年只有我自以为是纯友谊?
姐姐气了会儿,又问:那你到底什么时候变的?
我不知道。
弟弟很难,越界行为发生的时候都不自知,大脑一片空白,又怎么能知道,感情是什么时候变质的呢?
他只是本能地靠近她,习惯性地护着她。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越界,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说:那我该怎么办?你要对我怎么样?
他连续拨了几个电话,姐姐这边不是未接就是拒接。不是故意,她只是在忙。
他也不是故意追问,他只是怕,失去。
待姐姐闲下来,给他回拨电话,问:想明白没?
他说:没有,脑子转不过来。
姐姐说:你去找个ai帮你分析一下吧。
弟弟:不行。
姐姐:那你找你朋友,兄弟问问,你的行为……
弟弟:那不行,他们会笑死我!还是ai吧,至少ai不认识我。
下载好ai软件,他又找姐姐,怎么问?怎么说?
姐姐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你把我说的话,列举的细节截图过去就行。
两分钟后,弟弟来回复她:ai讲,怪你穿得太好看了,我没忍住!
姐姐很难了,这是ai怎么说,就怎么复制回答?
她反问:不是,怪我穿得太好看?这也是理由?
弟弟:是!
姐姐:
***我一般不爆粗,你别逼我。
斗嘴是整不清楚结果的,姐姐又接着忙,直到傍晚他们再次通电话。
她问弟弟:还没想明白么?
弟弟:嗯。我可能被夺舍了!
姐姐笑了,问他:承认喜欢很难吗?喜欢你姐的人那么多,喜欢我又不丢人,怎么了?
弟弟:
是喜欢么?是吧。
可是,从什么时候起的呢?不知道,脑子只剩待机续航模式了。
这时候,姐姐在去叔伯家的路上,随意跟弟弟说几句以后,就挂了电话。
过了会儿,她然后想到一个有意思的点,去问弟弟:
你要是承认喜欢,那还好听点。不然,就是纯见色起意,耍流氓。那就该噶掉你,立即执行!
弟弟秒回:我能是那种人吗!
确实,比起色狼这顶帽子,说是喜欢,那可太体面了!
可是……真的,是喜欢么?只是喜欢么?
昨晚姐姐气了一夜,觉得自己把他当弟弟,被背刺了!
觉得是他这些年,可能不知不觉中把路走岔了!
等他调整好心态,关系会再归位。她依旧是老姐,他依旧是老弟。他们依旧安静地做彼此,任何时候都可以回头倚靠地后盾。
所以,她才对跟弟弟说:我接得住你,你慢慢调整心态,下次见面记得带理智。
弟弟也乖乖地答应:好。一定!
姐姐从叔伯家回来以后,感觉有点累,拔通弟弟的电话,准备挂麦睡觉。
半个小时以后,弟弟睡了,她却睡不着。
事情太突然,安稳十年的情谊,从没有露出什么端倪,无迹可寻。白天太忙,她的思绪很难集中,只想着不能丢了这十几年的情义。
人的一生,能有几个十年呢?
此刻夜深人静,昨天弟弟越界的行为再次浮现脑海。
那些细节,他在她身边做的一切……
这一段姐弟关系,好像不是一下子变的,是对于彼此一直都特殊的存在。
她虽然喜欢玩,“沾花惹草”一点,但现实里,异性离自己近些,都不舒服、不习惯,甚至反感,厌恶。
她的边界感很强,却在弟弟一系列的触碰下,没有一点点反感。
是的,她发现自己并不反感他的靠近、接触、搂肩护着、拉手捂手……
若不是那个十指扣,她会当做一切都是许久不见,见一面又很难,所以弟弟才过分关心!
可十指扣这样亲密的动作,尽管是信任十年的弟弟,若不是心中愿意、欢喜,定是会嫌弃,厌恶的呀。
只因为他是弟弟,所以才不反感么?又或是……
他是她走了很远的路,每次回头都能看见站在身后的人。
是她十七岁那年,头疼到哭,打电话让他陪着的弟弟。
是他升学迷茫时,会问她建议的弟弟。
是还在校园教室里,他胃疼得说不出话,枕着她手臂的弟弟。
是初认识那会儿,躲在被子里把手机打到欠费,关机的弟弟。是一个在男生宿舍,一个在女生宿舍,还抱着手机跟异地一样联系的弟弟。
是她表露心迹,想进一步。他说,如果处不好,连朋友都失去的弟弟。
后来,他们各退一步,她划下一条线。是姐弟,是老友,也是唯一无条件信任的人。
是她即使谈恋爱,跨年夜也会准时给他留言的人。是放在角落里的最安稳。
是每一次心情不好,都会直接对他说:你过来,我俩吵一架的人。
原来,任何时候,于她,这个人一直都在。
他是她的安全区。无论他做什么,她的潜意识里都是安全的,这个人不会伤害我。
她是他的舒适区,所以要护着就是护着,要靠近就是靠近。
否则十年相安无事,直到见面的前一刻,都没有任何异样,怎么会突然就变了呢?
是爱了很久吧?
若只是喜欢,谁会那样不由自主地靠近,鬼使神差般反复试着手温,逐渐拉手……
若不是有预谋的逐步靠近,便是失了心神,只剩本能的在意。
她想,是什么样的感情,安稳十年,无波无澜,一朝翻起惊涛骇浪呢?
以前总以为,世界上是有人会被真心对待,捧在手上的,可那都与自己无关。
忽然回头,自己竟被人守了十年,却互不相知这样的情绪。
弟弟在将要分别时,就问第二天还有没有空,再见一面。之后分开时,分开后打电话,心事戳破前,又问了次。
还没分开,他就想要再见,再待一待。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言语,行为……
一见面,就是绅士的搭手礼。靠那么近,摘下眼镜却说,看得清你就行。
一边说你流氓,一边又把手机调好模式给你,助纣为虐。
靠近你,护着你,越界不自知,让他去复盘,思考,得到的结果却是,就想那么做,就应该那么做。
那不是他的预谋,是他的本能。他的本能先他一步,在意他爱的人。
怎会如此?姐姐惊觉!
电视剧本小说里,或是一见钟情,或是日久生情,这样安稳十年,一朝靠本能破壳的感情,该怎么解?
这也没有参考答案啊?她自嘲的笑了笑。
最危险的是,她此刻发现,这段关系里并不是只有弟弟单方面地偏爱了十年。
她何尝不是,将他放在最特别,唯一的安全区。
这些年,自己一直在找什么东西。原以为,能坦然面对过去抵触生活环境,就是答案。
原想着,若要再喜欢什么人,再动心。那个人一定比自己优秀,站在她的前路里。
可谁想到,竟被站在身后十年的弟弟,用这样破天荒的方式,撞了过来。
她一直在找无条件信任的偏爱,无论任何时候都会被坚定选择。
这样的偏爱,弟弟不止做到了,且长达十余年。
怎么兜兜转转一圈,答案是在这里呢?
姐姐恍然大悟!
原来她一直找的答案,在海的最深处,而海由两条小溪流相汇十年形成。
再见一面吧!
她叹了口气,笑道:那个笨得越界不自知,感情何时变质都想不明白的人,不敲打一番怎么行。
6.
昨天弟弟才从相约到县城回家,说了第二天有要事。
可她说:我想见你。
她对家人寻了理由,借口,只为更快地再见他一面。
下午一点,她在镇上给他发消息:我连导航方向都找不着,你再不来,我就要走丢了。
他说:我要晚一点,还没忙完。
她只能导航找个景区歇脚,告诉他:我走不动了,就在这儿等你吧。
他说:好。
她感觉身体微颤,心跳不受控制,自己在做一件神圣的事。
她在小群里艾特他:我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饭,你是要饿死我么!
他没在群里回复,而是私信让她先吃饭。
她说:不想吃。
他没有再多的话,只是过去半小时,电话打过来,让她发具体位置。
她只发了景区的大概位置,却不具体。又过去约十分钟,他再次打来电话问:你周边环境怎么样,形容一下。
她说:我给你共享吧。
他说:我在开车,不方便看手机。
她疑惑了一下,问:开车?你把别人车开出来了?那你什么时候回去?
晚上啊。怎么你今晚不回家?
嗯。不回,回家干嘛,不想回。
那就不回,我明天再开回去。
她笑得更胜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笑容就一直在脸上。尽管昨夜没睡好,尽管她感觉自己也在慌,在乱。
她缓了缓说:你不能停一下嘛?
他很听话,顺着她早就习惯了。
她共享位置,他们通着电话,眼看地图上两个小点,越来越近。
他说:你站路边,不然我怕看不到你。
她笑得很大声,还不忘说:不然我跳河里?
车到她身边,停在路旁。他对她说:上车!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说:我不想动,你下来。
他下车,帮她把东西放到车上。
她就站在那里,听着驾驶位上还未挂的电话,传出两人讲话的回音。
该说什么好,见到自己,电话都忘记挂的人。
放好东西,他说:先去吃东西吧,然后你想去哪里……
她一如既往的拧,摇头说,不想吃,不饿!
那我先去停车,再来找你。
弟弟开车去停,姐姐顺着路旁走啊走,她问姐妹:你跟对象热恋的时候,很久不见一面,他会高兴到见你,连电话都忘记挂吗?
姐妹回复她:不能吧。我对象眼神比较好,一般看到我,就把电话挂了,然后我俩就腻腻乎乎的。
是啊,答案一直都在问题里。
物欲横流的时代,人们总在计算得失。可这个呆呆的人,却本能地捧着一颗真心跌跌撞撞赶到她面前。
她说想见,他就来。他明明有重要的事,还借了车。她玩笑说不回家,他说那就明天再回。
她戳穿他的越界行为,他就认错,说会改正!他都没想,自己的面子,自己的事,自己为见她一面,要做多少努力。
他只知道,她要见我,我就要让她见到我。
她也不是很明白,这小子。旁人若是心事被拆穿,早就避而不见了。他呀,就这么赶来。
弟弟停好车,走到她身边。
她靠着小河边的围栏,望着并不清澈的河水,总是忍不住开心地笑。
他就在旁边,不再像前日见面那么近的距离。
她抬头问:你来见我,就为了杵在这儿?
他有些慌乱,说:不然呢?你又不去吃东西,这儿也没什么玩的。也不知道,你老早就来干嘛!
姐姐倔强着说:你管我!
他似乎叹了口气,软着语气:我哪管得了你。
哈哈哈哈——
姐姐真的笑得很大声,她在他面前,总是这般无所顾忌。
转一转吧。
弟弟为了不那么尴尬,转身随意走着。
他走在前面,离她一米远了都。
今天也热,姐姐拿着外套,他也不伸手接过了。
来都来了,现在保持距离呢?姐姐想着,你小子,我看你是不是今天都能不靠近我。
这个景区也人迹罕至,没什么看的,两人随便走走,姐姐便没了兴致。
主要,她的心也不在风景上。
前日见面,她想走路,想看每一步,每一程的景色。今天见面,她的目标只有一个。
弟弟知道她没睡好,镇上也不好玩,就说带她上前日约见的县城去。
她点头同意,弟弟去把车开过来,她就站在路边。上车时,她进的后座。弟弟问:不敢坐前面么?
他想,自己在听话地刻意保持距离,她也是吗?
姐姐笑而不语,只是看着开车他,耳朵红得不像话。
他努力找话题,说着什么。
她有一句每一句地应答,手却打开相机,偷拍司机。
少年的耳红,胜过一切,这就是正确答案!
难怪都说答案就在问题里,原来这些年一直找的,竟是他最早给的,并且一直落落大方持续不断给予的。
下车,目的地是哪里?
是租房的地方,是前天夜里拥抱分别的地方。
他只想着,他没睡好,得休息。
她看着这小子,却想问:对别人也这么没边界感吗?谁都往屋里带。
弟弟还在尽量保持理智,走在前面,拉开距离。
可当感觉她不在身后,又会停下脚步回头。
她说:你怎么不飞呢?你可以再走快点!
他说:实力不允许。
楼下没有车位,停得稍远,又走一段,他回头说:跟不上么?一会儿又说,我刻意跟你保持距离!
姐姐看他的模样,招人得移不开眼。
心里嗔怪,我说你特意保持距离吗,这不是你自己做的吗?心虚啊。
姐姐就那么,不远不近,时而又刻意放慢脚步走在他身后。
到租房楼下,房间在五层,一步阶梯,又一步阶梯。爬到四层,姐姐就耍赖不想动了。
他说:我背你?
话说出口,自己也觉得不合适,又越界了吧。
姐姐耍赖不动,他只能半搀扶着,将人带上去。
进入房间,右边是厨房,窗户明亮。左边是大厅,养猫猫,放沙发,阳台大窗户,是光照进来的地方,往前是房间。
姐姐手机电量低,往大厅一站也不动,让弟弟帮她充电。
弟弟指了指沙发处的插座,那儿啊。
你帮我充!
她语气笃定,站在原地就不动了。
弟弟接过手机和充电器,走过去把手机充上,只觉这人怎么跟活祖宗似的。
姐姐在沙发上坐下,猫猫朝她走过来,在手底下转圈。
她不养猫,不太明白什么意思。
弟弟说:它想要你摸摸。
姐姐摸猫猫的小脑袋,她又转过来尾巴,也要摸摸。
很会撒娇,姐姐说道:你这么会的吗?太软萌了!
弟弟问:想养吗?
姐姐看着猫猫笑,却摇头回答他:我懒,养自己都够呛!
过了会儿,猫猫自己玩去,她趴在桌子上想眯会儿。
弟弟过来喊她,到床上睡吧,一会儿我叫你。
她头也不抬,继续趴着哼唧地说:不要。
过去三五分钟,弟弟在旁边玩手机,姐姐突然抬起头,嘿,不睡了。
反正也睡不着。
她抬手发现衣服袖子上都是猫猫的毛毛。
啊,完蛋了!
一边弄毛毛,一边站起身。然后,弄干净身上的毛毛以后,就琢磨怎么作妖了。
她确定要找的答案就是这个人,那么要不要下狠手,确认这个人是真的偏爱了自己十年呢?
会不会吓到他?
转念又想,这念头纯属多余,他若是怕,今日就不会来了。
弟弟坐着手在刷视频,脑子在想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姐姐在大厅踱步,走来走去,或在阳台窗边站会儿,又继续。
时间在动,又好像一无所动。
不知道过去多久,姐姐看一眼充电的手机,满了。
她划拉了一下,打开地图搜KTV。
想去唱歌,是一件想做了很久的事,像是能打破某种桎梏一般的执念。
搜到一家近距离,正在营业的,她将手机放到弟弟面前,说想去看看。
那走吧。
弟弟起身,两人下楼。
弟弟还是跟她保持着距离,她依旧忽远忽近,或刻意落后,等她回头寻。
两百米不到,行至地图上KTV的门店前,发现并未营业。
两人在门口的街道站了会儿,姐姐听到身边的他说:完了,感觉大脑一片空白,要被顶号了!
她顾自开心地笑,谁能懂,这人一直在保持距离,现在却说要被顶号了。
感情这保持距离,也不管用啊。
弟弟缓了缓,问她:去吃东西吗?
她还是那句,不吃,不想吃。
那行吧,回去歇着。
两人又原路返回,走到租房楼下,弟弟见有停车位,便说要去把车开下来停。
他把房子的钥匙给姐姐,她拒绝。并且下楼时就一直帮她拿着手机,现在给她,她也不要。
我不想拿!
弟弟无奈,面对她,自己总是无计可施。
她说不想动,他就走过来。
她说不行,他就不做。
她说要,他就说好。
所以,他现在对她:那我拿着,你在这儿等我。
姐姐点头,弟弟离开后,她就蹲在行道树下看蚂蚁爬树。
路过的小孩见她这样,不住嘟囔:大人也看蚂蚁搬家吗?
她对小孩的话充耳不闻,她看的不是蚂蚁,她是在等那个会一次次走到自己身边的人。
弟弟停好车,来到她身边,对她伸手。
走吧,上楼。
她搭他的手,只牵住一瞬,就松开。这次他护着她过马路,而不是一个劲儿朝前。
上楼,这次才到第三层,姐姐就说走不动了。半趴在转角扶梯,一动不动。
弟弟伸手摸摸她的头,触碰到脸颊,又抽回手。还是那句,又说一遍:我背你?
嗯?
姐姐抬头,她是真想,可奈何弟弟连拽带扶把她带到第四层。
姐姐一甩手,我不走了。
弟弟上前,打开房门,回头一看,她丫的蹲在转角楼梯,不动了。
他倒回去,拉着她起身。
她绕他身后,嘿嘿,奸计得逞,弟弟配合她,背着上楼。
踏进门时,弟弟说:造孽,上辈子欠你的,这辈子来还债了。
她笑而不语,心里却盘算着别的。
人嘛,只要你靠近我,对我好,我就会得寸想要进尺。
这一次姐姐进屋,连坐都不坐了。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弟弟想让他睡觉,说还有空房间。带她去看,床上也有猫猫的毛,养猫这很正常。但她不习惯,还是不愿意睡。
又回到大厅,弟弟坐到凳子上,姐姐跟脚下有滑轮刹不住车似的,继续走来走去。
弟弟受不了了,又一次说,我送你回去吧。
姐姐顺着他,好吧,走嘛。
嗯!
弟弟抬头看她,这么干脆?
走吧,姐姐走向门那边,做了个请到手势。
弟弟一眼看穿,说:你想把我关外面。
这么明显吗?
姐姐反问。
弟弟快崩了,这人反客为主得有点过了吧。
只是,他还没说什么,姐姐看到厨房洗碗池有没洗的碗,就走了过去。
弟弟跟着,见她要洗碗,一把将人拉过来。
你闲的?不用你洗。
他动作太快,姐姐转身,两人抱了个满怀,又松开。
姐姐使了个障眼法,说:不洗就不洗,你凶什么。帮我拿一下手机,下去吃东西。
弟弟真信了她,去拿手机回来,她已经开始洗碗了。
姐姐玩笑说:没办法,不习惯脏乱差,所以要养猫,有点难。
碗洗干净,擦擦手,又回到窗户边。
她说想喝水,嗓子不太舒服,弟弟便给她倒水,端到她手里。
人在什么情况下,不渴,却想喝水呢?当然是准备干坏事儿的时候。
弟弟已经不放弃抗争了,拉开一张自己先坐过的凳子,对她说:这张我蹭干净了,没有猫毛,坐着吧。
而后,他自己坐到另一张凳子上。
姐姐会坐吗?不可能,她在酝酿坏计划,一肚子坏水。
走来走去,转来转去。窗户边,桌边,猫窝旁边……
最后的目标落点,弟弟的椅子后边。她凑近,呼吸就在他耳边。
你耳朵怎么红这么久?
姐姐问他,他反驳:废话,太阳晒的。
噢,我的怎么不红?
姐姐自言自语般笑着,弟弟抬眼看他,问:要不要去吃东西,或者睡会儿?
回答是拒绝的。
不饿,不想吃,不睡。
接着,又走来走去,又凑到他身后。
弟弟反手抱住她的头,让她靠自己肩上,问:你到底要干嘛?能不能坐下,你别走了。
我不干嘛,我不要。
反骨犟种,永不服输。
弟弟受不了,问她:是你让我保持距离的,你现在干嘛,你对吗?
你管我!
犟种名言这句属于。
不行,我送你回去!
弟弟急了,明明说的要改正行为,保持距离,这谁受得了。
姐姐凑近他问:你想明白了吗?
他低声回答:想明白了,就是你说的那样,喜欢。
姐姐又笑了,那你为什么来见我今天?
我问心无愧……
弟弟有点语无伦次,但他尽量表达得自己光明正大。
她笑着站起身,又走来走去,弟弟说又说不过,说了她也不听,只能自己趴在桌子上,假装睡觉。
过了会儿,姐姐又走到他身后,跟他说:你去床上睡呗。
我不去!我不睡!
弟弟也有脾气了,谁家好人这么折磨人啊,偏偏又拿她没办法。
只能站起来,走到窗边冷静冷静。
可是,姐姐会给他冷静的机会吗?不,她是个一旦决定下手,就要快准狠的人。
弟弟走过来,她拉好凳子,对他说:坐下。
弟弟感觉不妙,拒绝道:不要。
你坐不坐?
她说这话的神情,等于老子蜀道山。
弟弟几时拧得过他,最终还是坐下。
她又说:坐好,靠后,背打直,坐没坐样的。
弟弟感觉,危险在靠近,直问:我送你回去吧。
姐姐不理他,继续说,手张开,抬起来。
弟弟照做,然后她自己也张开手,瞬间坐到他腿上。他下意识抱住,却害怕极了。
你下来,你干什么!
我不要,你管我!
这里有监控。
弟弟故意吓唬她。
她真的抬头张望,准备起身,他却抱得紧。
没有,监控在楼下,逗你的,谁没事在家里装监控。
弟弟这话一出,就被她抱得更紧了,这下说什么她也不松手。
弟弟真是,又恨又怪自己,半哀求着说:你下去,别闹。
我不要。
你要我的命么?
我不管!
过去大概三十秒,弟弟将她很紧,却说:我真的要控制不住了!
那好吧。
姐姐说着,一下弹起来,离开他。
弟弟靠着椅子,头后仰,叹着气质问:你要我以后怎么办?
姐姐站在窗户边,掩饰心虚,听到他的话,转身走过来。
却说:你活该!
可不是活该么,她划了清晰的界限,相安无事十年,是他自己跨过来的。
尽管那是他的本能,并非他故意为之。
姐姐坐到他身边,想拉一拉他到手,让他缓一缓。
他却站起身,说缓好了,要下去吃东西,饿了。
你缓一缓。
姐姐重复着。
我没事了,走吧。
两人下楼,这次的距离忽远忽近。
弟弟想要刻意保持距离,却又做不到离她远一点,又不敢靠近。
姐姐还是不想吃,她说,自己是吃精神食粮的,饿不着。
事实上,她真的一天都没吃东西,也是真的没胃口。满脑子只有这个揣着她正确答案的人。
弟弟随便寻了个摊,吃东西。
姐姐又想作妖,说要自己走走。
弟弟哪里敢答应,他斩钉截铁:不行,你等我吃完。你现在不许一个人!
姐姐说他像个小孩子,又说自己是大人,随便走走不会有事。
两人语言拉扯着,她终究是没走,不想他担心。
她并不是想要做什么危险的事,只是又酝酿了新的阳谋。
7.
弟弟吃完东西,姐姐起身走在前面,他跟着。
姐姐走向KTV的方向,步伐坚定轻快,又是前日那般明媚张扬的模样。
弟弟问她,这歌真的非唱不可吗?
她转过头说:我一定要去,你可以不陪。
姐姐说完,继续朝前走,走着走着转身倒退着走。
她看着跟来的他,想着一句话。
这短短二百米的路程里,姐姐接了个电话,并不是很有耐心。
她对着电话回复,等天黑,在夜市吃完东西就会回去,别催了!
挂掉电话,她继续往前,也会转身倒退着走,看向跟在身后的他。
姐姐径直走进KTV,在前台问价格定包厢,最低398。
弟弟说:你把钱给我,我给你唱。
姐姐笑着想踹他一脚,但他又说:我买单。
姐姐她眨了下眼睛,有所预谋般对他说:你回车上去,我给你发消息,你去买个东西。
弟弟神情忽然严肃,问道:你现在告诉我,我再去买。
姐姐犹豫了一下,说:那你出去,到门外,我给你发消息。
弟弟转身要出门,却靠近她问:你有钱吗?
他的意思是,姐姐有钱开包厢么。
姐姐真踹了他一脚,说:你姐可是富婆!
他差不多是被撵出去的,站在KTV外面,乖乖等姐姐发消息。
买花会吗?栀子花,小束,不能太贵。
——这是姐姐发的消息。
之后,姐姐便开始定包厢。刚拿到房卡,弟弟电话打进来。
他说:你要不要看看现在是什么季节?
姐姐听后,才想到,噢,冬转春。
随后,她对弟弟说:那你看着买,不能太贵。
挂掉电话,姐姐直接上包厢。
包厢里,她开始点歌。服务员将套餐里的啤酒零食陆续端上来。她打开一罐啤酒,开喝。
在很久以前,想要到KTV唱歌,就是她想做的事。后来,这件事似乎就成了一种冲突茧房的执念。
不是这歌非唱不可,这钱非花不可,是这条路、这一步她非走不可!
随便,唱了两三首,弟弟抱着花就进来了。他有先发消息,告诉姐姐,是满天星。
他抱着花递给姐姐,姐姐不接,问他:你不会送花吗?
弟弟有些慌乱,她又说:单膝下跪。
弟弟说:那不行。
她却道:那你出去吧!
他怎么会走呢?
她要见,他就来。
她要他坐下,他感知到危险,还是拧不过照做。
她让他出门,买花,他就去。
他的字典里,连反驳她都底气不足,又怎么离得开。
他单膝下跪,她拍照,像是在留下什么铁证。
她说好了,他才起身。
花放到桌上,姐姐坐到沙发,弟弟坐到她旁边。他问:拍到脸没?
姐姐拿出手机,划到相册,又离开摁掉屏幕,不让弟弟看。
她说:没有,再说又不发到群里。
弟弟却回她:发也没事。
这小子!
姐姐避着弟弟,自个儿划拉屏幕,找到刚刚拍的照片,给弟弟看,确实没拍到脸,都被花挡住了。
姐姐喝着啤酒,弟弟弄麦克风套。
她愣了一下,心道:多年不进这样的场合,忘记话筒还要套这玩意儿了。
后来,他们唱着歌,弟弟要开车只能喝饮料。
而且他感觉不太舒服,对姐姐说,不知道对什么花过敏,呼吸有点难受。
姐姐问他要不要紧,他却说缓缓就好了。
弟弟唱歌,喝饮料,吃零食。
姐姐喝酒,也喝饮料,不想吃零食,吃了些水果。
她歪头靠近弟弟,问:你看群里了吗?
弟弟划拉手机看群消息,几秒后关闭手机,回她:看完了,没什么呀。
姐姐说:我走了那么长的路,才是现在你看到的样子。所以,我想要做的事,没有谁能拦得住我,包括你。
后来,他们继续唱歌,玩。
姐姐拍照,面前是啤酒,那一束满天星,还有背景K歌MV,歌词是:如果在十八我没能送你花,那到二十八我请你喝酒吧。
姐姐把照片发给姐妹,附言:二十八的酒要喝,十八的花也得补。
而后,她指着屏幕歌词问弟弟:现在知道为什么要你买花了吗?
二十八,十八,十年了。
十年前,她坠入深渊的时候,他还在学校,自顾不暇。
她凭着一腔孤勇,毅然决然离开身处的漩涡,踏入另一个局。
一如她现在,敢不惧流言蜚语,一人回到故乡。
姐姐喝完一罐啤酒,感觉有点上头,倒在沙发上缓了会儿。她拿外套盖着上身,帽子遮住头,手随意搭着。
弟弟轻轻掀开衣服,拉着她的手放到衣服底下,再问她:是不是晕了,困了?我送你回去。
姐姐摇头,还是那句,不要。
约过四五分钟,她坐起来,伸手拦弟弟的肩,弟弟却躲开。
她说: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弟弟:就这么说,别动手。
姐姐也不为难他,柔声道:其实,你如果不喜欢这个氛围,不用迁就我,不用陪我,我自己可以。
弟弟没有回答,他本就不善言辞,用语言表达想法是他的超级短板。
他对她的好,从来不是刻意表演,去说,去表达。而是本能,面对她,他的心跳总是比他先一步做出选择。
我很笨拙,但对你,从没有离开选项,甚至连犹豫是否离开都没有。
他一直陪着她,直到她说:快十点了,走吧,不然电话该催了。
离开KTV,一路走到车旁。
姐姐多此一举地问:你真的要送吗?我可以自己回去。
弟弟把花放在后座,让她发定位。
这人是不是忘了,下午她故意玩笑说,今夜不回家,他说那就明天回。
他都没想过,又怎么能做到撇下她?
姐姐坐上副驾,俩人一路少有言语。这是,这一次旅程的最后一面了。明日她将离开,下一次见面,有期也似无期。
她今天是来确认爱的,确认这个守在身后,让她心安了十年的弟弟,真真切切对她的心意。
昨日,她对姐妹说,她发现了这人世间真正的宝藏,但还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属于自己。
她钓着姐妹听八卦的胃口,来确认这最珍贵的心意。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世界成了一个奇怪的名利场。人们在做任何事之前,总在反复衡量得失,利益,名声。
聪明的人太多,笨拙到用本能护一个人的傻瓜,就显得格外珍稀,便是她说的,真正的宝藏。
可这么重的心意,她要怎么回应呢?她现在,又能拿什么回应呢?她想了一路,直到车开至分岔路口。
弟弟把东西拿下车,再上车,跟她说再见。
她站在车的前面,让他下来。
你看,她知道,只要她站在那里,不让他走。
她笃定,他就不会走。
弟弟下车,抱了抱她,她还是不让他走。
弟弟拉着她走到车后边,又抱了抱安慰着说:又不是以后不见了。
岔路口不方便停车,他也不敢多停留,他也怕自己控制不住,本就不由自己说了算的情感。
弟弟回到车上,姐姐又坐进副驾。
弟弟无奈地问她,要干嘛。
姐姐酝酿了好一会儿,说:你知道我这次回故乡来干嘛吗?
他摇头,不知道。
她继续说:我来接十年前迷茫无助的自己,来找一个模糊的答案。我以为,不再抵触过去压抑的环境,敢于面对就是答案。
直到……
直到跟我见面是吧!
弟弟插话,他也知道,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可他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对!
姐姐说:直到你越界,我一开始以为只是你不小心,把路走岔了。
后来,才发现,你就是我要找的正确答案。
十二年,我当初明明划了线,我们相安无事十年,你——
怪我,怪我迟钝这么多年。
弟弟说。
你看,他不是什么都不懂,他也知道那是他的感情。
他说:就这样吧。你别再说了,你要是陷下去怎么办?
她张开手,他抱着她。
他不会爱人,不知道爱一个人,但你不用教,因为爱你,护你,是他的本能。
你只要站在那里,他就会奔向你。你张开手,他就会抱住你,没有一刻犹豫。
要不要抱,能不能抱,被人看到会不会影响不好?
他没有那么多的思考和选项,他只知道,你想要抱,他就会抱住你。他的身体,永远比脑子,先一步做出回答,他的心跳已经先一步爱你。
最后,姐姐说:
别的我没有资格,但在纯粹的感情这件事上,一直都只有你一个人。我要找的答案,兜兜转转,一直是你,只有你。
她下车关上车门,敲下车窗,说:记住没,你赢了一局。路上小心,别不在状态。
他摇上车窗离开。
他们就这么分别,她等着他到家报平安。
平安到家,平安到家。
他发来语音。
她说:
我这些年一直在找什么东西,无条件的信任与偏爱。
一回头发现,这个东西,你给我了十余年。在你这里,我从未受过委屈,无论任何时候。
他说:你不要再想了,就到这里。我怕你沉下去,怕影响你现在的安稳,这不是我想要的。
她问:
你知道,你那天为什么从见我开始就不在状态,越界而不自知吗?
因为你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灌溉娇养一朵花。那天,这朵花盛开得娇艳,晃了你的眼,你失了神,只剩本能地想要触碰,靠近。
他说:我是不是废了?
她继续说,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第一想法是:以后你该怎么接受别人?
她想,还有什么人,能惊艳到让他失神,只剩本能的在意去靠近和守护。还有什么人,会让他再默默守护一个十年?
十年静如水,一朝浪涛天,天翻地覆。
他说:睡觉了,几天没睡好了。
她安静想了很多,不再出声。
第二天,她在车站,即将离开。
看着朝阳,拍下发给他。
她问:你弄丢了我十年安稳的弟弟,要怎么赔?
他回答:给我点时间,看能不能给你找回来。如果找不回来怎么办?
她换了个方式问:你是要继续爱我,还是丢掉我?
他说:默默的继续爱着。
她说:你用十年养了一束光,那道光耀眼夺目的时候,你只是想试试她的温暖。你用最诚挚的本能种了一个太阳,她怎么会往下沉呢?太阳只会越升越高,越来越耀眼!
她走进车站,离开故乡。
后言:
情之一字最可贵是诚挚,没有伪装,没有预谋。
他们从没有想过从彼此身上索取什么,只是尽己所能给予。他们从没想过以另一种方式奔向彼此,去得到什么。
只是他看向她时,她刚好明媚如骄阳耀眼夺目,他便失了神,本能地靠近。
只是她一抬头,发现他明净澄澈不掺杂质一如年少时,又现世安稳。
他们热烈于初相识,恐爱之不及则失,才各退一步。
安稳十年,只一面,惊鸿现。
在岁月的沉淀里,竟无意长成,搅动彼此心中涟漪的人。
你看,他们自相识,便在年少那片最纯净的土壤种下一棵种子。
此后十年,他们用各自的方式灌溉、滋养,种子悄悄破土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此刻已根深蒂固,枝繁叶茂,绿荫如盖!
她问:你要继续爱我,还是丢掉我?
他回答:默默的继续爱着。
她想:此后,太阳最柔的那一缕光,只为此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