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校场
寅时三刻,锦州城还沉睡在厚重如铁的黑暗与寒冷之中。
更夫的梆子声刚敲过不久,余韵似乎还冻凝在泼水成冰的空气里。吴三桂推开房门,一股凛冽的寒气像无数细密的针,瞬间穿透棉袍,刺在皮肤上。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激得精神一振。抬头望去,天空是一种沉郁的墨蓝色,几颗残星有气无力地闪烁着,而东方的天际,连一丝鱼肚白都尚未显露。
他没有叫醒任何家丁,独自一人,踏着没过脚踝的积雪,穿过总兵府寂静的回廊,从侧门走了出去。街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卷着雪沫,在石板缝隙间打着旋儿。城门方向,隐约传来守夜士兵换岗时短促的口令声和铁甲碰撞的轻响。
锦州大校场在城西,占地极广,原是前元屯兵演武之所,本朝沿用,几经修葺。平日里,这里是关宁军操演的核心,旌旗招展,杀声震天。而此刻,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它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默地趴伏在雪原上,只有四周插着的、被积雪压弯了头的旗杆,勾勒出它模糊的轮廓。
校场入口处,两盏气死风灯在寒风中剧烈摇晃,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灯下,影影绰绰站着几个人,都是披甲持械,沉默如同雕像。为首一人,身形极其雄壮,即便裹着厚重的甲胄,也能看出肩宽背阔的轮廓。正是祖大寿。
他没有穿总兵官服,只着一身打磨得锃亮的山文铁甲,外罩一件半旧的猩红斗篷,头戴凤翅铁盔,手按腰刀,站在雪地里,如同一尊铁塔。看到吴三桂走近,他微微颔首,没有寒暄,只说了一个字:“走。”
一行人默不作声地走进校场。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空旷的场地上被放大,显得格外清晰。校场中央,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人数大约三千。没有火把,没有喧哗,三千人就这样静静地列队站在及膝深的雪地里,如同一片生长在雪原上的黑色森林。他们同样披着甲胄,样式并不完全统一,有铁甲,有棉甲,也有皮甲,但都擦拭保养得极好,在微弱的星光和远处灯光的映照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手中的兵器也各异,长枪、刀牌、镗钯、火铳,甚至还有少数人背着强弓劲弩。所有人都面向着入口方向,目光随着祖大寿等人的移动而移动,眼神里没有丝毫困倦或瑟缩,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专注和肃杀。
这便是祖大寿赖以威震辽东的“家丁”。他们并非朝廷在册、领取固定粮饷的营兵,而是祖大寿用私人财力供养、选拔、训练的精锐。其中骨干多是祖家、吴家以及其他辽西将门的子弟、亲族、家仆,还有历年征战收容的悍勇老兵。他们与主帅的联结,远超普通官兵与朝廷的关系,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利益共同体,也是真正肯为主将效死力的核心武力。
吴三桂不是第一次见识舅父的家丁,但在这黎明前的严寒中,看到这支沉默肃立的军队,心头依然受到强烈的震撼。关宁军乃至整个大明边军,这些年来败多胜少,野战尤其不敢直面后金铁骑,士气萎靡,空额严重,已是公开的秘密。但眼前这支队伍,尽管静默无声,却散发着一股截然不同的精气神——那是见过血、杀过人、并且相信自己能继续活下去、继续打胜仗的军队才有的气质。
祖大寿走到队列正前方的高台上,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三千人的目光也凝聚在他身上。片刻之后,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凭借内力,清晰地送到校场的每一个角落。
“辽东的爷们儿!”
“在!”三千人同声应和,低沉而整齐,如同闷雷滚过雪原。
“冷吗?”
“不冷!”
“怕死吗?”
“不怕!”
一问一答,简单直接,没有多余的废话。祖大寿点了点头:“好。老规矩,先跑十里,活活血。”
命令下达,没有任何迟疑。最前排的军官低喝一声:“转向!跑步——走!”
三千人立刻动了起来。没有乱,没有挤,前排变后排,整齐划一地转身,然后迈开脚步,开始在覆盖厚雪的校场外围跑动。脚步声起初有些杂乱,踩在雪上发出“噗噗”的闷响,但很快便调整到一致的节奏,“唰、唰、唰”,如同巨大的鼓点,敲击着地面,也敲击着观者的心脏。白气从每一个奔跑者的口鼻中喷出,在他们头顶形成一片低矮的雾气。
祖大寿没有动,吴三桂也没动。他们就站在高台上,看着这支军队在黎明前的黑暗与严寒中,沉默而坚定地奔跑。跑了大约两刻钟,队伍重新回到原位,人人额头见汗,呼吸粗重,但队形依旧严整。
“歇口气,一炷香后,练阵。”祖大寿对身边的亲兵吩咐了一句,然后转向吴三桂,“看出什么了?”
吴三桂沉吟道:“令行禁止,不动如山,动如雷霆。舅父练的好兵。”
“光会跑没用。”祖大寿摇摇头,“辽东地广,多平原丘陵,建州兵仗着马快箭利,来去如风。萨尔浒、沈阳、辽阳,咱们几十万大军,怎么败的?野战打不过!骑兵冲不过,步兵守不住,火炮挪不动!朝廷年年催战,督师走马灯似的换,哪个真找到克敌的法子了?没有!”
他指着台下已经开始重新整队的家丁:“戚少保的鸳鸯阵,在东南剿倭,是好用的。倭寇刀快,善跳跃搏杀,鸳鸯阵以长制短,以多打少。但建州兵不同,他们多是骑兵,冲击力强,骑射精准。鸳鸯阵在开阔地,挡不住骑兵冲锋。”
此时,台下军官已经指挥家丁们分成一个个十二人的小队。每队前列两人,一持长牌,一持藤牌。长牌手身后是两名狼筅手,那狼筅是戚家军特色兵器,一支长毛竹,顶端留有枝梢,看似笨拙,却能有效格挡兵器、遮蔽视线。狼筅手之后是四名长枪手,左右各二,是主要的刺杀力量。再后是两名镗钯手,作为近战和掩护。最后则是一名队长和一名火铳手。
“阵是死的,人是活的。”祖大寿示意吴三桂仔细看,“你看我如何变阵。”
只见台下军官令旗挥动,原本整齐的鸳鸯阵小队,忽然开始变化。在军官的口令和旗号指挥下,有的小队迅速收拢,长牌和藤牌并立在前,狼筅斜指,长枪从牌侧伸出,形成一个紧凑的、带刺的“小龟壳”,这是防守骑兵冲击的“守势”。有的小队则迅速散开成更宽的横队,长枪手突前,狼筅和镗钯分护两翼,火铳手寻机射击,这是应对散骑骚扰、寻求近战的“攻势”。
更复杂的是,多个小队之间也在协同。几个“守势”小队互相靠拢,组成更大的防御阵线;而“攻势”小队则在阵线间隙游走,如同探出的毒刺。军官的令旗不断挥动,三千人的队伍时而聚合如墙,时而分散如星,在模拟街巷的木架、拒马、土垒之间灵活穿梭、转向、攻防转换。没有大喊大叫,只有短促的口令、金鼓声、兵刃磕碰和脚步踏雪声,交织成一种奇异的、充满力量感的韵律。
吴三桂看得目不转睛。他读过兵书,知道阵型变化的理论,但亲眼看到三千精锐如臂使指般操演,感受完全不同。那种精确、那种默契、那种隐藏在沉默下的爆发力,是任何文字都无法准确描述的。
“关键在于这里。”祖大寿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知道敌人想干什么,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建州兵善骑射,野战就想逼我们结阵固守,然后用弓箭消耗,寻机冲阵。那咱们就偏不让他冲起来。依托城池、堡垒、车营,逼他下马攻坚。他若散骑骚扰,咱们就用变阵的小队配合火铳,一口口啃掉他。他若聚兵强冲,咱们就缩成刺猬,用长枪、狼筅、火铳招呼他。”
“舅父,火铳……似乎用得不多?”吴三桂注意到,每队只有一名火铳手,且操演中射击的环节很少。
祖大寿叹了口气:“火铳是好东西,打得远,威力大。宁远城下,袁蛮子靠红衣大炮轰死了努尔哈赤。但咱们手里这些鸟铳、三眼铳,毛病太多。怕潮,怕冻,装填慢,炸膛哑火是常事。建州兵的马快,往往你一轮铳放完,还没装好药子,人家的刀就砍到脖子了。所以,火铳要用,但不能全靠它。要和冷兵器配合,要看准时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冷峻:“打仗,最怕的是脑子里只有一条道。朝廷来的那些督师、经略,很多就犯这毛病。要么觉得天朝上国,大军一到,蛮夷自然授首,轻敌冒进,如杨镐;要么觉得只有深沟高垒、步步为营才是正理,畏敌如虎,错失战机,如王在晋早年。还有袁应泰那种滥收降人、自毁长城的蠢材……嘿,辽东的江山,多少就是败在这些‘聪明人’手里!”
操演持续了一个多时辰,直到天色微明,东方泛起青灰色。家丁们才在军官号令下收队,但并未解散,而是以小队为单位,开始擦拭兵器、检查甲胄、低声交流方才操演得失。
祖大寿带着吴三桂走下高台,在队列中穿行。不时有军官或老兵向祖大寿行礼,祖大寿或点头回应,或简短问一两句“箭疮好了没?”“家里老娘身子骨还行?”之类的话。那些士卒见到总兵亲至,并无太多惶恐,眼神里反而有种熟稔的亲近。
“这些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弟兄。”祖大寿对吴三桂低声道,“有的从萨尔浒就跟着我爹,有的在沈阳、辽阳城破时,跟着我杀出来的。他们的家小,多在锦州、宁远。他们守的不是大明的万里疆土,是他们自己的屋,自己的田,自己的老婆孩子。”
他停在一个正在擦拭长枪的老兵面前。那老兵满脸风霜,缺了一只耳朵,脸上也有刀疤,但眼神平静。“老刘,广宁来的?”
“回将爷,是。天启二年广宁溃败,跟着毛将军(毛文龙)跑过皮岛,后来才投到您麾下。”老兵咧嘴笑了笑,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
“家里还有谁?”
“一个婆娘,两个小子,都在锦州城里。大小子十四了,再过两年,也想送来吃粮。”
祖大寿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走出一段,他才对吴三桂道:“看见了吗?这就是根基。朝廷可以猜忌我祖大寿,可以克扣粮饷,可以派监军来找茬,但只要这些老弟兄还愿意跟着我,这锦州城,就稳当一大半。你将来带兵,也要明白这个道理:兵不知将,将不知兵,那就是一盘散沙,人数再多也没用。”
天色大亮,雪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祖大寿让亲兵牵来马匹。“走,去城头看看。”
两人骑马上了锦州城墙。墙高池深,女墙、垛口、敌楼、角台一应俱全。城墙外侧,还密布着尖利的“拒马枪”和防止敌军直接攀附的“滚木擂石”。一些哨兵正在换岗,呵着白气,踩跺着冻麻的双脚。
祖大寿勒马停在面向东北的城楼上,那里视野最为开阔。极目远眺,是一片被冰雪覆盖的苍茫原野,更远处,是蜿蜒如冻僵巨蛇的大凌河,以及河对岸隐隐起伏的丘陵。
“那里,大凌河城。”祖大寿指着东北方向一个模糊的黑点,“去年孙阁老力主重修,作为锦州前哨。城还没完全修好,皇太极就动了心思。”他转头看着吴三桂,“你抓回来的那个鞑子说,‘大凌河正在修城,或许可图’。这话,八成是真的。”
“舅父,朝廷……会派援军,拨钱粮加固大凌河吗?”
祖大寿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朝廷?朝廷现在关心的,是紫禁城里的龙椅稳不稳,是九千岁留下的摊子怎么收拾,是东林党人怎么翻身。辽东?只要鞑子没打破山海关,在那些阁老、部堂眼里,就是疥癣之疾。”他冷笑一声,“修大凌河的银子,大半是我和几个老兄弟自己掏的,还有一部分,是挪用了其他不那么紧要地方的饷银。就这,兵部还三天两头下文质问,户部更是锱铢必较。邱监军那帮阉党余孽,正愁没由头找茬呢。”
吴三桂心头沉重。他想起父亲昨日在前厅的失态,那不仅仅是望子成龙心切,更是身处漩涡中心、如履薄冰的焦虑。
“长伯。”祖大寿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你知道萨尔浒之后,咱们辽人最怕什么吗?”
吴三桂想了想:“怕建州兵?”
“那是当然。但更怕的,是朝廷从关内派来的‘督师’、‘经略’。”祖大寿的目光投向关内方向,眼神复杂,“熊廷弼熊大人,有胆有识,知兵善守,被搞下去了。袁应泰袁大人,书生之见,滥竽充数,把沈阳、辽阳都丢了。现在的孙阁老,是帝师,威望高,也懂军事,愿意用咱们辽人,可是他老了,朝中多少人盯着他?能撑多久?下一任会是谁?”
他长长吐出一口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雾团:“每一次换督师,就是一次折腾。新官上任,要么急着立功,催促进剿;要么全盘推翻前任方略,另起炉灶。底下的将官无所适从,士卒疲于奔命。建州鞑子就趁着咱们内部混乱,一次次得手。辽人流的血,一半是对敌,另一半……”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寒风从城墙垛口灌入,吹得猩红斗篷猎猎作响。远处,大凌河方向,似乎有几点黑影在移动,不知是鸟,还是后金的游骑。
“你爹让你去考武举,去京城,是对的,也是无奈的。”祖大寿的语气恢复了平静,甚至有些疲惫,“在那里,你能看到朝廷真正的样子,能学会怎么和那些文官、勋贵打交道。那是另一片战场,不见刀光,却更要命。但你要记住,无论你在京城看到什么,学到什么,你的根在这里,在辽东。这里的雪,这里的风,这里的血,才是真的。”
他拍了拍吴三桂的肩膀,力道很沉:“好好练,好好学。我能教你的时间,不多了。开春之后……这辽东,怕是又要不太平了。”
说完,他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望着北方,望着那片孕育着无尽威胁与杀机的雪原。吴三桂站在他身侧,同样望向远方。舅父的话语,校场上那沉默而坚韧的三千家丁,父亲焦虑的怒火,还有那个鞑子俘虏临死前颤抖的低语……这一切,交织成一幅沉重而清晰的图景,压在他年轻的心头。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即将踏入的,不仅仅是一场武举考试,一个功名前程。他踏入的,是一个庞大帝国暮年时分的纷乱棋局,而辽东,正是这棋局上最危险、也最关键的一隅。在这里,每一步,都可能是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