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明史》载:“沈周,字启南,长洲人。祖澄,永乐间举人材,不就。所居曰西庄,日置酒款宾,人拟之顾仲瑛。伯父贞吉,父恒吉,并抗隐。。。。及长,书无所不览。文摹左氏,诗拟白居易、苏轼、陆游,字仿黄庭坚,并为世所爱重。尤工于画,评者谓为明世第一”。
我以为沈周被称为明代第一隐者,其因有三:第一,家有渊源,三代为隐;第二,功成名就,甘于淡泊;第三,为人宽厚,沉静内敛。
沈周出身江南望族,以画名世,被称为明朝画家第一人。他的曾祖沈良经商起家,擅长书画鉴赏,与“元四家”的王蒙为友,史书无记载其有诗画成就;他的祖父沈澄,曾被举荐,但未做官,一生隐居,以善诗画闻名,但作品不传;他的父亲沈恒及伯父沈贞皆有诗画之名,二人画技据说已超其祖父,画作被称神品,惜不传。沈家三代志向异趣,虽有超绝的诗情画术,但终生不慕仕途,一心安居为隐。一家三代以上均以才情名世,却没有一人做官,这是极其罕见的现象,也说明这一家人都是真正的隐者,在中国历史上也是独一无二的存在。沈周和他的父亲沈恒都曾担任过“粮长”,这是明太祖时代开始设立的一个半官方的职务,主要负责地方粮食征集解运。一般是由官府指派当地的富户世袭担任,说官不官,说民不民,没有什么收益,责任却很重大,事务性工作又非常繁重,担任这个差事可以说是苦不堪言。沈周12岁的时候,其父沈恒正任粮长,受到知县为难,沈周就向知县上书,据理力争,使其父不再被为难。两年后,沈周给户部主事上书要求免去其父粮长一职,并应主事要求当即写就《凤凰台歌》一首:“碧水丹山映杖藜,夕阳犹在小桥西。微吟不道惊溪鸟,飞入乱云深处啼。”主事感其才,遂同意其父免职的要求。因为粮长世袭,沈周依然担任粮长,28岁那年当地遭遇大灾,百姓无力缴粮,官府逼迫下,沈周倾尽家产仍无力垫付全部田赋,被捕入狱,后幸有同乡帮衬付差额,才得救出狱。沈周直到31岁才摆脱了粮长一职,具体怎么办到的,书无载。粮长一职,在有明一代初期,本是富家大户的一项特权,有些人因此大发其财,却是沈周一家脱俗之人的沉重负累,不过这个差事到明朝后期成了鸡肋,天下人避之唯恐不及。我以为,沈家两代人在粮长任上的不堪境遇,更是加深了沈周隐居遁世的心意。
说到沈周隐居的来由,明史是这样记载的:“郡守欲荐周贤良,周筮《易》,得《遁》之九五,遂决意隐遁。”景泰五年(1454年),苏州知府汪浒举荐沈周为贤良方正,并作书信敦促。贤良方正源于汉代,意为被举者具备候补做官的资格。而沈周是怎么做的呢?沈周以筮草和《易》书卜卦,得遁卦九五,曰:“嘉遁。贞吉。”表示应该隐遁,沈周便推辞了举荐。他对别人说我算了一卦,卦书上说要遁,我只能听从天意,不得不推辞这次举荐。实际上沈周本就无意做官,卜卦之说不过是个托辞而已。借助于卜卦而拒荐,历史上也并不多见。
沈周最具隐者风范的事例是这个故事,据《明史》记载:“有郡守征画工绘屋壁。里人疾周者,入其姓名,遂被摄。或劝周谒贵游以免,周曰:“往役,义也,谒贵游,不更辱乎!”卒供役而还。已而守入觐,铨曹问曰:“沈先生无恙乎?”守不知所对,漫应曰:“无恙。”见内阁,李东阳曰:“沈先生有牍乎?”守益愕,复漫应曰:“有而未至。”守出,仓皇谒侍郎吴宽,问“沈先生何人?”宽备言其状。询左右,乃画壁生也。比还,谒周舍,再拜引咎,索饭,饭之而去。”话说有个太守新到长洲任职,网上有人说这个太守姓曹,但是后人并没有考证出其姓名,姑且就叫他曹太守吧。曹太守想征募画工装饰居所,在墙上画画。手下有一个嫉妒沈周的,欺负太守新来,不了解当地的名流,恶意推荐沈周做这个工作。旁人劝沈周去找朝中的贵人帮忙,免掉这个差事。沈周说草民为官府服务,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如果为这事去央求贵人帮忙,这才是羞辱了我呀。随后的一段时间沈周默默无语尽职尽责完成了这项工作任务。后来曹太守进京办事,吏部尚书、内阁大学士先后问起沈周状况,太守愕然无对。赶忙找到户部尚书吴宽打听沈先生究竟是何人,吴宽是长洲人,也是沈周的挚友,只是这个曹太守并不知晓。问了这才知道那个老画工竟然是大名鼎鼎的沈周,朝中贵胄甚多却低调沉郁。曹太守大为惭愧,回去向沈周连连致歉。而沈周宽宏大量,并没有为难他。这也是隐者沈周淡泊名利含蓄内敛品格的最好展现。
网上找到沈周的一篇小品文《听蕉记》,颇为独特。文曰:“夫蕉者,叶大而虚,承雨有声。雨之疾徐、疏密,响应不忒。然蕉何尝有声,声假雨也。雨不集,则蕉亦默默静植;蕉不虚,雨亦不能使为之声。蕉雨固相能也。蕉,静也;雨,动也,动静戛摩而成声,声与耳又能相入也。迨若匝匝㴙㴙,剥剥滂滂,索索淅淅,床床浪浪,如僧讽堂,如渔鸣榔,如珠倾,如马骧,得而象之,又属听者之妙也。长洲胡日之种蕉于庭,以伺雨,号“听蕉”,于是乎有所得于动静之机者欤?”
沈周说:芭蕉叶大而空,但是能与雨声相合,雨大或小,芭蕉都能作出相应的声响,与之契合。雨落蕉叶,像和尚诵经、像珠子落盘、又像群马奔腾。他的朋友胡君,为了听雨打芭蕉,专门种植一院子芭蕉,等雨来。一位画家,在文中写的却全是听觉,以及背后的思考,似乎印证着艺术家无处不在的神奇的通感。蕉声何来?雨打芭蕉,动静相合。蕉意若何?声声入耳,得而象之。听者不看画面,只凭雨落蕉响,便能想象出一幅活生生的场景,这是天籁之声,听得久了,你应该能知晓雨打芭蕉的妙处,仿佛也能理解蕉声背后蕴含着宇宙间虚实相对、阴阳相生、有无相合、生死相依之类的道理。意从形出,得意忘形,然后可知万物之神妙。往往高明的艺术家才能领略到这种神妙,从而创出神品。窃以为隐者之道,恰与此种通感相合。隐者自立于天地之间,不沉沦于人世纷扰,悟大道于方物,乃近于至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