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西斜的速度渐渐被黑暗追赶上的时候,他身下的山腰越来越模糊。
吃了一天草的羊儿开始自觉聚拢,一个个昂着头四处张望,嘴里发出低沉的“咩咩”声,似乎不安全的感觉正在变浓。
他坐在一块已经冰凉的石头上,思绪还没有拔回来。
他一生养育过无数只羊,它们都为他带来过生活上的改变。
而他养育过的三个孩子,却让他越发觉得孤单。
第一个孩子是在他三十岁的时候放羊捡到的,一个白白净净的女婴,被人包裹严实,丢弃在荒草丛里。
他捡回她的时候异常高兴,多么可人的一个孩子。
他曾经四处打听孩子的父母,却始终没有任何进展。
他有羊,吃奶是不愁的。
小女孩成长的很好。
很快便长到了四岁。
聪明伶俐。
她叫他爸爸,他叫她妞妞。
这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比圈里的上百头母羊同时给他下崽,还让他高兴。
他把他一生的爱都给了妞妞。
上山放羊的时候,孩子背在身后竹筐中,到了山上,就放孩子出来玩,和孩子说话。
是的,他可以和孩子说话了,虽然孩子说出的话很幼稚,但越是幼稚,他越是开心。
多少年来,他都是只能和羊说话。
然而有一天,妞妞却生病了。
前一天还好好的孩子,突然发起高烧。
他背着孩子走了十几里山路来到医院。
医生说孩子天生就有疾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只怕活不了多久。
他不管,他求医生一定要救救可怜的孩子,他愿意卖掉所有的羊给孩子治病。他开始卖羊,一头一头的卖。
他的生活被撕扯出一条缝隙,越来越宽,等到和他一样宽的时候,他就会掉下去,再也爬不出来。
他不管,他就要救活妞妞,那个唯一和他说话的人。
羊越来越少,等上百头羊眼看着再剩四五十头的时候,妞妞还是走了。
带着微笑,在他的怀里离开。
他把她葬在山顶,一个他每天放羊都可以看到的地方。
羊也能看到。
许多年过去了,他依然会常常驱赶着羊群来山顶看她。他往往一坐下就是一天。
他讲话给她听,讲山里发生的事,讲他的羊群又壮大到一百多头了。
总之说什么,他都是高兴的。
因为他知道,她是个孩子,对什么事情都感兴趣。
他养的第二个孩子还是一个女孩。
那一年他四十五岁。
在他花白的头发和皲裂的面颊不合年龄的陪衬下,那十四五岁的女孩,喊他爷爷。
女孩的父母在女孩八九岁的时候,因为一场车祸离开,照料女孩的爷爷奶奶也相继去世。
女孩无处安身,他便卖了几头羊,帮着埋葬了女孩的爷爷奶奶。
他也是她的邻居,唯一的邻居。
在别的人都搬去平坦的地方盖上新房以后,只有他和他的邻居还留在旧村子。
旧村子有山,他要放他的羊。
而他的邻居,女孩的爷爷奶奶,因为贫穷,只能留守在原地,像一棵大树一样,等待枯萎。
以后女孩上学的费用,也都是他卖了羊换来的。
在他的眼里,妞妞如果还活着,也该这般上学的年纪了。
他供养着她,从初中上到高中,从高中考上大学。
女孩每当放假回来,便主动帮着他去放羊。
女孩是山里的女孩,健硕的身体,像大山一样雄壮的身材,帮着他干了不少体力活。
而他总是劝她休息。他并不需要她帮忙干活,他只想她能陪他说说话。
说什么都行,只要说话就好。
而她总不喜欢说话。
从小的经历让她变得少言寡语。
等到她考上大学,他卖了二十多头羊凑足了学费,交给她。
他想,当年他要是有上大学的本事和条件,他也不用一个人呆在这大山里放一辈子羊了。
他看不见外面的世界,他想让她替自己出去多看看。
世界又恢复了往日的样子,很多时候他都盼不到她的音信。
自从她去了大学,就像消失了似的。
他想,下一年该交学费的时候,她总会出现的,她还没有给他讲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呢,她答应替他去看看的。
第二年她没有回来,第三年也没有。
就像世上从来没有过这个人似的,她彻底消失了。
他以为是他做了一个梦。
但每当他看着自己画下的卖羊添羊的记录,他就知道,那不是梦。
是的,他是画的,他所有的事情都是用一支笔画出来的。
没有人能认出来他画的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画的什么意思。
太阳每一天都要升起来,落下去。
而他每一天都要驱赶着他的羊在大山里奔走。他已经快五十岁了。
听说太阳也刚好快五十亿年。
又听说太阳的寿命是一百亿年。
人的寿命不也是一百这个数么?他想,那每日操劳的太阳,也许和他一样,也是一个注定要牧羊的孤独的人。
他不能像太阳一样用火焰表示心情,他只是想有个人能说说话。
当他说话的时候,有羊看着他,他就会很开心。认为那羊在那一刻是通了灵的,是妞妞上了羊的身。
他和妞妞说话,在大山顶,他坐在一块石头上,她躺在一块石头下。他们说着没有说完的话。
他越来越老了,他跑不动了,他只能买来一只牧羊犬,代替他驱赶羊群。
他跟在羊群后面艰难的往山上爬,他要去和妞妞说会儿话。
他五十五岁的时候,一个流浪的男子出现在他的眼前。
他看着他,分明看见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他把年轻男子带回了家。
家里没有多余的粮食,他宰杀了一头小羔羊给他吃。
他吃的狼吞虎咽,热泪盈眶。
吃完羊肉以后的年轻人含含糊糊的说着话,他听不清,却十分的开心。
总算有人和他主动说话了。
好久没有人和他说话了。
等那人洗完了澡,才文文静静,站在他面前,口齿伶俐起来。
原来也才二十来岁的一个孩子。
他太开心了,竟然有人和他说话。
那人是从外面逃难来的。
他不知外面有什么难,只是想留那人住下。
那人答应了。
晚上,他给了他一条羊皮毯子。
山中的夜里,十分凉爽。
他看着天空中的星星,久久不能入眠。
他很少失眠。
在他原本的世界里面,有羊就够了,后来他却希望有人能陪自己说话,年龄越大,和人说话的愿望越强烈。
那年轻的孩子这一住就是四五年,直住到他六十岁。
那孩子平时还算勤快,拔草,放羊,样样活都干,从来不抱怨什么,甚至要求和他以父子相称,他越发的喜欢。
想想自己活了大半辈子,临了总算还有个后人,也没算白来人世一回。
记得以前每个夜晚,在夜幕的笼罩下,他总要看看漫天星空。
天气晴朗的时候,他总能看到整个宇宙以及星河的运行,山貌的变迁。
而他唯独看不到一个可以和他说话的人。不过现在好了,出现了这样一个人。
他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他说话,他要和他说话,好好的说话,说什么都行,只要说话就好。
等到睡熟以后,他开始做梦。
在梦里,他放牧的每一只羊都变成了会说话的羊,它们草也不吃了,一个挨着一个说着自己的日常,经历和想法。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就连他的牧羊犬也突然变得会说话了。
牧羊犬不再是汪汪的驱赶着羊群,而是坐下来和羊群讲道理,讲如何规矩的吃草,如何规矩的进圈,如何和谐的和主人相处。
他高兴极了,从未有过的高兴。
当他再想听牧羊犬和羊会继续说什么的时候,牧羊犬的说话声却越来越急,越来越急,渐渐的又恢复了汪汪汪的声响。
他知道他又做梦了。
当他能够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的时候,他确切的听到了牧羊犬的叫声。
他睁开了双眼,训斥了一声:“叫什么叫。”
说完这话,牧羊犬跑了过来,对着他汪汪两声,低头去扯他的脚。
他不知牧羊犬是何意,跟着起身。
牧羊犬将他带到羊圈。
他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他一百多头羊的圈里竟然空了。
他不知发生了什么,急忙转身往房子跑。
他要唤醒他,让他和自己一起寻找丢失的羊群。
却房子里哪儿还有人。
这时候他才明白了什么原因。
他带着牧羊犬,摸黑四下里寻找着。
等到天明找回来十多头走散的羊,其余的羊连同那个年轻人一起不见了踪影。
他将十多头羊关在圈里,一个人呆呆的坐在门口,长久的说不出话来。
一直以来,他都想到处寻人说话,没有人的时候,他和羊和狗说话,甚至和埋着妞妞的大石头说话。
而此刻,他再也不想说话。
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他抽了半袋自己卷的旱烟。
在门槛上磕磕烟头,起身拍拍屁股,从圈里拉出那十多头羊,领着牧羊犬去山上放羊。
这一天他上山的速度异常的快,也许是因为羊少,也许是因为他想爬到山顶看一看这大山的周围。
他曾经想去山外面看看这个世界,如今他才发现,他连这大山都没有看明白。
在山顶坐了好久,看着那十万大山的深处,他突然豁达起来,丢失羊群时候的懊恼瞬间烟消云散。
他虽然伤心那青年赶走了他的羊群,但他还是很感激他的,毕竟他陪着自己说了四五年的话。
他想,他也许是赶着羊群去卖了钱为自己娶一房媳妇,找到一个能一辈子说上话的人,说不定还能生出几个像妞妞一样可爱的能够说上话的孩子。
他开始对着妞妞的地方说话,说她二十年前刚学会说话时候的话。
一轮红日在东方冉冉升起,照在他脸上的时候,他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