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读书,偶然看到“叫魂”一说,瞬间牵出我心底久远的童年记忆。小时候奶奶和母亲常做的这件朴素小事,是刻记忆中来着他们的关爱。
母亲素来寡言,性子温厚,一生对奶奶满心敬重。老家堂屋正中立着一方神堂,是家里最庄重的角落。儿时岁岁年年,我总看着奶奶日日焚香祈福,逢年过节,必会摆上新鲜的果蔬吃食,虔诚供奉。大抵是心怀敬畏、笃信神明,奶奶始终坚信,人有三魂七魄,魂魄安稳,人方能康健顺遂。
从小到大,风寒病痛,从来寻常。只是从前乡村条件简陋,远不及如今就医便利,村里的小药铺寥寥几味药,翻来覆去不过是头痛粉、感冒通、健胃消食片几样。每逢我和姐弟着凉感冒、浑身无力、头昏嗜睡,奶奶总觉得不是单纯的病痛,定是孩童贪玩外出,冲撞了不干净的东西,惊丢了魂魄。于是,一场温柔的“叫魂”,便成了老辈人最朴素的疗愈。
乡间叫魂,有着代代相传的讲究,步骤一丝不乱。取一只干净粗瓷碗,盛上半碗清水,舀一勺刚出锅、热气腾腾的新米饭置于碗中,再备好三根干净的木筷。奶奶或母亲会捏着筷子,在生病孩子的头顶轻轻绕上三圈,随后端着碗筷移步院门口,正式唤魂。
纸钱是万万不能少的,提前备好三份整齐叠好,静静置于一旁。而后将三根筷子并拢,稳稳立于装着水饭的碗中。筷子立碗的同时,嘴里一遍遍轻声呢喃:“三魂七魄快回来了,三魂七魄快回来了。”立筷自有门道,三根筷子相互倚靠,稳稳扎根在水饭之中。若是筷子摇晃倒地、立不住身,便接着轻声呼唤,反复尝试,直至三根筷子稳稳立在碗里,才算寻到了飘散的魂魄。
待筷子立稳,便将备好的三份纸钱点燃焚尽。纸灰簌簌飘落、燃尽成烬后,再将碗中的水饭尽数倒掉。仪式并未就此结束,碗筷不能即刻收回屋内,需将瓷碗倒扣在门外地面,三根筷子整齐搭在碗上,静置一夜,一场完整的叫魂仪式才算落幕。
这是小时农村老人独有的祈祷仪式,却也不耽误务实的照料。若是叫魂过后,头晕乏力的症状依旧没有好转,母亲便会取出常备的药片,头痛便喂一勺头痛粉,风寒不适便吃几粒感冒通,朴素又妥帖地护着我们的安康。
纵使年少时家境清贫、物资匮乏,医疗简陋,我和姐弟三人,终究在祖辈、母亲的悉心呵护下,平安顺遂,长大成人。
乡人也将这场仪式唤作“倒水饭”。奶奶和母亲一辈子扎根乡土,心中始终存着一方天地,敬畏阴阳,心存良善。她们相信世间有因果轮回,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一辈子本本分分、勤劳质朴,守着最朴素的人生信条:白钱白米不能贪,伤天害理的事万万做不得。
烟火寻常,岁月安然。那些年老一辈的叫魂式,是否虚无迷信,未可知,但却是老一辈藏在烟火里的真真实实的疼爱,也是底层百姓对生活的敬畏,是根植于乡土、纯粹又滚烫的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