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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里卡德望着昏沉的天空,抽回尝试迎接雨滴的手。学校西边塔楼的钟声已经响过四次,随后窗外传来一阵阵孩子们放学后的嬉闹声,这是他参与教学工作二十多年来几乎每天都会经历的一段时间,随后他知道自己应当在整理完教案之后回家了。当然,有些工作即使回家之后也要继续,比如判完孩子们的作业。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街道上已经亮起路灯,都是因这令人厌烦的淫雨,浓重的云把本应明朗的天空遮住了。在这座城市,一年大概有超过六个月的时间都在下雨,剩下的六个月会是终日的阴天,能亲眼看到太阳的时刻实在很少见。然而今天的天空黑得反常,这一点也不像春天,里卡德心想,这里简直是深渊,一切都糟透了。他周身一阵阵地泛起透骨的阴冷,明明已经穿上了充棉大衣,却依旧赤身裸体一般。头顶掠过几只渡鸦,像是要给谁唱挽歌似的此起彼伏大叫起来。里卡德摇了摇头,拎起雨伞向校门走去,那里的路灯下有两个徘徊的孩子吸引了他的注意。
离得很远他就已经辨认出来,那正是伍德家的姐弟俩,姐姐汉娜上三年级,弟弟芬恩去年才刚刚入学。最近他们成为了这座人数不多的学校的关注重点,原因却并不在这两个孩子身上,而是他们家里正发生的事。汉娜和芬恩的父亲,可怜的厄内斯特,传闻他已经病得下不来床了。
想到厄内斯特,里卡德心里发紧,也不顾溅上裤脚的泥水,加快脚步来到那两个孩子的面前。
“天已经黑了,孩子们,你们还在这里做什么?”他问道。
姐姐汉娜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们在等梅里克叔叔。”她回答道。
刚问出口,里卡德就感到自己说错了话。自从厄内斯特病倒以后,照顾全家人的担子就几乎落在了妻子索菲亚一人的肩上。至于伍德家的老夫人桑德拉,她是完全指望不上的,有人说她已经彻底疯了。有时她突然失踪,可几天过后,她却又灰头土脸地凭空出现在家里属于她的那个阁楼上。如今已经没人尝试照顾她了,包括她的家人,正如她对待其他人的态度一样。
平时原本是由索菲亚来接送两个孩子上下学,但最近恐怕因为厄内斯特越发离不开人,索菲亚似乎拜托了伍德家的好朋友,梅里克警官来接孩子。然而小镇的警察通常是很忙的,总会有抽不出手的时候,就比如现在。
在里卡德准备改口的瞬间,作为小学教师那敏锐的洞察力便令他发觉两个孩子的情绪异常。他说不清究竟是哪里,可能是表情,可能是眼神,也可能是刻板的动作,他发现他们并不是在因等不到大人而焦急,而是在经受一种近乎放空的虚无。回不到那个家中对他们而言未必是灾祸,在此地的徘徊给了他们喘息的时间,他们在这里等待着那随时可能降临在伍德家的审判。当他认为这座小城困得自己喘不过气的同时,这两个孩子是否也把那个家视为更加暗黑的深渊?
想过这些以后,他认为应当调整自己的态度。他尝试让自己不带太多感情(他认为将轻快、怜悯,抑或是悲哀的任何一种强加在孩子身上都是不合时宜的),尽量如同惯常的语气对他们说道:“我跟你们顺路,今天我来送你们回去怎么样?”
姐弟两个对视一眼,随后默默地一左一右拉住里卡德的手。里卡德不禁微笑起来,三个人并肩向街对面的汽车那边走去。
里卡德在学校里负责教汉娜所在年级的数学课,所以还能跟她说上一些话,但据汉娜说,芬恩平时根本不爱讲话,因此在回家途中,他不但没能跟芬恩聊天,芬恩甚至全程缩在车角,连眼神都没分给他一个。
在车上,里卡德小心地向汉娜询问了一些关于伍德家的近况,尤其是厄内斯特的。汉娜才八岁,一个对生与死还不甚明晰的年纪,她那模糊的描述中就已显露出那个家里死亡的气息。大概三个月前,厄内斯特跟家里人说自己的喉咙忽然变得非常疼痛,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似的,他吃不下东西。索菲亚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饭,可这并没什么效果,即使勉强吃下什么,过一阵子又会吐出来。睡着以后,厄内斯特总是在半夜惊醒,说自己的背很烫,像被看不见的火焰烤着,因此他的精神也变得憔悴不堪。一个周末,索菲亚带他上医院,令人遗憾的结果出来了,厄内斯特患的是食道癌,而且已经进入了晚期。
伍德家完全没有想到这个结果,索菲亚更是在拿到诊断单的一刻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厄内斯特患病的征兆并不是最近突然出现,但最开始谁都没有把那当回事,包括厄内斯特本人在内。厄内斯特从年少时的消化功能便很差,肠胃经常因为消化不良疼痛不堪,但吃过医生开的药之后就会好一些,然后循环往复。年初最开始的咽部不适,他也只以为是冬春之交时易发的咽炎,直到那种疼痛已经令他无法忍受。
可厄内斯特一向是个很有毅力的男人,他会尽量无视一切自己身上的不适,反而投身于工作和照料家庭当中。他的客户需要他,他的家人需要他,于是厄内斯特决定再撑一天,直到他再也站不起来为止。不得不说他是个极好的演员,到诊断结果显示之前,这个小镇上的所有人都还以为他只是得了胃病,用不了几天就会好起来的。
厄内斯特的病情确诊得如此之晚,这与他进入食道癌晚期这个消息的传播速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几乎是在当天,整个小镇就全部得知了这则哀讯。他们本想带着礼物去医院探望,可到了那里才发现医院已经没有伍德一家的踪影。经过和索菲亚商讨,厄内斯特已经明白自己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即便是住院也无能为力,因此他决定回归家庭当中,在自己最后的时光里和家人们待在一起。
自从爸爸从医院回来以后,我们就再也没有勇气上楼,因为那里是他的卧室,这是汉娜的原话。据她所说,到现在为止,厄内斯特离开那个卧室的次数不超过五次,每次都还需要索菲亚的陪同。他的样子与从前判若两人,只有看着索菲亚对他的表现还像从前那样,两个孩子才恍然大悟,那个人是他们的父亲,他们几乎快要不认识他了。
如果时间再早一点,他们还能通过他偶尔发出的声音辨认厄内斯特的身份,然而随着他病情的加重,他的声音逐渐也变得浑浊、沙哑,到了现在,竟然一点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了。整个伍德家随着厄内斯特声音的丧失变得像一副空壳,一个安静得出奇的地方。就连有时会在阁楼上发出几声怪叫的桑德拉,竟也在此时沉寂了。没人去楼上探望她,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
不过,最近这两天的伍德家勉强恢复了一些生机,原因是厄内斯特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这并不是索菲亚的恶意揣测。就在昨天夜里,她惊恐地发现厄内斯特的脉搏停止了几分钟,她连忙用上了家里的起搏器(那是她从医院借来的),好在这位有着近二十年经验的护士长成功把这位病人已经离体的灵魂从天堂的阶梯上拉了回来,但厄内斯特一天当中大概有二十个小时都处于昏迷状态,清醒的时候也感到分外痛苦。于是,索菲亚知道他的时候要到了,她请来了城市教堂的海默神父,他曾是厄内斯特与索菲亚结婚时的牧师,凭着这份羁绊和信任,索菲亚认为他能妥帖地办理好厄内斯特的丧事。除此之外,律师和警察也多次进出伍德的家门,这一切都是为了那位垂死的病人咽气之后要处理的一连串事情。
把车子在伍德家的后院停好以后,里卡德满怀心事地牵着两个孩子上门,听过汉娜的叙述,他更不知道该以何种面貌面对伍德家。厄内斯特·伍德是个受人尊敬的人,整个小镇的居民都知道他的名字,在跟他打过交道以后,没有人说他的坏话,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他是一位银行经理,很少有人在做这份职业的时候如此受爱戴,但这就是厄内斯特的人格魅力所在。他真心实意地对待每一位客户,尽力帮助每一个人,他严格遵守银行规则,同时不忘作为一名社会公民的本分。在六年前的一次银行抢劫中,他不仅将两名劫匪头目制服,还帮助救援队救出了三个孩子,大家都说他有一副上帝耶稣般慈悲的心肠。
然而,里卡德作为三年前才搬到这座小城的外来人,关于厄内斯特的一切传奇都只是他在旁人的口口相传中听到,至于他本人,因为工作繁忙的原因,他从未来到伍德家拜访过,与厄内斯特也仅仅有过几面之缘。事实上,他在心中的另一面也有隐隐的质疑,据他在这世上活了四十几年的经验,他从未见过有一个如此完美如神话般的人存在,但或许这只是他见识短浅也说不定。但是,我们很快就会见证里卡德的生存经验自有他的独到之处,这都是后话了。
既然已经来到伍德家,即便是出于最基本的道义,他也应当去探望一下这个弥留之际的可怜人,更何况他还是自己学生的父亲。这样想着,里卡德敲响门铃,过了一会儿,他听到门内传来下楼的脚步声,索菲亚为他开了门,很快两个小孩就一并钻进了屋里。
虽然与厄内斯特不算熟识,但里卡德曾与索菲亚打过交道。那是在一年前,他不小心从火车站台上摔了下来,右腿粉碎性骨折,护士长索菲亚在他住院的一个月里对他全面细致的照料使他提前出院了,因而里卡德一直在心中很感激她。
在里卡德的印象中,索菲亚是个很有气质的女性。因为护士的身份,她并不像其他女人那样喜欢打扮,穿戴一些首饰,她总是穿着最朴素的衣服,素面朝天,双手也因为常常清洗而粗糙无比。然而,她那一双有神的眼睛和红润的脸颊为她做了天然的装饰,即便岁月从她的眼角流失,那份独属于她的气魄也使得她看起来依旧那样美好。她总是微笑着面对每一个病人,那真心实意的笑容有一种奇妙的感染力,能够让他们暂时忘却病痛。
索菲亚曾经在闲聊时告诉过里卡德,其实她很喜欢留长披肩发,因为她的头发是泛着光泽的金棕色,这是她唯一对自己精心护理的地方,然而头发散下来既遮挡视力又不方便干活,做精细活的时候,手指还总是抻到发丝,令她心生厌烦。因此无论是否在医院,她在外示人的形象永远都是将那头美丽蓬松的长发用一根黑皮筋盘在脑后,只有额前几缕不听话的碎发会脱离皮筋的控制垂下来,当然,在医院的时候,它们也会被索菲亚严谨地用发卡别在脑后。
此刻站在面前的女性实在让里卡德大跌眼镜,那个他记忆中意气风发的索菲亚已然不见踪影,徒留一具效仿她的枯瘦躯壳,那昔日泛着光泽的金发依旧被她扎在脑后,但于此刻变得黯淡无光。索菲亚见到里卡德送两个孩子回家感到有些意外,却也仅仅只是问了一句梅里克的去向,便进屋为里卡德泡起一壶红茶。
“您是今天家中的第二个客人。”她端着茶杯走过来,“事情有点多,原谅我招待不周了。还是要感谢您送汉娜和芬恩回来。”
里卡德接过茶杯,默默注视着索菲亚两个深陷的眼窝。他并不想以审判的目光投向她,可她明明在不久之前还是那样富有活力,这让里卡德不得不为此介怀。
“您先生,他的情况怎么样了?”他调整着自己的语气,“如果方便,我能上楼去探望他吗?”
索菲亚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眼里是难以言明的悲伤,随即摇了摇头。
“他已经不行了,无论谁来谁去都是一个样,他的灵魂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她干瘪地说道,“如果您不在意他那比死人还要可怖的样子,就跟我来吧。”
里卡德轻轻点了点头,亦步亦趋地随着索菲亚走上楼梯。甫一来到二楼,他就感到一股扑面而来的腐朽气息,伴着外界刚下过雨的点点潮气,一步一步地侵蚀着皮肤和毛孔。这感觉让他浑身不舒服,而踏进卧室的那一刻,那种不寒而栗达到了顶峰。他吸进肺里的第一口空气就是沉闷的,同时伴随着一股剧烈的恶臭,那是只有正在腐烂的生物上才能闻到的味道。里卡德感到这气息似曾相识,此前他也闻到过一次,那是在他奶奶临终的床前,而现在床上的人变成了厄内斯特。
他环视整间屋子,由于屋内有病人,所有的窗子都紧紧闭着,此时外头的天已黑透了,索菲亚快步走向窗前,将深紫色的厚重窗帘一一拉了起来。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双人床,此时被白色的纱幔完全覆盖起来,纱帐之后的东西若有似无,若不是始终盘踞在这屋子里的腐臭味,旁人根本意识不到其中还有个人躺在这里。
就在其中的一根床柱后面,有个矮小的身影正半倚着床柱站在那里。借着昏暗的火光,里卡德看清了,她正是报社的记者内莉小姐。她是个参加工作没有几年的年轻记者,不过她的采编撰稿能力却很强,得到了很多人的赏识。此刻她的眉头紧锁,像期盼着什么,又像畏惧着什么,愣愣地望着那纱幔后的人影。她的嘴角向下,眼中泛有泪光。
“这就是我们今天的第一位客人了。”索菲亚提着灯走过来,把它放在床脚,她开始借着光换地上盆里的污水。“内莉小姐,还是就此离去吧,揭开这床帘对你没什么好。”
内莉没答应也没拒绝,她伸出手,轻轻摩挲着白色纱幔,像是虔诚的教徒正在拂拭圣殿的灰尘似的。她的目光没移开。
“刚刚我忍不住去看了,他的样子完全变了。”
“是啊,他很消瘦了。因为不吃不喝,他比我刚认识他的时候还要更瘦。”
“伍德夫人,您还能做到面不改色地对待他么?”内莉忍不住崩溃大哭起来,“才短短的两个月,我已经不再认识他。”
“从前我只是三天两头地叫他减肥,如今看来还不如就维持着那样比较好。”
索菲亚端着水盆站起来,脸上是一片木然,内莉的话没有让她已经干涸的心湖泛起任何涟漪。
“二位,我要替他收拾这些烂摊子了,还需要去给孩子做晚饭。如果不嫌弃的话,在这里用点饭再离开吧。”
说完,索菲亚并不听回答,转头便出去了。里卡德茫然地望着她离开的方向——那个楼梯拐角,忽然又听见身后的内莉正在小声嘀咕着什么,反应了好一会儿,他才发现她一直在重复一句话。
“她疯了,她简直疯了。”
“谁疯了?”里卡德忍不住凑近前问道。
“索菲亚,自从厄内斯特倒下后,她成了个疯婆子。”内莉紧咬着后槽牙,发出令人不舒服的吱吱声,下一瞬她一把将那笼罩在床上密不透风的白色纱幔揭开,令里卡德毕生难忘的一个情景以猝不及防的方式呈现在他眼前。
难以想象床上那具瘪得像具干尸的苍白躯体会是厄内斯特。在床帘被拉开的一刻,被密封在其中的一股奇异的恶臭像猛虎一样从那道缝隙袭来,里卡德有一瞬间被熏得差点昏过去。他认为自己可能出现幻觉了,因为他似乎看见床帐里有两只苍蝇飞舞在那躯体身边,好像被子上还有几只蛆虫。
内莉却一反常态地跪倒在床畔。她双臂伸得直直的,好像要握住厄内斯特的手,但又差了那么一点。她的表情近乎痴迷。
“快看啊,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样形态的厄内斯特先生。他瘦下来的样子真的很帅,不是吗?即使是现在这样,也令人觉得他是如此富有魅力。”
里卡德差点以为自己听岔了,如果让他来形容,横在他们面前的跟一具快要下葬的尸体差不多。从一些骨相上确实能看出这副躯体曾经有着优越的外貌,然而无论是孱弱的呼吸、凹陷下去的皮肤,还是无可逃脱的腐臭,都无一不昭示着他马上就不再属于人类这个族群,而是幽界的亡魂。在这样的认知下,他很难在这种情况中附和内莉小姐的话。
“索菲亚早就不爱他了,如果硬要说这座城市有不真心爱着厄内斯特的人,那一定就是她了。”内莉继续喃喃自语着,似乎完全把里卡德的存在忽略了,可以说她的表现已经超越了普通的提前来吊唁的人。“只有我,我会接受他的全部,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儿,去了哪,我都……”
跪坐在床边的女人倾情诉说着自己心中的强烈感情,可惜床上的人或许永远也不能回应她了。他的双眼紧闭,面色铁青,手臂纤细的不及孩童粗,似乎一动也不能动了。显而易见,他的肉体已完全地崩溃,此刻灵魂的重量竟把身体压倒了,纵使他有千万句话要说,千万件事要做,那也只是死后才能继续的了。
每一条对他人具有影响的生命消逝的时候,似乎总有一些人也为之疯狂,那时这群人的世界会短暂地陷入地狱般的恐怖,而我们所处的这个大世界,即是由无数个这样地狱般的瞬间构成。里卡德不忍再去看床边的那幕独角戏,他更不知道这份如此汹涌澎湃的感情从何而来,于是准备起身下楼。就在这时候,他感到自己,或者说是这间卧室里发生着的一切在被一双眼注视着,它潜伏在门外昏暗的走廊深处,像极了幽灵,但却与之有别。那影子一闪而过,里卡德缓缓走下楼梯。
有了在楼上的对比,里卡德感到自己的呼吸轻松了许多,他听见餐厅有交谈声,然后看见了一个男人的背影。里卡德认出了他,那便是海默神父,礼拜日的时候,他也总是跟他打交道。汉娜和芬恩已经坐在餐桌的两侧,默默等待着晚餐,空气中飘来烤鸡的香味,与那持续的腐臭味交织在一起,反而令人作呕。索菲亚将烤鸡端来,神父在她身后跟着走进来。
“里卡德老师,内莉小姐没跟你一起下来么?”索菲亚看见门口只有教师一人,不由问道。
“我在这里。”
里卡德背后传来如丧考妣的声音,记者已经走到桌前坐下,无视了所有人开始大口地吃起来。里卡德感到很奇怪,但屋内的其他人没有一个对此发表意见,而是纷纷坐下来用餐,于是里卡德只得同他们一样。席间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在闷头咀嚼,这种沉默让里卡德感到不安。他不喜欢在聚餐时一句话都不说,这会让他想到小时候家里农场的猪圈里那些放饭时的猪,他一直认为在进食的时候聊天与否是区别人与猪的唯一差别。
于是他举起盛着白葡萄酒的酒杯,鼓起勇气向众人说道:“各位,让我们大家来敬伍德先生一杯吧。”
索菲亚和内莉困惑地抬起头,其他人依旧没停下手中的刀叉。见此情景,里卡德有些局促地解释道:“他是个好人,在这种时候,我希望我们能以这种方式铭记他。”
“抱歉,我因旧疾不能喝酒。”神父低着头说道,“但我承认您说的,伍德先生是个好人——总体来说。”
“我还记得我参加工作的第一天。”内莉失魂落魄地说道,“那天我粗心地弄丢了装着采访稿的文件夹,是他帮我找到的。他救了我一命,真的。他很完美,我再也找不出比他还善良的人了。”
“‘除了天主一个外,没有谁是善的’。”神父道,“记者小姐,原谅我必须纠正您。只要我们还活着,便是负罪的,这不因任何事而改变。”
内莉忽然激动起来:“那你倒是说说看,厄内斯特先生究竟哪里有罪啊?”
里卡德正想劝解,却听一直沉默不语的索菲亚说道:“有一阵子——就是在厄内斯特跟我还年轻的时候,他说他杀死了一个人,然后就开始暴饮暴食,成了个大胖子。我相信他的病就是因为这个。”
“不可能!”内莉大叫,“他那么善良,连只蚂蚁都不敢踩,你说他杀了人,绝对没可能!”
“这倒是真的。”神父说道,“伍德先生第一次来找我忏悔,我是不会忘记那一天的。我认为他是在说他父亲的死亡。”
提到老伍德先生,汉娜抬起了头。“桑德拉说过,他是在街上被汽车撞死的。”
“汉娜!”索菲亚出言警示,“别再说了,吃完饭就回房间去。”
神父却赞同了汉娜的说法,“他的确是遭遇车祸而死的,不过老伍德先生正是因为接到儿子的急电才匆匆出门的。”
“这么说,老父亲是去给儿子办事啦?”内莉问道。
“不错,他是给他送文件去的。”
“什么文件?”
“他说是一名报社新人不小心丢掉的,被老爷子散步的时候捡到了。那位记者因为着急使用,急得快要哭了,她说如果找不到,自己的饭碗就丢了,才让老伍德先生赶快送来。”
餐厅的空气似乎有一瞬间凝固了,无论是谁都僵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似乎是陷入了同时的思考。随即内莉的嘴角以诡异的弧度向上勾起。
“我想厄内斯特先生还是太善良了,那根本不是他的错嘛。”
“那是谁的错呢?”神父追问道。
“不是任何人的。”内莉喝了一口葡萄酒,“实在要说,那就是肇事司机的。”
看起来没人想再继续讨论这个话题,索菲亚又说道:“吃太多不必要的东西,那总是他的不该吧。”
“索菲亚夫人,您为什么总要找厄内斯特先生的茬呢?”内莉瞪了她一眼,“他可是您的丈夫呀,作为一个无可指摘的人,您更应该维护他的名誉。”
索菲亚撇着嘴,“这才是我应当说的,无论是出于家人的身份还是护士。他总是无视我的告诫,我行我素地吃这个吃那个,现在变成这副样子还能怪得了谁呢?我可真没想到,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不听我话的病人竟然是我的丈夫!”
“我看您是嫌弃他发福了吧?”内莉冷笑起来,“我最初认识厄内斯特先生的时候,他看起来还是个风度翩翩的公子哥儿呢。”
“我已经说过,无论他是个王子还是头猪,他是我的家人这一点总是不变的。我只就事论事,自作自受,这就是他的罪。”
“哈哈!这说法可够新鲜的,”内莉面色难看地大笑起来,她看向坐在对面已经开始擦嘴的神父,“您来评评理,伍德夫人说得对是不对呀?”
神父却不置可否。“一个人有没有罪是由主来判决的,而并非我。”
“好吧好吧。”内莉感到自讨没趣,决定将剩下的饭吃完。就在这时候,门铃忽然响了起来,里卡德坐在离门最近的位置,他起身道:“我去开门。”
走到玄关,他才发觉外头又开始下雨了,还没有开门,他就听见了拍打在窗户上的雨声,以及那股带着腥味的潮气。他拉开大门,梅里克浑身湿透地蹿了进来,像只灵活的猴子。他一边抖落着大衣上的雨水一边说道。
“今天可真倒霉!明明离伍德家就剩一条街的路,我想着就不开车了,结果这雨说下就下起来了,还偏偏越下越大,把我给浇透了。”这时他抬头看见了里卡德,“您怎么在这儿呀?”
里卡德将放学送两个孩子回家以及探望厄内斯特的事告诉了梅里克,他抱歉地笑了笑:“真是不好意思,今天下午警局临时来了不少活,我直接被拉去了,幸亏有您在。”
两人寒暄的时候,餐厅那头传来索菲亚的声音。
“先生,是谁来了?”
里卡德帮梅里克脱掉大衣,擦干身上的雨水,一起走进去。索菲亚看到梅里克时大吃一惊。
“外头怎么又下雨了?梅里克,你其实不用过来的。”
梅里克摆摆手,坐在已经离开的芬恩的座位上。“本来就是我临时有事,刚才去了一趟学校发现已经没人了,必须得确认两个孩子的安全才行啊。”
索菲亚从起居室的沙发上拿来一条毛毯给他,梅里克将其紧裹在身上。
“刚才就听到你们一直争论不休,发生什么了?”他转头看到神父,“海默神父也在,今天可真热闹。”
“如你所见,”索菲亚开始起身收拾餐桌,“要给厄内斯特办丧事,这可不容易。”
梅里克沉默一瞬,随后假装若无其事道:“确实是这样。他是城里的名人,光是请多少人来吊唁就是个大难题。届时您也会来参加么,里卡德先生?”
里卡德正要回答,却听内莉不满道:“还请不要说得就像是他现在已死去了一样吧!可真失礼。”
警员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他瞟了索菲亚一眼,还是没有发作。
“厄内斯特是我们所有人的朋友,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但生老病死是人间常事,如果到了那时再去谋划就为时太晚了,有些事情我们不得不去做。”
“不过有件事情有些奇怪。”海默神父问道,“虽然这不应当是神父应当料理之事,但我还是想请教一下各位,请问您们之中有谁知晓伍德先生的个人资产统共是多少?”
索菲亚道:“因为他自己就是银行经理,很懂这方面的事,我们一直没有请过律师。我实在对金钱这方面的事不大算得明白,只知道他名下大概有差不多五万美元。”
“这不大可能。”梅里克摇了摇头,“我知道您先生在银行的业务不错,但,或许您不知道,”他深吸了一口气,“事实上,从两年前开始,厄内斯特就一直在找我借钱,虽然他大部分都已经还清了,不过还是有一笔不可忽略的债务。当然,以他现在的处境,我并不打算再算这笔账,您也不必替他还,就当随他的离去一笔勾销吧。”
“这是什么意思?”索菲亚纳闷地转过头来,放下了手里的活,面色愠怒。“如果您是想讨最近接送两个孩子的费用,不用您说我也会给您送去。但现在厄内斯特还没死,您就这样诋毁他的名誉,您竟敢有脸说自己是他最好的朋友吗?”
梅里克或许认识到现在并不是提起这个话题的好时机,尽管他知道自己说的是实话,但面对一个丈夫即将离世的女人来说,想要讨论有关她丈夫的问题一定是徒劳,于是他识趣地闭上了嘴。毕竟他不想做个不近人情的葛朗台,这些年厄内斯特帮他的忙远远超过他欠下的那些钱的价值。但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汉娜突然哭了起来。
“妈妈,我想吃糖。”她抽噎着说道。
“汉娜,你为什么突然这样?”索菲亚走到她面前,板着脸掏出手帕用力地擦拭她的脸,“你五岁就长了蛀牙,糖对你来说是禁品。这么多年过去,我还以为你长成了懂事的大孩子,不再向我讨要那些东西,为什么还要这么任性?你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知道,”汉娜的眼泪仍旧不断往眼眶外流,“就是因为爸爸马上就要不在了,再也没人给我糖了,我想要他回来,像以前一样……”
在场的所有人都暗暗观察着这对母女的动作,他们明显地观察到索菲亚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由于他们全都是伍德家的熟人,十分了解这家人的秉性,于是在索菲亚即将发作的前一刻,警员选择笑着挺身而出。
“孩子一定是想爸爸了。”他将汉娜从索菲亚怀中捞过来,又从不知道哪个兜里变戏法似的摸出一颗糖塞进汉娜手里,“都到了这种时候,苦日子就是要吃点甜的才能熬过去啊。”
没成想汉娜一下就把糖扔在了地上,继而号啕大哭。
“不是这种,我要只有爸爸才有的那种糖!”
“梅里克,你给我让开。”索菲亚此刻完全是怒气上头了,她抄起手边的一把木勺子,“这孩子简直被她父亲惯坏了,如今竟连她母亲也不放在眼里。”
“夫人,请不要这样。”汉娜瑟缩在梅里克身后,仍没有停止哭声。见状里卡德上前拦住索菲亚,“在这场闹剧里,只有孩子才是最无辜的呀!您不明白吗?他们什么也不懂的,即使知道死亡的意思,却始终无法感受到被死亡侵袭的痛苦,只因他们还那样年轻,还只想着如何长大!”
索菲亚松开了手里的木勺子,里卡德连忙夺下来。这时的索菲亚竟然露出了近似无措的神情,她脱力地瘫坐在椅子上,将半张脸深埋进右手掌。
“或许我真的疯了。”她呆呆地说道,“一切都乱套了。”
里卡德转过身来,看着抽噎的汉娜。梅里克关切地向孩子问道:“亲爱的公主,你爸爸的糖到底长什么样子呢?我或许可以帮你找到。”
汉娜摇了摇头。
“那是只有白房子里才有的东西,我找过很多地方都没有。”
“什么是白房子?”里卡德问道。
“白房子就是白房子,如果我说出来它在哪条街上,爸爸就再也不会给我糖吃了。”
正当里卡德还在疑惑的时候,梅里克的神色却严峻起来。但他看了索菲亚一眼,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据他对于这座城市的了解,能称得上白房子的建筑只有一处,但他敢说全城有超过一大半的公民并不知道它真实的用途。
在这段时间里,没人发现记者小姐跑去了哪里,待她自厨房走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薄面糊和麦片粥。
“已经这个时间了,总不能只有我们吃饭吧。”她振振有词地说,“希望厄内斯特先生多少能吃进去一些,这样他或许会从噩梦中短暂地醒来。”
“没用的。”索菲亚掩面道,“即使清醒过来,他所能感受到的唯一感觉也只有无穷无尽的疼痛而已,爱也好,恨也好,所有的感情和欲望都已离他而去,他不会下口。”
“你们不给他打止痛药么?”内莉皱眉反问道。
“止痛药对现在的他来说没作用,还不如就让他一直昏睡着好。”
内莉又开始紧咬后槽牙,一旦她想起楼上那个躺在床上的病人时就会这样做,恨不得要一口咬下他的血肉,将他吞吃入腹才算完了。她又想起在那些昏暗的傍晚,钟楼阁楼上若隐若现的火光和他们如同海上怪物吞云吐雾的情景。香烟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散发出令人沉醉又窒息的气味;汗水与泪水的交错,让他们在那一个时刻忘却了自己,世界上所有的感觉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那便是腐烂的快乐。
我爱你。她曾在那些傍晚带着傻笑搂着他的肩膀,他半眯着眼睛向她吐出一阵烟雾,然后吻上她的嘴唇,一遍又一遍。想到那些恍如隔世的记忆,在这阴冷潮湿的雨夜,记者不由感到双颊不正常地发烫,如果不是刻意地压制,她一定会大笑着跑到楼上,躺在那个人的身旁。而大概在谁也没意识到的过去的一天天里,厄内斯特就早已对止痛类药物有了抗药性,在感到咽喉灼痛难忍的日子里,他有过连续服用半瓶止痛药的时候,效果仍然甚是微弱。
“厄内斯特真是个可怜人,明明他那么善良。”梅里克愤愤不平地说道,“我记得他一直都有偏头痛,每个月都要吃好几次止痛药,后来连药也没作用了。你们说,主为什么总要惩罚好人呢?”
“‘如果我们说我们没有罪,便是欺骗自己,真理就不在我们内’。”许久没有发言的海默神父陈述着典籍中的真理,“若要看到真理,便应当擦亮眼睛,去看摆在我们面前的背后的那些事物。”
“您说对了。”
这时,从楼下走来一个披头散发的老妇,她咧着嘴,嘴里的牙除了门牙外基本全掉光了。她穿着老式的棉衣,有几块布料已经开线,露出里边发黄的棉花,脚上穿着一双木鞋,走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她的脚步虚浮,却有着自己的节奏,很快就来到众人面前。尽管里卡德从未见过她,但凭她的外貌和他对伍德家的了解就可知道,这一定是伍德家的老夫人桑德拉了。
她那双浑浊的老眼将众人一一扫视而过,随后露出一个豁牙的笑容。“各位观众,你们有谁看见过厄内斯特·伍德,我们的男主角真正的样子吗?”
“大部分人说,他是完美的天使,”她姿态优雅地在地上转了两圈,这与她此刻的装束毫不相符,“但也有人说,他像野地里的狗屎。然而,一个人可以同时扮演两种截然相反的角色,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桑德拉像个熟稔的缝纫女工,手里牵着一根看不见的线一样,把屋子里的这些眼花缭乱的人一一穿过,将他们越捆越紧。索菲亚对此解释道:“她就是这样,从前做了三十几年的演员,现在把脑子也做坏了。各位,你们就当是听个乐吧!我实在没精力对付这老女人。”
然而,桑德拉却对儿媳妇的讥讽充耳不闻,她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戏剧世界里,迷失在自己亲手搭建的舞台之上。
“对于一个活人,你们怎么可以要求他完美无缺?如果他死了,你们自然可以这样认为,但那毕竟是再等一阵子才需要考虑的事情,因为就在此时此刻——虽然只是一息尚存,这个人还活着。不用多说,我已经明白,你们聚在这里争论不休,并非在预演对楼上那个未来的死者的凭吊,而是在力证自己的聪慧和他人的愚昧。”
梅里克尝试抓住桑德拉的双臂,让她停止挥舞自己的双臂以防止误伤别人,但桑德拉竟如同一只狡猾的泥鳅,三番五次地从他指间溜走。
“快抓住她呀!”内莉小姐惊恐地大叫。
老妇持续在众人间游走,大家都对她避之不及。“内心虚无的人,往往会将自己的希望寄托在别的地方,一旦对某个人的某些品质起了关注,他们便像赌场的狂徒一样,把自己的一切都押在他的身上。时间、金钱,以及无穷无尽的纯粹的爱与恨,当这些东西尽数成为赌注,他们便不允许自己在这场赌局中中途退出,即便输掉了所有,他们也绝不会承认自己是输了——聪慧这个词是很难被界定的,只要有一张能说会道的三寸不烂之舌,咬死了自己的主张,说不定就会有愚钝的人上当!”
“人类的社会逻辑即是由此构成!”桑德拉转而狞笑着,从怀里掏出几根针管,疯狂舞动着:“自卑的人,自大的人!世界上所有意义相反的词语其实皆是一体同源,双胞胎一样捆绑着,谁也离不开谁。”
梅里克与里卡德合力,终于将这难缠的老妇人制服,他们满头大汗地从她手中夺下针管,随后桑德拉怪叫着跑上了楼,大概是又回到了自己应该存在的地方。
“够了!今晚已经够闹腾的了,我对你们失望极了,你们之中没有一个是厄内斯特真正的朋友。但令我更失望的是我自己,因为我发现每当你们中间有人维护他,我便对他厌恶一分;而每当你们各怀鬼胎地怀疑他、揣测他时,我就又对他感到同情。真不敢相信,身为一个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的家人,我对他的认识竟然能如此轻易地被人左右。”
“看来您的真心也像戏剧小说一样,不名一文呢。”内莉冷笑道。
神父道,“凡自心底萌发的感情,皆是真心,包括爱,也包括恨。”
里卡德呆愣愣地望着这里的一片狼藉,忽然想起自己某一次见到厄内斯特·伍德的情景,那是一个这座城市为数不多的晴朗的下午,天空中的云被强风吹拂着,分裂成一片与另一片,那天是这座城市为十几年前刚刚结束的战争而设立的纪念日,但因为是第一年,所以没什么人在乎,除了被埋进那片坟墓的死者亲属。
顺带一提,在人类社会一度陷入全面战争的时期,这座小城并没受到太大波及,所以人们对战争的形态和影响并没有什么真实的认识。他们大多只是在那些岁月通过新闻,报纸和针砭时弊的文章去了解这东西,因而对因战争出现的痛苦、分离和死亡不存在实感。尽管这群淳朴善良的小镇居民已经尽力尝试体会那些感觉,但只要亲身经历过战争的人就会明白,那样做是徒劳。
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里卡德来到这座城市的公共墓地。这是一片特殊的墓地,埋葬的都是本镇因各种原因参加过战争而死去的居民,尽管人数不多,但市政府仍然在这里竖起一座丰碑。在这个纪念日里,有人三两结伴来到此处祭奠自己因战乱而逝去的亲人,但里卡德并不属于这种人。他是外来人,对这座城市和本地各家族之间的羁绊没什么感情,但他曾经在战争时期做过一年的战地记者,虽然没有直接参与战争,但他用这双眼睛亲眼目睹过战场的一切,所以他能够深刻体会到战争对人们来说意味着什么,而那些战死的人们对活着的人们来说又意味着什么。他对这些死者有着崇高的敬意,即使他们素未谋面,因此他是怀着一颗吊唁的心前来这里。
也就是在这里,里卡德偶然碰见了银行经理厄内斯特和他的儿子芬恩,现在想想,也许他们注定是会在这里遇见的。尽管不算什么熟人,但厄内斯特还是主动与里卡德打了招呼,彼时他们父子俩站在一座坟墓前,芬恩手里还捧着一束淡黄色的鲜花。里卡德走过去,注意到石碑上的名字,是一个叫作弗雷德里克·韦伯的人。
“他是你们的什么人?”寒暄过后,里卡德好奇地询问道。
厄内斯特施以温和的笑容,“他曾经是我的大学老师。”
“他……他也在战场上丧命了吗?”
厄内斯特点了点头。“那时候,他被军方聘为顾问,结果在一次转移当中,炮弹不幸击中了他所在的飞机。没人能找到他的遗骨。”
里卡德默然,他认真地注视着这个名字,在心里默读了两遍。
“那么,这就是一座衣冠冢了。”
虽然是问句,但里卡德使用的是陈述的语气。“你们之间的关系一定很要好,看起来只有您还在这种日子挂念着韦伯先生。”
厄内斯特不置可否,他拉了拉儿子的小手,芬恩便乖巧地将手中的花束摆放在坟墓正中的位置。接下来,他们三个人一起郑重地对那位并没有长眠于地下的弗雷德里克·韦伯先生的石碑鞠了一躬,然后分别了。
“里卡德先生。”临走时,厄内斯特叫住了里卡德。这时候,天空上飘来一大片云,将阳光短暂地遮住了。“您参加过战争吗?”
望着厄内斯特一如既往的温和微笑,里卡德忽然感到身上似乎有条蛇盘在他背后。他尝试忽视这令人不舒服的感觉,“我没有当过士兵,但曾经做过战地记者。”
“那真的很可惜。您一定没有摸过枪吧。”厄内斯特看起来有些失望。
里卡德以为厄内斯特似乎有些不正常的嗜好,于是严肃地回答:“先生,我可不认为枪是什么好东西,这没什么需要感到可惜的。”
“我想您可能误解了我的意思。枪最初的诞生,是作为夺去生命的东西,这方面的意义远远超过作为防卫自身的东西,时至今日也是一样。然而,无论是谁都只是在举着枪的时候强调着后者,这很有意思,不是吗?”厄内斯特平静地说道,“但我想说的是,您没有摸过枪,就不会明白,在握着扳机开枪的那一刻,您所进入的那种虚无的状态。自己的生命和他人的生命都无关紧要,在某一个瞬间,您的脑子里什么也没有,就只是看着那颗子弹离开枪管,飞出一道轨迹。我的恩师曾说过,如果谁能更多地复现这种状态,谁就更有可能在战场上活下来。”
“那么开出那枪之后的事呢?”里卡德皱着眉,“是否击中,目标是否死亡,对方死亡后对自身的影响,我几乎无法想象一个人在开枪的时候不会考虑这些因素。”
“这或许是大多数人的想法吧。”厄内斯特摸了摸芬恩的脑袋,“所谓的强者其实就是怪物,是连这种事也不会有机会去想的人。”
“那您呢?您曾上过战场吗?”
厄内斯特没作犹豫地点了点头。“我杀死过一个人。”
里卡德舔了舔嘴唇,“我得走了。”转身之前,他看见芬恩在厄内斯特说完那句话以后不停地看着石碑上的那个名字。
“神父,有个问题我希望能听取您的意见。”从回忆里挣脱的里卡德开口向海默神父问道,“您认为面对一位死者,抑或将死之人,该以何样的姿态面对呢?”
“死亡不是结束,一个人逝去,只意味着他在此世的种种行为已有定论,死亡将他带走接受神的裁决。自始至终能审判我们灵魂的唯有神而已,我们生为凡人,能做的便是静默。神于静默中降临,神于静默中洗涤罪业,神于静默中隐去身形。神不囿于大千世界,却住在我们心里,也只有静默方可感受到神的旨意。一切的嘈杂喧嚣不过是欲望的魔鬼所发出的号叫,一旦被那些声音遮蔽了耳目,那失去肉体的灵魂便会永远在此地迷失方向。”
“那么就连悲哀和恸哭也不可以吗?”内莉绝望地说道。
“凡你展现之物,皆是强加于人的欲望。”
“这不过是人之常情而已。”梅里克冷冷说道。
“正因人之常情与生俱来,才说人生来便有罪孽。”
“可如果消除了这些罪孽,我们还能称之为人吗?”里卡德不解地问道。
“人与罪总是相伴而行,因而需时时怀以谦恭之心;世上罪业尽消的,唯永生不灭的神而已。”
“那样活着不是很累吗?我现在只想要爸爸的糖。”汉娜的鼻头红红的。
“小姐,等您长大以后便会渐渐懂得,追逐自己的欲望才是生平最累的事。”
“或许死者会希望我们对他表示出什么,以证明他在这世上存在过。”索菲亚若有所思道。
“他无需向任何人证明他的存在,因为神已见证了他由生到死所做的一切。即使不留下任何痕迹,死后照样要接受神的审判。”
起居室内陷入死寂,几秒钟过后,除了神父以外的其他人不约而同地一齐发出爆笑。
“太荒唐了!”
他们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仿佛听见了平生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不过这也是能够理解的,毕竟此间在座的各位都不是任何一教的教徒,对神父用心阐释的教义连最基本的理解也做不到。
就在这欢乐的时刻,楼上炸开一声枪响,所有人都像大梦初醒一样复苏过来。索菲亚反应最快,已经提起裙子奔向楼梯,剩余的其他人也纷纷跟了上去。在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和喘气声中,里卡德挤过人群,进入那间腐臭的卧室,看见了惊人的一幕。
芬恩倒在地上,周身没有伤痕,只是手边躺着一把手枪,整个人都在不住地颤抖,似乎是因惊吓失魂了。而在那被纱幔团团围住的床上,本应将死的厄内斯特·伍德面容扭曲地彻底死去了,子弹贯穿了他的眉心。众人闯进卧室的时候他还没有咽气,里卡德从他大张的嘴里听见了几声微弱而嘶哑的呐喊,似乎是要诉说什么,又好像要辩驳什么,但这一切都不重要,因为它们已尽数融化在腐朽的空气和潮湿的春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