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清晨五点半,天光未亮。细雨初歇。
我从出租屋的折叠床上醒来,听见隔壁有人咳嗽,声音沉闷,像是一块石头在水底滚动。这是零八年的深秋,成都的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灰烬气味,让我想起老城区冬天烧煤炉的日子。那气味黏在毛衣上,洗多少次都散不掉。
我叫叶萱,十七岁,高三。
这是我对零八年的全部记忆的开始——或者说,零八年的秋天,是我对自己人生开始刻意记忆的季节。在那之前的日子像一卷曝光不足的底片,隐隐约约有些轮廓,却始终看不分明。而那年秋天之后的记忆,每一帧都清晰得近乎残忍。
我所在的学校在老城区的东边,一条窄巷子的尽头。教学楼是三栋灰色的楼房,墙面上爬满了枯掉的藤蔓,夏天还算有几分绿意,到了深秋就只剩下干枯的茎络,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操场很小,四百米跑道都画不完整,两百米处拐了个弯,被一堵围墙截断。围墙外面是铁路,每隔两个小时就有绿皮火车轰隆隆地经过,声音大得能把教室玻璃震得嗡嗡响。
火车过的时候,我们都会停下来,等那阵轰鸣过去再继续写题。老师们也习惯了这个节奏,有时甚至会刻意在火车声响起时中断讲解,喝口水,等安静下来再继续。那种默契里藏着一种奇异的温柔,像是一群人对命运心照不宣的妥协。
我就坐在靠窗的位置。第三排。
窗户正对着那片爬山虎。秋天的时候,叶子会变成深红色,然后在某个大风的夜晚被全部吹落,第二天早晨我来上学,发现墙面上干干净净,像是被时间剃光了头发。那种一夜之间的凋零让我感到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消失殆尽”这件事本身的恐惧。仿佛什么都可以在某个不被察觉的夜晚被全部带走,而你什么都不会知道,直到天亮。
课堂上的内容我已经不太记得了。数学老师姓陈,四十出头,头发稀疏,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被烟熏得焦黄。他在黑板上写公式的时候,粉笔会发出尖锐的声响,像某种求救的信号。我不讨厌数学,甚至是喜欢的,那种密闭的逻辑系统让我感到安全——每一个步骤都有理由,每一个答案都唯一,世界被简化成方程和解,干净利落,不像人生。
但我不擅长数学。或者说,我不擅长任何需要在一个系统里循规蹈矩的事情。
我的成绩在班里排中游,不上不下,像吊在两根树枝之间的蜘蛛,风从哪里吹来就摆向哪里。班主任林老师找我谈过两次话,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以我的成绩,考个二本没问题,重本有点悬,要再加把劲。我点头,说好,我会努力。但回去之后还是该怎样怎样,没有本质的变化。
林老师是教语文的,四十多岁,女人,短发,戴金丝眼镜,说话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她读过我写的作文,说我文字感觉好,但内容太灰暗,“少年人该有少年人的朝气”。我不知道她说的朝气是什么意思。难道要我把生活写成鲜花和阳光吗?可我的生活里没有那些。只有凌晨五点半的闹钟,只有自行车的链条声,只有母亲在厨房里沉默的背影。
母亲。
想到她的时候,我的胃会隐隐作痛。那种疼痛不是尖锐的,而是闷闷的,像一块发酵过头的面团堵在胃里,压得人喘不过气。我不知道别人想到母亲时是什么感觉,是温暖吗?是安全吗?是无论走到哪里都知道有一盏灯为你亮着吗?
我想到母亲时,只能想到细碎的东西:她切菜的声音,她晾衣服时踮起的脚后跟,她在我考试成绩出来时欲言又止的表情,她半夜起来喝水时经过我房门前放轻的脚步声。都是些细节,像拆散的毛线团,再也织不回原来的样子。
我和母亲之间隔着一种奇怪的沉默。不是恨,也不是爱,而是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隔阂,像玻璃——看得见彼此,却触碰不到。我小时候她还会抱我,但我六岁之后她就不再那样做了。我记得最后一次被她抱在怀里的感觉,那个夏天我中暑了,她抱着我去镇上的卫生所,汗水从她的下巴滴到我的额头上,温热而咸。从那之后,我们之间的身体接触就只剩下她帮我整理衣领时指尖的轻微碰触。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发生,只是一些东西自然而然地枯萎了,像花过了花期。
关于父亲,我几乎没有记忆。只知道他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去了南方,从此杳无音讯。家里的相册里只有一张他的照片,黑白的,模糊得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出轮廓很高,站在一个我辨认不出的背景下。母亲从不提起他,我也不敢问。那张照片像一扇锁住的门,门后面是一条我从没走过的路。
我的家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巷子很深,从路口走到家门口要拐三个弯。房子是外公留下的,青砖灰瓦,木梁已经有些腐朽,下雨天会漏水。母亲在天花板漏水的地方贴了防水布,但没什么用,水还是会渗出来,沿着墙淌下来,留下一道道水渍的痕迹。那些痕迹像地图上的河流,在墙上蔓延出复杂的脉络。我有时候会盯着它们发呆,想象自己是一个旅人,沿着那些痕迹去往我不知道的地方。
零八年的秋天,雨水格外多。几乎每一个周末都在下雨,不是那种痛快淋漓的暴雨,而是缠绵不断的细雨,下一天一夜也不停,空气里全是水汽,晾在阳台上的衣服永远干不透,摸上去永远是潮的,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
就是在这样的雨天里,我遇见了苏迟。
## 二
那是十月中旬的一个星期六。
学校补了半天课,下午两点放学,我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学校外面的旧书店。那条街叫东街,是老城区的主干道,两边是各种小店铺——杂货店、面馆、理发店、五金店,还有这家旧书店。书店没有名字,只在门头上挂着褪色的“旧书回收”字样,门口堆着几个纸箱,里面全是些没人要的旧课本和杂志。店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周,戴老花镜,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抽烟,很少说话。
我喜欢去那个书店,因为它安静。不是那种人为造就的安静,而是被时间淘洗过后的安静——旧书散发出的纸张气味,被翻过无数遍的书页边角微微卷起,扉页上不知是谁留下的铅笔字迹,都带着一种陈旧的、尘埃落定的安宁。在那里,我可以暂时忘记自己是谁,忘记那些压在胸口的东西。
那天下午,我在书架的最底层翻到了一本画册。印刷很粗糙,纸张泛黄,但图片的内容是梵高的画——《星夜》《向日葵》《麦田上的乌鸦》——那些疯狂的、燃烧的、被某种巨大的痛苦与热情烧灼过的笔触。
我蹲在那里,一页一页地翻着,忘记了时间。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注意到上面有一行铅笔写的小字:“每个人都有一团火在胸腔里燃烧,路过的人只看到烟。”字迹很清秀,用力很轻,像是在犹豫着要不要写下这行字,最终还是写下了。
我把画册合上,又打开,再看那行字,觉得像是有人在替我说话。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隔着漫长的时光,有人把手伸过来,轻轻握了一下你的指尖。
“你喜欢梵高?”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我抬起头,逆光中看见一个少年的轮廓。他穿着校服,但没穿外套,只穿着里面那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他的头发有些长,挡住了一半额头,眼窝很深,眼睛在阴影中看不清楚颜色,但是亮的,像那种会在夜间发光的石头。
“嗯。”我说,“也不算是喜欢,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想说“觉得那些画里的痛苦是有形状的”,但觉得这样说话太矫情,于是只说了一句:“没什么。”
他没有追问,而是蹲下来,从我手里拿走画册,翻了翻,翻到那行铅笔字的那一页,停顿了几秒,然后说:“这是我写的。”
我愣住了,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他也正看着我,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像湖面上被风吹皱的一小片倒影,很快就消失了。
“你是……我们学校的?”
“嗯,高二的。”他说,“我叫苏迟。苏州的苏,迟到的迟。”
“叶萱。”
“我知道。你作文写得很好。上次年级范文印出来,我读过你那篇。”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不是因为被夸奖——我对夸奖这种事已经有些麻木了——而是因为一种更复杂的东西。被一个陌生人注意到你的思考,被一个陌生人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阅读过你内心深处的一部分,那种感觉像是一扇你以为已经关紧的窗户,忽然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我们在旧书店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聊了什么现在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说过一句话,说“梵高画画不是为了被人理解,而是为了让自己理解自己”。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某个被压了很久的东西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墙壁里的水管忽然通了水,发出沉闷的声响。
离开书店的时候,雨还在下。苏迟没有打伞,把校服外套顶在头上,朝我挥了挥手就跑进了雨里,背影很快被巷口的雾气吞没。我站在店门口多等了一会儿,等他完全消失了才撑开伞,慢慢地往家走。
回家的路要经过一座桥,桥下是一条不知名的小河,河水浑浊,漂浮着落叶和垃圾。桥栏杆生了锈,手搭上去会蹭上铁锈的红色。雨丝落在河面上,激起密密麻麻的水纹,像是无数细小的叹息。
我在桥上停下来,看着桥下浑浊的水,忽然想起了什么。那行铅笔字——“每个人都有一团火在胸腔里燃烧,路过的人只看到烟。”——那不是什么名人名言,我读过很多书,从没见过这句话。也许是苏迟自己写的,也许是从某本冷门的书里读来的,但不管怎样,那行字在那本旧画册的最后一页上,安安静静地待着,等待被某个人发现。
而我是那个人。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零八年的秋天也许不会一直下雨。也许在某一个黄昏,阳光会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这一座老旧的桥上,照在河面上,照在我淋湿的校服上,让所有东西都变成金色。
但我很快就收回了这个念头。
因为雨还在下,而我知道,有些期待就是用来落空的。
## 三
十月过完的时候,天开始晴了。
那些连绵的雨水像是被什么人收走了一样,一夜之间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的、清冽的冷。气温骤降了七八度,早起骑车上学的时候,手指会被风吹得发僵,要搓很久才能恢复知觉。
我在这个季节里养成了一种习惯:早自习之前,绕到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坛走一圈。那个花坛已经没什么花了,只有几株矮冬青还倔强地绿着,叶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灰。花坛旁边有一条水泥长凳,凳面上刻着“八七届高三毕业留念”的字样,字迹已经模糊了,但凹痕里积满了灰尘和松针,看起来像一种沉默的纪念。
我有时候会坐在那条凳子上发呆,什么都不想,也不做,只是抬头看天。秋天的天空很高,很淡,云薄得像要散架,慢慢地从西边飘向东边,像一段被遗忘了的、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的叙述。
苏迟第一次在那条长凳上找到我,是一件让我很意外的事。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坐在这里,只是在我旁边坐下来,把一本书放在我们中间。我瞥了一眼,是卡尔维诺的《看不见的城市》。那本书我读过,在学校的图书馆里,封面已经被翻得破破烂烂,但内容像一种暗号,只传递给能读懂它的人。
“好看吗?”我问。
“有时候好看,有时候不好看。”他说,“看心情。”
“书还看心情?”
“什么不看心情?吃饭看心情,睡觉看心情,活着看心情。”
我笑了一下,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再说话。我们就那样坐在那条旧长凳上,各自发各自的呆,偶尔有风吹过,把地上的枯叶卷起来又放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种安静的陪伴让我感到一种陌生的舒适。不是激动,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沉默的东西——像两个在黑暗的山洞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听见不远处有另一个人的脚步声,不用说话,不用确认,只需要知道还有人在,就够了。
从那以后,我们开始有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不是每天都见面,有时候隔两三天,有时候隔一周,但每次遇见都不是刻意的。也许是课间操的时候在教学楼走廊上擦肩而过,他朝我点点头,我朝他笑笑;也许是在食堂排队的时候他忽然出现在我身后,问我今天的菜好不好吃;也许是在晚自习结束后的路灯下,他从车棚推出自行车,经过我身边时慢下来,陪我从校门口走到巷口。
那段路很短,步行不到五分钟,路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一楼是各种小店,卖面条的、卖文具的、修自行车的,晚上八九点大多已经关门了,只有昏黄的路灯亮着,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和他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像某种关于命运的隐喻。
我们聊过很多东西。书,电影,音乐,学校里的事,但从不聊各自的家庭。这是一种无形的禁区,我们都不触碰,仿佛一旦触碰就会打碎某种脆弱的平衡。但我从一些细枝末节里隐约感觉到,苏迟的家庭也并不平静。他很少提起父母,偶尔提到也是用“我妈”或者“他们”这样的字眼,语气平淡得不像是在说家人,更像是在说天气预报。
有一次,路灯下他忽然停下来,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他说:“叶萱,你有没有觉得,有些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道歉?”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没有回答。他也没有解释,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地上被路灯拉长的影子,很久之后才抬起头,笑了笑,说:“走吧,我送你到巷口。”
那个笑容让我心里某个地方忽然疼了一下。不是剧烈的疼痛,而是一种钝痛,像是不小心撞到了桌角,骨头深处传来的那种闷闷的疼。我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脸上见过那样的笑——它不是在表达快乐,而是在掩饰一种更深重的、无法言说的东西。
我忽然很想问他,你的火还在烧吗?还是烟已经太多了,你连自己都看不见那火光了?
但我没有问。
因为我害怕答案。
十一月中旬,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
我考得不好不坏,和往常一样卡在中游,但物理和化学的成绩比之前掉了一些,这让班主任林老师又开始焦虑。她在办公室里把我叫住,语气温和但坚定,说她觉得我最近的听课状态不太好,问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没有。”我说,“就是最近睡眠不太好。”
“高三了,压力难免大。”她说,“但你要学会调节,有什么心事可以跟老师说。”
我点点头,逃一样地离开办公室,走到走廊尽头才停下来。走廊的窗子朝着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球,有人三三两两坐在草坪上聊天,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理所当然,好像全世界都知道该怎样过好一个十七岁的黄昏,只有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没有上晚自习,而是骑车去了城北的河边。那条河比学校旁边那条大得多,河面宽阔,水流湍急,两岸是光秃秃的河堤,没有什么风景可看,但视野开阔,能看见远山模糊的轮廓。
河堤上没有人。风很大,吹得我头发到处飞,脸颊被吹得发疼,但我不在乎。我把自行车靠在栏杆上,自己翻过栏杆,坐在河堤斜坡的草地上。草已经枯了,坐上去硬硬的,扎得腿有些疼。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短信,问我几点回家。
“晚一点。”我回了三个字。
手机是前两个月才买的,诺基亚的直板机,灰蓝色的壳子,只能打电话和发短信。我妈说买了它方便联系,但事实上我们很少用它联系。她不太会发短信,打字很慢,每次都是一两个字,像打电报一样。而我不想打电话,因为我怕听到她的声音——不是怕她说什么,而是怕她不说什么。那种沉默在电话里比在家里更难承受,它会被电流放大,变成一种尖锐的存在,像一根刺扎在耳膜里。
我在河堤上坐了很久。从黄昏坐到天黑,从华灯初上坐到灯火阑珊。城市的灯光映在河面上,被水流揉碎了又聚拢,聚拢了又揉碎,像一个永远做不完的梦。远处有人放孔明灯,橘黄色的光点缓缓升上夜空,越升越高,越升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针尖大的光点,消失在黑暗中。
我想,如果我也能像那灯一样,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就这样飘走,飘到谁都找不到的地方,那该多好。
但我知道那不可能。
孔明灯是纸糊的,风一吹就灭了,雨一淋就烂了,它撑不过一个夜晚。而我要撑过很多个夜晚,撑过高三,撑过高考,撑过母亲期待的目光,撑过那些压在我身上的、所有看得见和看不见的东西。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撑过去。
那天晚上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客厅的灯还亮着,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听不清在播什么。茶几上放着一个碗,碗里的饺子上用另一个碗扣着保温,边上的肉已经凝出了薄薄一层油。
“还没吃饭吧?”她问,没有看我。
“吃了。”我说,但还是在沙发上坐下来,掀开上面的碗,拿起筷子。
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她包了一下午。咬开一个,白菜已经煮得太软了,肉馅也有点干,但味道还是那个味道,从小吃到大的味道,没有任何变化。我被这不变的味道忽然击中了某根脆弱的神经,眼睛一酸,有什么东西差点掉下来,但我忍住了,低下头,慢慢地吃着那个碗里的饺子。
她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电视,站起来说了句“吃完碗放水池里”,然后回了自己的房间。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像是锁上了一扇无形的门。
我吃完饺子,把碗拿到厨房水池里,打开水龙头冲洗。水很凉,冲在手上像针扎一样。厨房的窗子对着后面的巷子,窗外是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有一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我关掉水龙头,厨房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水龙头里最后几滴水珠落下的声音,和冰箱压缩机嗡嗡的低鸣。
我站在黑暗的厨房里,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 四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苏迟约我去看一场电影。
不是电影院,是学校在礼堂里放的一场老电影。校团委每周六晚上会组织放映,不收钱,有消息灵通的学生会提前去占座。苏迟不知道从哪里听说的那天放的是岩井俊二的《情书》,就在楼梯间里拦住我,问我去不去。
“你去吗?”我问。
“去啊,听说很好看。”他说,然后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我占不到座的话可以找你,你不是个子小嘛,两个人挤一个座。”
我被他这句话说得哭笑不得,但还是答应了。
其实我早就看过那部电影。初三那年某个失眠的夜晚,我在一个盗版电影网站上看的,画质很差,字幕也有延迟,但那种被大雪覆盖的、近乎透明的忧伤几乎将我吞没。电影里有一句台词:“你好吗?我很好。”——两个人在雪山里对着天空喊出的句子,轻得像叹息,重得像一生的重量。
我不确定苏迟知不知道那句台词对我意味着什么。也许他知道,也许他只是想找个人一起看电影。
那天晚上的礼堂没有暖气,坐着坐着就冷了。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我感觉手已经冻僵了,就把手缩进袖子里,抱着胸口取暖。苏迟注意到了,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塞给我——是一个暖手宝,那种充了电就能发热的小玩意,外壳上印着一只卡通兔子,已经被磨得有些掉色了。
“你的?”我问。
“嗯,我妈塞在书包里的,我一直没用。你先用吧。”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屏幕,但嘴角有一个很轻的弧度。
我没有推辞,把暖手宝攥在手里,那点温热从掌心慢慢蔓延到手指,再到整个手掌,像一个微小的奇迹。
电影结束的时候,礼堂里有人鼓掌。散场后人群缓慢地往外挪,苏迟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我没有把暖手宝还给他。
走出礼堂的时候,外面下雪了。
零八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晚一些。雪花不大,飘飘悠悠地从天顶落下来,在路灯的光圈里变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像时间的碎屑。
“下雪了。”苏迟说,仰起头,雪花落在他脸上,很快又融化了,变成细小的水珠挂在睫毛上。
“嗯。”我说,也仰起头。
我们站在那里,看着雪越下越大,把地面慢慢涂成白色。那些脏兮兮的路面,那些积满灰尘的台阶,那些干枯的树枝,一点一点地被雪覆盖住,变得干净、柔和,像是获得了某种救赎。
“叶萱。”苏迟忽然叫我。
“嗯?”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我沉默了几秒,说:“想过。每天都在想。”
“去哪里?”
“不知道。哪里都好,只要能离开。”
他笑了一下。这回的笑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长一些,像是有某种释然的意味在里面。他低下头,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积雪,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至今都记得的话:
“我也是。但有时候我觉得,去哪里都没有用。因为你要离开的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段再也回不去了的时间。”
雪落在他黑色的毛衣上,一片一片,像谁悄悄撒下的盐。
那个冬天格外冷。
学校为了给高三学生加课,把晚自习延长到了晚上十点,回到家往往已经十点半了。母亲会给我留一盏廊灯,和一碗放在电饭煲里保温的汤。汤的品种每天都换,排骨莲藕、玉米鸡块、萝卜鲫鱼,变着花样,但喝起来味道都差不多,淡淡的,咸咸的,像她这个人一样,温吞,克制,不言不语。
我开始习惯了这种生活节奏。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六点二十出门,六点四十到学校,早自习,第一节课,第二节课,第三节课,第四节课,午饭,午休,第五节课,第六节课,第七节课,第八节课,晚饭,晚自习,十点回家,十一点睡觉。日复一日,像一个被精确校准的机器,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感受,只要运转下去就好。
但运转的间隙里,总有一些东西会伺机钻进来。
比如,苏迟。
他会在课间操的时候从高二的教学楼跑到我们这栋楼来,说是找同学借笔记,但实际上只是在我教室门口站一会儿,看到我出来了就点点头,说一句“今天好冷”或者“你吃饭了吗”之类的话,然后又跑回去。他的教室在另一栋楼的四楼,跑来跑去要花五分钟,课间操的休息时间一共才十分钟。
我有时候会想,他是不是也和我一样,被某种说不清楚的东西驱动着,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确认这个世界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
十二月中旬,我收到了苏迟写的第一封信。
是的,信。不是短信,不是纸条,是一封用信纸写的、折成三折塞进信封里的信。那封信是在一天早自习的时候出现在我课桌上的,信封上只写着“叶萱”两个字,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他。
我没有马上拆开,而是把它夹进了课本里,等到第一节数学课才开始读。坐在第四排,前后左右都是正在低头做题的同学,数学老师在黑板上画着二次函数的图像,粉笔在黑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我把信纸摊在课桌的抽屉里,低头看。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叶萱,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我们站在一片巨大的冰湖上,湖面是透明的,能看到冰下的水在流动。我走在前面,你跟在后面,我们走了很久很久。后来你问我,这个湖会不会裂开。我说不会。然后冰就裂了。
醒来以后我想了很久,关于那些确知不会发生却还是会发生的事。我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它们。但我想,如果有一天冰真的裂了,我希望我们是在一起的。
苏迟”
读完这封信,我抬起头,看见数学老师正转过身在黑板空白处写着什么,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微微佝偻的背影上,粉笔灰在光线中缓缓飘浮,像无数细小的、燃烧殆尽的星辰。
我低下头,把信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把它贴在胸口,隔着校服的布料感觉到了信纸的棱角,像一枚小小的、不会融化的冰片。
数学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传过来:“二次函数的顶点坐标公式,一定要熟记,高考必考。”
我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那个公式:(-b/2a, (4ac-b²)/4a)。
然后在这行公式的下面,写下了两个字:苏迟。
写完我就后悔了,用笔把它们涂成一团黑色,然后翻到空白的一面,开始做下一道题。
## 五
圣诞节前一周,学校组织了一次高三家长会。
这是零八学年第一次正式家长会,班主任林老师很重视,提前三天就通知了每一个学生,让转告家长务必参加。我回家告诉了母亲,她正在厨房切菜,听到这个消息刀顿了一下,说“知道了”,然后继续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又变得均匀而有节奏。
家长会那天是星期六,下午两点开始。母亲请了半天假,中午十二点就从厂里赶回来,换了件干净的外套,头发也重新梳过,在镜子前站了很久。我从房间里出来,看见她站在客厅的穿衣镜前,侧着身子照来照去,那个姿势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局促——像是在确认自己够不够格出现在那种场合,够不够格坐在别的家长中间,够不够格面对老师审视的目光。
“走吧。”她看到我出来,转过身,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像一扇门开了一条缝,照进来一线光,然后又关上了。
到了学校,母亲去阶梯教室听年级主任讲话,我留在教室里帮班主任布置座位。家长座是按学生座位安排的,每个课桌上放着一瓶矿泉水和一张成绩单。我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把矿泉水和成绩单摆好,然后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成绩单上的数字我在周一看过。总分排在年级第三百一十二名,全班第三十一名,中游偏下。文科成绩还行,语文年级第七,英语年级三十二,但物理和化学拉了很多分,数学也不理想。各科老师的评语写得中规中矩,“该生学习态度端正,但基础薄弱,需加强练习”——这样的评语从初中开始就伴着我,像一件穿了很多年的旧衣服,不破不烂,但也没有任何可以称道的地方。
我不知道母亲看到这张成绩单会是什么表情。也许什么表情都没有,因为她就是这样的人——无论看到什么,脸上都不会有太大的波澜。不是故意压抑,而是她似乎天生就缺少那种把情绪外放到脸上的能力。她的所有情绪都沉淀在眼睛里,那两汪深潭,有时候是疲惫,有时候是无奈,有时候是某种我读不懂的东西,但从来没有过愤怒,也从来没有过失望。
这让我有时候觉得,也许她对我根本没有期待。
比有期待更可怕的,是没有期待。因为期待至少意味着你在某个人心里占有位置,意味着你的成败会对某个人产生影响。而没有期待,意味着你是透明的,像风穿过一片空地,不留痕迹。
不,也不完全是。
母亲对我还是有期待的,只不过她的期待是一种沉默的、不设边界的期待,像海一样,什么都包容,什么都接纳,但也正因为什么都接纳,所以你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才算够好。考一百二十分她不会特别高兴,考八十分她也不会特别难过,她只是看着那串数字,点点头,说“下次加油”。然后转身进厨房,该做什么做什么。
那种缺乏反馈的爱,像一座没有指示牌的花园。你走进去,看见花开了谢谢了开,却永远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走对了路。
家长会进行了一个半小时。我站在走廊里等,看见别的家长陆续从阶梯教室出来,有的脸色凝重,有的面带微笑,有的拉着自己的孩子低声说着什么。我认出了苏迟的母亲——她从人群中走出来的时候,我没有立刻认出她,但看到了苏迟站在她旁边,就走过去打了一声招呼。
苏迟的母亲穿着深灰色的风衣,短发,五官和苏迟很像,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冷。她看到我,礼貌地笑了笑,苏迟说“这是我同学叶萱”,她点了点头,说“你好”,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我注意到她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指,款式极简单,上面没有任何装饰,已经被磨得发亮。那枚戒指在我眼里显得异常沉重——不是因为它的材质,而是因为它被戴在了一双消瘦的、布满细纹的手上,像一座微型的纪念碑,纪念着一些不为人知的东西。
苏迟送我回教室的路上,什么也没说。他只是走在我旁边,让我走在靠墙的那一侧——这个细节我后来才想起来,当时并没有注意。我们经过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踢球,足球飞过来差点打到我,他伸手挡了一下,手腕上露出一块旧手表,表盘已经有些裂了。
“疼不疼?”我问。
“不疼。”他把手缩回袖子里,“走吧,快到你教室了。”
他转身离开的时候,我忽然叫住他。
“苏迟。”
他回头。
“你的手真的不疼吗?”
他愣了一秒,然后笑了,这回是真的笑了,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明亮,像冬天正午的太阳,暖和的,但照不了多久就会落下去。
“不疼。”他又说了一遍,然后转身走了。
那场家长会之后,母亲和我的关系好像起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她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那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她忽然放下筷子,对我说:“你们班主任说你语文成绩好,字也写得好,可以考虑以后学中文。”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说这话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我注意到她的筷子放在碗沿上,拿反了——这在她身上是极少见的。她永远是一丝不苟的人,从不会把筷子拿反。
“嗯。”我说,“再说吧,还没想好。”
她点了点头,把筷子换过来,继续吃饭。
那顿饭之后的几天里,我开始不自觉地观察她。以前我很少看她,不是无视,而是不敢看——怕从她脸上看到太多东西,又怕什么也看不到。但现在我开始试着去看,像看一幅挂在墙上的老画,看那些被岁月磨损后反而更显深意的笔触。
我注意到她的头发白了很多。才四十三岁的人,鬓角已经花白了,那些白发从黑发里冒出来,像早春的霜打在麦苗上。她以前是织布厂的女工,每天八小时站在机器前,车间里噪音很大,说话基本靠吼。后来工厂不景气,她失业了,又在另一家服装厂找了份剪线头的工作,每天坐着,腰不好了,手指也经常疼痛,但她从不说出来。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偶尔经过她的房间,会听到她在睡梦中发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呻吟。
那些声音像一枚针,无声地扎进我的胸腔。
我开始试着帮她做家务。放学回来早了,就把阳台上的衣服收了,叠好放在她床上;周末的时候,我会早起去菜市场买菜,回来把菜洗好切好,等她回来炒;她腰痛的时候,我会烧一壶热水灌进热水袋,塞到她的腰后面。
这些事我做得很笨拙。我从来不擅长家务,切菜的时候差点切到手指,炒菜的时候油溅到手臂上烫了一个泡。母亲看到我手臂上的泡,皱了皱眉,找烫伤膏来帮我涂,指甲轻轻擦过皮肤的时候,我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粗糙的、温暖的,像秋天的最后一天。
“以后不要自己炒菜了。”她说,低着头涂药膏,“等我回来弄。”
“没关系。”我说,“总要学的。”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喜悦,没有感动,没有我以为会看到的任何东西,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令人心碎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来自身体,而是来自一种更深处的地方——也许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为自己活过了,久到她忘记了活着除了“活给别人看”之外,还有别的意义。
那一刻我忽然很想拥抱她。
但我没有。我只是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回来,说了声“谢谢”,然后站起来回了房间。
房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听见她在外面的客厅里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像雪落在雪上。
## 六
零八年的最后一夜,学校破天荒地没有安排晚自习。
消息是在三十一日中午公布的,班主任林老师在讲台上说:“今天是元旦前夜,学校体谅大家,今晚自习取消。但明天开始就要正常上课了,所以不要玩太晚,好好休息。”
教室里发出一阵压低了声音的欢呼,但很快就平息了,因为大家都知道,所谓的取消自习不过是把在校学习改成回家学习,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高三是一个没有节日的年份,所有的日历都在倒计时——距离高考还有一百五十八天。
我回家的时候,母亲正在收拾房间。她把客厅的茶几擦了又擦,把沙发上的旧报纸摞整齐,在电视柜上摆了一盘水果。她在准备新年。或者说,她在用这种方式证明,时间还在往前走,一切都还可以继续下去。
“晚上想吃什么?”她问我。
“随便。”我说,然后想了想,“要不出去吃?”
她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提出这样的建议。我们很久没有一起出去吃饭了,上一次恐怕还是去年春节,在镇上一个亲戚的喜宴上。
“外面饭店今天人多。”她说,但语气里没有拒绝的意思。
“没事,就去路口那家面馆吧,人不多。”
那家面馆在巷口拐角处,开了十几年了,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王,戴着白帽子围裙,手擀面做得极好。店面不大,只有六张桌子,但干净,墙上有面镜子,镜框上贴着“招财进宝”的红纸,已经褪成了粉白色。
我们去的时候面馆里没什么人,王老板正坐在门口抽烟,看到我们进来就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灰,问吃什么。母亲要了一碗牛肉面,我要了一碗酸菜肉丝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面,模糊了视线。我低头吃了几口,抬头看见母亲也在低头吃面,筷子在碗里搅动着,把面条从汤里捞起来又放下去,像是不舍得吃。她的面里牛肉很多,我注意到王老板多加了几块,也许是因为母亲是老顾客,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妈。”我叫她。
“嗯?”她抬起头,嘴边沾了一点面汤。
“元旦快乐。”
她怔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和她平时的笑不一样,不是礼貌的、克制的、转瞬即逝的笑,而是带着一点难得的柔软,像冬天的霜花在掌心慢慢化开的样子。
“元旦快乐。”她说。
我们吃完了面,从面馆出来,天已经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坏了一盏,光线暗了不少,但头顶的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这是我见过的最美的星空——也许是因为零八年的最后一夜,也许是因为某种我说不清楚的原因。
经过旧书店的时候,我看见周老头的店还亮着灯。他坐在门口的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我隔着马路朝他挥了挥手,他抬起头看见我,点了点头,然后继续低头看书。这个沉默寡言的老人,在我十七岁的记忆里像一座小小的碑,不管外面的世界怎么变,他都坐在那里,守着他的旧书和旧时光。
回到家,母亲去厨房烧水,我回了房间。书桌上的台灯亮着,灯下放着一只纸折的千纸鹤,白色的,翅膀上有人用铅笔写着“叶萱”两个字。我拿起来看了看,不知道是谁放的。母亲不会折千纸鹤,她连纸都很少碰。也许是我自己折的然后忘了,也许是苏迟那天来家里的时候放的——他来过一次,是帮我送落在学校的课本,但只是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把千纸鹤放在台灯座下面,然后坐下来,拿出课本,开始写作业。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不是大型的焰火表演,只是一些零星的、从不知谁家院子里升起来的小烟花,嘭地一声炸开,在夜空中绽放出一小簇短暂的光,然后消散。那些光映在玻璃上,把房间染成各种颜色——红色、绿色、金色、紫色——然后又被黑暗吞没,周而复始。
我停下笔,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想起小时候在镇上过年的场景。那时候外公还在,每年除夕都会在院子里放一挂很长的鞭炮,然后在门口的树上挂一串小彩灯,把整条巷子都照亮。我裹着棉袄站在门口看,脚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母亲站在我身后,双手搭在我肩膀上,掌心是热的。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过那些画面了。
我以为我全都忘了。
但在零八年的最后一夜,它们忽然回来,像一群迷路的信鸽,终于找到了归途,扑棱着翅膀落在我的窗台上。
我没有写完那天的作业。
我在台灯下坐了很久,直到烟花声渐渐停下来,直到巷子里彻底安静下来,直到母亲房间的灯也灭了。然后我关掉台灯,上了床,把被子拉到下巴,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待零点的到来。
钟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也许是某个教堂,也许只是我脑海里的想象。但不管怎样,零八年在那一刻结束了。它像一艘船,载着所有的雨雪、所有的黄昏、所有未说出口的话和未完成的拥抱,缓缓驶离码头,沉没在时间的深海里。
而我,还在岸上。
闭上眼睛的时候,我想起了苏迟信里写的那句话:“如果有一天冰真的裂了,我希望我们是在一起的。”
我想,零八年的冰面已经裂开了。但出乎意料的是,我并没有坠入冰冷的河水中。我只是悬浮在裂开的缝隙里,抬头看见月光从缝隙中漏下来,照在我脸上,像一枚冰凉的、永远不会融化的吻。
## 七
零九年的一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绷紧的焦虑。
高三上学期的期末考试临近,所有人都像上了发条一样,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其余时间几乎都钉在座位上。教室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以前课间还会有说有笑,现在课间也安静得出奇,只剩下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蚕吃桑叶,安静而贪婪。
我也被卷入了这种节奏。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床头那本英语词汇书,翻到昨天背的那一页,再过一遍;晚上躺在床上闭眼之前,脑子里还在复盘今天做错的数学题。这种高强度的学习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只要足够努力,一切就都会有回报。我们都愿意相信这个错觉,因为如果不相信它,就不知道该怎么熬过这漫长的冬天。
但苏迟不在这个节奏里。
他不是不努力,而是他的努力是另一种样子。他在学校的时间大部分还是待在图书馆,不是做题,而是看书——各种各样的书,文学、历史、哲学,甚至有一段时间在啃一本厚厚的《西方哲学史》,书页上画满了铅笔标注。他的成绩在班里排十几名,不够好,也不够差,和我在年级里的位置差不多,属于那种让老师既不会过多关注也不会彻底放弃的类型。
“你这样下去高考怎么办?”有一次我在走廊里问他。
“能怎么办?考呗。”他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一样。
“你不担心吗?”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在衡量要不要告诉我实话,最后还是说了:“担心有什么用。有些东西不是担心就能解决的。”
“比如?”
“比如你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和你应该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它们之间的差距大到什么程度,你才能接受。”
我没有回答。因为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整个高中三年都装不下。
期末考试结束后,成绩还没有出来,学校放了两天假。我待在家里,哪儿也没去,大部分时间窝在床上看书。母亲上班去了,家里很安静,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和偶尔从窗外传来的鸟叫声。
下午三点多,苏迟给我发了条短信:“出来走走?”
我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我们约在旧书店门口见面。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那里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服,围巾是灰色的,围了两圈,把半张脸都遮住了。他手里拿着两杯热奶茶,看到我来就递给我一杯。
“哪来的?”我问。
“前面那家店买的,新开的,买一送一。”他指指巷口的方向。
那杯奶茶很甜,甜得有点过分,糖浆的味道盖过了茶味,但我还是一口一口地喝完了,因为那是苏迟买的。
我们沿着铁路走了很久。
那条铁路从学校围墙外面经过,一直延伸到郊外。铁轨是旧线,现在已经不常用,一天只有两三趟火车经过,大部分时间都是空的。枕木之间长满了枯草,轨面上生了一层薄薄的锈,阳光照上去泛着暗红色的光。
我们走在铁轨上,一人一条,像小孩子那样伸开双手保持平衡。苏迟在前面,我在后面,我们之间隔了大约三米的距离。风吹过来,把他的围巾吹得飘起来,像一面灰色的旗帜。
“叶萱。”他没有回头。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忽然死了,会有多少人真的伤心?”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我差点被自己的脚步绊倒。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我说。
“就是忽然想到了。”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阳光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脸上是阴影,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问一个关于死亡的问题。
“我不知道。”我说,“也许没几个。”
“我也是。”他说,然后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我追上去两步,和他并肩走在同一条铁轨上。枕木的间距对我们来说刚好是半步的距离,所以我们必须走得很慢。我盯着脚下,看着自己的脚尖落在枕木的正中央,一下,两下,三下,像某种古老的计数方式,计数着我们为数不多的、还在彼此身边的时光。
“苏迟。”我说。
“嗯。”
“你怕死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忽然开口:“怕。但我更怕活着。”
我没有追问。因为我知道他在说什么。不是所有人都适合活在这个世界上,或者说,不是所有的活法都配叫做“活着”。有些人太早地看清了生命的荒谬,而世界又不够大,装不下他们那些追问之后无处安放的绝望。于是他们就成了那样的人——活在人群当中,却永远游离在人群之外,像一颗被轨道甩出去的行星,在无尽的黑暗里独自旋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旋转。
那一天的铁路走到尽头是一片荒废的田野,冬天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光秃秃的土地和远处几棵掉光了叶子的树。我们在田埂上坐下来,谁都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看太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看天边从金色变成橘红色,再变成深紫色,最后被黑暗完全覆盖。
月亮升起来了,是一轮弯月,很细,像谁的眉毛,挂在低矮的天幕上,光线稀薄得像要随时熄灭。
“叶萱。”苏迟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嗯。”
“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我的心跳忽然变得很重,重到能听见血液涌上耳膜的声音。我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身,朝他的方向靠近了一点。
他的手很轻地环过我的肩膀,没有用力,只是停在那里,像一只蝴蝶落在花蕊上,随时都会飞走。他的体温透过厚厚的棉服依然能感觉到,不是滚烫的,而是温热的,像一个刚熄灭的壁炉里残留的余温。
我闻到他的味道。洗衣粉的气味,还有一点点草叶的清苦,和冬天干燥的冷空气混在一起,成为我记忆中零八年的冬天最鲜明的印记。
那个拥抱很短,也许只有几秒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我说不清楚。我只知道在某个瞬间,他的手指在我肩膀上收紧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我的存在,然后又松开,慢慢收回去。
“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
“谢谢你存在。”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后面,田野彻底暗了下来。远处传来一阵火车的汽笛声,悠长的、哀伤的,像一声被时间稀释过的哭泣。
我们在黑暗中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铁轨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像两条无限的直线,在远方汇合成一个点。
我想起一句话:铁轨是这世上最孤独的东西,因为它们从来不知道相逢的人会不会走散。
## 八
零九年的一月底,春节到了。
这个春节和往年一样,母亲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炸丸子、卤牛肉、蒸年糕、包饺子,冰箱塞得满满当当,连冷冻层都合不上了。她一个人做这些事,从不让我帮忙,我在旁边站着碍事,走了她又会叫我回来试试刚出锅的丸子咸淡如何。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她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工蚁,驮着比身体大很多倍的食物,一步步地朝蚁穴的方向挪动。
除夕那天,我们吃了一顿沉默的年夜饭。
饭桌上摆着六道菜——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卤牛肉拼盘、白菜炖粉条和一盘饺子。菜量不大,但对我们两个人来说已经太多了。电视里放着春晚,笑声和掌声从音箱里涌出来,填满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但那些声音像是浮在水面上的油,始终和我们的生活隔着一层,无法真正融入。
母亲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我碗里,又夹了一块给自己。我们慢慢地吃着,谁都不说话,目光偶尔落在电视屏幕上,但明显什么都没看进去。
吃完饭,我去厨房洗碗。水龙头里的水凉得刺骨,我一边洗一边感觉到母亲站在厨房门口。她没有进来,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想说但说不出来。
“妈,你去坐着吧,我来弄。”我说,没有回头。
她站着没动。过了几秒,她轻轻说了一句:“叶萱。”
“嗯。”
“你爸……今天打了个电话来。”
我的手顿住了,碗从指间滑落,掉进水槽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碎了吗?我不知道,也不在乎。我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两个字占据了——你爸。
一个我几乎已经忘记了其存在的人。一个在我生命里只留下一张模糊黑白照片和一次中暑后的怀抱的人。一个在我六岁那年离开了就再也没有回来过的人。
“他说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我自己。
“他说……他问了你的情况,说你今年要高考了,让你加油。”母亲的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怕说错了什么似的,“他还说,等到你高考结束,他可能会回来看看你。”
我没有说话。厨房里只剩下水龙头的水声和电视里隐约的歌声。我低下头,看着水槽里那个碗——它没有碎,只是边沿磕掉了一小块瓷,露出里面灰白色的陶胎,像一颗蛀了的牙。
“知道了。”我说。
母亲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很轻,很快就被电视里的笑声盖住了。
我关了水龙头,站在黑暗的厨房里,感觉自己正在变成一堵墙。一堵被时间反复涂抹过的墙,每一层涂料的颜色都不同,但涂得太多太厚了,以至于谁也看不出下面原来是什么样子。唯一的区别是,墙不需要知道自己是谁。
春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苏迟给我发了短信。
“除夕快乐。”
“除夕快乐。”我回。
“在做什么?”
“看电视。你呢?”
“我也是。但我妈在看春晚,我在房间看书。”
“什么书?”
“黑塞的《荒原狼》。你要不要看?看完借你。”
“好。”
短信就这样一条一条地来往着,每一条都很短,间隔的时间很长,像是在雪地里慢慢行走的人,迈出一步,停一会儿,再迈出下一步。这样的节奏让我觉得安心,因为我知道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有一个人正和我一样,在喧闹的节日里保持着一种微妙的疏离,独自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用书和文字筑起一道薄薄的屏障,把世界隔在外面。
零点的时候,窗外响起了密集的鞭炮声,震耳欲聋。母亲关了电视,回房间去了。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满城的烟花,那些光在夜空中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把整座城市笼罩在里面。硝烟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我眼睛有些发酸。
我没有哭。
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想了很多事情。想母亲站在厨房门口说的那句“你爸打电话来了”;想S苏迟在铁轨上问我的那个关于死亡的问题;想零八年的雪、零八年的雨、零八年旧书店里那本画册上铅笔写的句子;想这一切会怎样结束,又会怎样开始。
我想不出答案。
烟花放完了。鞭炮声渐渐稀疏,最后彻底消失。耳朵里残留着嗡嗡的回响,像大海的潮汐声。旧的一年结束了,新的一年开始了,但生活没有任何变化,它还是一头慢吞吞的、不知疲倦的巨兽,驮着十七年的重量,一步一步地走向前方。
我不知道前方是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有。
## 九
春节过后,开学了。
高三下学期的气氛和上学期完全不同。上学期还能感觉到一点缓冲的余地,而下学期就像一座从山顶滚落的巨石,速度越来越快,直到你只能拼命跟在后面跑,生怕被压成碎片。
倒计时的牌子挂在教室后面的黑板上方,每天由值日生翻过去一页。距离高考还有一百三十天,一百二十九天,一百二十八天……那个数字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每天往下沉一点,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种压迫感,但谁都没有办法。
我被调了座位,换到了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风扇和日光灯包围的位置,头顶的风扇冬天不开,但扇叶上积了一层灰,上课时偶尔会有细小的灰尘飘落下来,落在课桌上,落在卷子上,落在手背上。
和以前一样的是,我还是会不自觉地看窗外。只不过现在窗外不是爬山虎的墙面,而是操场对面的另一栋教学楼,灰色水泥外墙上钉着“笃学尚行”四个铁字,其中一个字的螺丝松了,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那个窗户朝西,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会有阳光直射进来,晒得人昏昏欲睡。阳光照在桌面上,把课本的边缘镀上一层暖色。我有时会在那道阳光里走神,想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比如如果时间可以倒流,我想回到六岁之前,回到那个还能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年纪,回到那个不知道父亲是谁也不会觉得少了什么的年纪。
但阳光很快就过去了。
三月初的一个下午,苏迟没有来上学。
一开始我没有太在意,因为他偶尔会迟到,偶尔会请半天假。但第二天他也没来,第三天还是没来。我给他发了短信,没有回复。打电话,提示已关机。
第四天,我忍不住了,趁午休时间去了他的教室。他班上的同学说苏迟请了长假,具体原因不清楚,班主任也没有说明。我问了班主任办公室的位置,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去找。
也许他只是家里有事。
也许他只是病了。
也许他什么都不想说,因为有些东西说出来就会变成真的。
但我在那个下午做了一个决定——去看他。
苏迟的家在老城区的另一头,离学校骑车要二十分钟。我从他的同学那里打听到了大概的位置,放学后没有回家,直接骑车过去了。
那片区域比我住的地方还要老旧,巷子更窄,房子更矮,墙上的石灰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电线在头顶交错纵横,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把天空切割成无数不规则的碎片。地上有积水,车轮碾过去溅起浑浊的水花,弄脏了我的校服裤腿。
我找到了他家的门牌号——一栋二层的小楼,楼下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空间。楼上的窗户拉着窗帘,看不清楚里面的情况。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犹豫要不要敲门。
门开了。
不是苏迟,是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短发,眼睛红肿,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家居服,脚上是一双棉拖鞋,右脚的鞋面上破了一个洞。我认出她是苏迟的母亲——上次家长会上见过一面,虽然只是匆匆的一瞥,但我记住了那张脸,因为苏迟的五官和她太像了。
“阿姨好,我是苏迟的同学,叶萱。”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里有种东西让我心里一紧——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几乎可以触摸到的疲惫,像是被人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捞起来,灌了一肚子水,已经连呼吸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苏迟不在。”她说,声音沙哑,“他……住院了。”
“住院?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要说,但最终只说了一句:“在市人民医院,内科住院部三楼,307。”
我赶到市人民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医院的大厅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白色的灯光照得人眼睛发花。我找到内科住院部,乘电梯上了三楼,沿着走廊往深处走。走廊很长,两边是紧闭的房门,门上的小窗透出微弱的光,有人在里面咳嗽,有人在里面低声说话,有人在里面沉默不语。
307的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病房不大,两张床,但只有靠窗的那张床上有人。苏迟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半躺在床上,右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连着一条细细的输液管。他的脸色很白,白得不像活人,嘴唇也几乎没有血色,只有眼珠还是黑的,在灯光下闪着黯淡的光。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我见过的最让人心碎的笑容。不是因为他笑得多勉强,而是因为他笑得那么自然,那么正常,就好像他只是在一个普通的下午躺在病床上等我来看他,就好像一切都还好好的,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你怎么来了?”他问。
“你怎么不来上学?”我反问,声音比我想的要大一些,带着一点连我自己都没预料到的生气。
他又笑了笑,没有回答,而是拍了拍床沿,示意我坐下。
我坐下了。病床的床单是白色的,洗得发硬,坐上去有一种奇怪的触感,像坐在一张纸上。我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窗外是医院的花园。说是花园,其实不过是一片光秃秃的草坪,中间有一个干涸的喷泉池,池底积着雨水和一些枯叶。天已经完全黑了,花园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草坪上,把草地染成一种奇怪的黄绿色。
“我从小就有一种病。”苏迟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不是什么大病,但也不是小病。医生说它叫‘发作性睡病’,就是会莫名其妙地睡着,有时候一天睡十几个小时,有时候吃饭吃到一半就睡着了,有时候骑车骑到一半就……你知道的,那种感觉。”
我不知道。但我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这个病不致命,但很麻烦。我妈带我看过很多医生,吃了很多药,效果都不太好。”他低下头,用左手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右手背上的胶布,“后来他们离婚了,我爸走了,我妈一个人带我看病、上学、生活。她太累了,我不想再给她添麻烦,所以有些症状我没告诉她。”
“什么症状?”
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望着窗外的花园看了很久,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来描述某种很难描述的东西。
“幻觉。”他终于说,“有时候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比如我有时候会在上课铃响的时候忽然认为自己已经毕业了,然后站起来要走。有时候在梦里梦到的事情,醒过来会以为真的发生过。医生说这是一种睡眠障碍的并发症,需要长期治疗,但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我不想让任何人把我当成病人。”
“包括我吗?”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想起零八年的第一场雪,凉凉的,轻轻的,落在手背上就化了。
“尤其是你。”他说。
病房里安静下来。走廊里有人推着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空调外机嗡嗡地响着,像一只巨大的蜜蜂被困在玻璃瓶里。
“会好吗?”我问。
“会吧。”他说,“医生说只要坚持治疗,慢慢就会好的。但我听说这个病没法根治,只能控制。”
“那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活着呗。还能怎么办。”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让我难过的坦然,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被他接受了的、无法改变的事实,“叶萱,你知道吗,我最羡慕的不是那些成绩比我好的人,也不是那些家庭比我幸福的人。我最羡慕那些不用每天跟自己较劲就能好好活着的人。”
我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你也是这样的人。”他看着我,目光很平静,“你也是那种每天都在跟自己较劲的人。也许你自己没有意识到,但我看得出来。”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前几天划破的小口子,已经结了痂,暗红色的,像一个微型的山谷。
“我有时候会在半夜醒来。”我听到自己说,“醒来以后就再也睡不着了。我会躺在床上想,我到底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到底想要什么。想一两个小时,想不出答案,然后就天亮了。天亮以后一切照旧,我照样去上学,照样做题,照样吃饭,照样和所有人一样正常地活着。但只有我知道,那天亮之前的两三个小时里,我是另外一个人。我不认识那个人,但那个人就是我。”
我抬起头,看到苏迟正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懂得。
“所以你看,”我说,“我们都是这样的人。”
沉默了很久之后,他伸出手,用左手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手指。那一触极其轻微,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我的整个身体的温度都随着那一触发生了变化,像冰面下忽然涌起一股暖流,把所有冻结的东西都冲散了。
“所以,”他说,“我们应该是在一起的。”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手背上扎着留置针的那块地方贴着一块肤色胶布,胶布的边缘已经有些卷起来了。我轻轻地握着他的手,很久很久,久到护士进来换药水的时候都没有松开。
## 十
一个星期后,苏迟出院了。
他来上课的那天,站在教室门口朝我比了一个V字手势,然后走进自己的教室。我在楼梯拐角处看到那个手势,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情绪——不是高兴,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首写在水上的诗,写下的瞬间就开始消散,你拼命想抓住什么,但手里只剩下潮湿的水汽。
我们都没有再提起住院的事情。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会像钉子一样嵌进木板里,拔出来会留下一个洞,不拔出来又硌在那里,让人不安。所以我们选择了沉默,把那几天的事情包裹在一层薄薄的玻璃纸里,不去触碰,也不去看。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不只是苏迟的病,而是我们之间那种微妙的平衡被打破了。以前我们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在铁轨上并肩走路的两个人,偶尔对视一眼,偶尔碰碰指尖。但现在不行了,因为那天在病房里,他的手指碰到我的手指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变了,像一面镜子出现了裂痕,你再也无法假装它完好如初。
三月底的一个傍晚,苏迟在自行车棚等我。
我们一起推着车走出校门,在巷口的行道树下停下来。那是一棵上了年纪的法国梧桐,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枝伸展开来,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树皮斑驳脱落,露出下面光滑的青白色内层,摸上去凉丝丝的。
“叶萱,”他说,“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酝酿什么很重大的决定。
“我喜欢你。”
那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我听见头顶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梧桐树的叶子还没有完全长出来,只有稀稀拉拉几片嫩芽,但那声音还是很清晰,像许多细小的、透明的珠子滚落在玻璃上。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路灯下泛着一层琥珀色的光。那里面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期待,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把自己完全交出来的坦荡。
我想说“我也喜欢你”。我想这么说。因为在那一天之前的所有日子里,我以为这就是我一直想听到的话,以为这就是答案,以为这就是所有那些黄昏、所有那些风雨、所有那些欲言又止的时刻所指向的终点。
但我没有说。
因为我忽然想起了一些别的东西。母亲厨房里孤独的背影;父亲那张模糊的黑白照片;那条看不到尽头的铁轨;苏迟说过的那句“我更怕活着”;还有那天晚上他在病床上看向窗外花园的眼神,那种眼神像是一个已经站在悬崖边上的人,回头看着来时的路,不是后悔,不是恐惧,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像是在确认自己曾经走过那段路。
“苏迟,”我说,“我们不能。”
他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但我想让你知道。”
那天晚上我们照例骑车回家,照例在巷口分开。他骑上自行车,朝我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那条昏暗的小巷里。我站在巷口很久,看着那盏坏掉的路灯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把天空分成明暗两半。
回到家,母亲已经睡了。客厅的廊灯还亮着,茶几上放着一碗还温着的银耳汤。我端着碗走进厨房,站在窗前喝那碗汤。银耳已经炖得很烂了,入口即化,甜度刚刚好,是我小时候就喜欢的味道。
窗外是那条巷子。路灯坏掉的那一段,光线很暗,暗到只能看见对面房子的轮廓。但我还是看见了,在那片黑暗中,在巷子的尽头,有一辆自行车慢慢停了下来。一个人影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然后骑车离开了。
那个人的身影,像一枚钉子,钉在了零八年的三月里,再也拔不出来了。
我把碗放进水池,关掉灯,走回房间。
## 十一
高三下学期的后半段,像一条越来越窄的隧道。
所有人都在那条隧道里奔跑,气喘吁吁,汗流浃背,眼里只有前方那一点越来越亮的光。没有人关心旁边的人在做什么,甚至连自己是谁都快要忘记了,只记得一件事——高考,高考,高考。
我和苏迟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不是刻意的疏远,而是时间表完全错开了。他每天早上六点二十到学校,我六点四十才到;他的晚自习在另一栋楼,课间只有十分钟,不够从一栋楼跑到另一栋楼;周末的补课也从一天变成了两天,整个四月和五月,我们几乎没有休息日。
偶尔在走廊里遇到,他朝我点点头,我朝他笑笑,然后各自被各自的人群裹挟着往前走。那些点头和笑容都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不留痕迹。
但我知道他还在。
这种知道不需要证据,不需要确认。就像你知道天空在云层后面,即使你看不到它,你也知道它就在那里,蓝的,高的,深不见底的。
四月中旬,一模成绩出来了。我考了年级第二百八十七名,比上次进步了二十多名。母亲看到成绩单的时候,表情还是那种波澜不惊的平静,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角度。
“进步了。”她说。
“嗯。”我说。
“保持住。”
“好。”
那段对话就像一场程序严密的仪式,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地落在应该落的位置上,不多不少,不轻不重。我们像是两个配合默契的演员,在人生的舞台上熟练地表演着母慈女孝的戏码,幕布后面是什么样子,谁也不知道。
四月底的一个周末,我去了躺铁路。
不是刻意去的,只是骑车路过那条通往郊外的路,看到铁轨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就拐了进去。我把自行车停在路基下面,一个人走上了铁轨。
那天天气很好,天空蓝得像水洗过一样,没有一丝云。远处有鸟在叫,叫一声,停一会儿,再叫一声,像是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发出声音。铁轨两边的田野已经绿了,麦苗长得齐膝高,风一吹就翻起一层层的绿浪。
我走到那天我们坐过的田埂,坐下来。枯草已经被新草覆盖了,坐上去软软的,有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味。不知名的野花开得到处都是,小小的,白的,黄的,紫的,像谁随手撒下的碎纸片。
我坐在那里,看着铁轨笔直地伸向远方,最后变成一个细小的点,消失在天地相接的地方。
我想,如果那天苏迟问我的时候我说了“我也喜欢你”,一切会怎样?
也许什么都不会改变。我们还是会像现在这样,很少见面,很少说话,各自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转。但也许一切都会改变——也许我们之间的那种沉默会变得不一样,不再是“不说”的沉默,而是“不必说”的沉默。那两种沉默之间隔着一条河,河面很宽,水流很急,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趟过去。
也许没有勇气也是一种勇气。
也许有些东西,保持原样就是最好的结局。
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把一切都照得很亮很亮。我闭上眼睛,感觉到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风从耳边掠过,带来远处火车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轰隆隆地从我身后经过,把整片大地都震得微微颤抖。
火车很长,一节一节的车厢从我眼前驶过,车窗里映出模糊的人影,他们要去哪里呢?要去见谁呢?他们会不会在某一个站台停下来,走下车,拥抱某个人,说出那句憋了很久的话?
我不知道。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走回自行车旁,骑车回家了。
## 十二
五月底,学校举行了毕业典礼。
说是毕业典礼,不过是在操场上拉了一条横幅,校长讲了几句话,年级主任讲了几句话,学生代表讲了几句话,然后就散了。全程不到一个小时,简单得不像是告别,更像是一次例行公事的集合。
但拍照用了很长时间。每个班都在找人合影,和老师合影,和同学合影,和朋友合影。相机咔嚓咔嚓地响着,闪光灯在阳光下显得多余,但没有人关掉它,因为在那一刻,所有人都想留下点什么。
苏迟找到了我。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比之前短了一些,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瘦了很多,颧骨比以前更明显了,脸部的线条显得更硬朗,也更疲倦。
“拍张照吧。”他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数码相机,那种很便宜的小相机,银色的,外壳上有一道划痕。
“好。”
我们站在一起。操场上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我们。他举起相机,把镜头对准我们,我看着镜头里的自己,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颊上还有一颗前几天长的痘痘,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镜头里的苏迟站在我旁边,比我高半个头,嘴角微微上扬,眼睛亮亮的,像那个在旧书店里蹲下来问我“你喜欢梵高”的少年。
咔嚓。
“再来一张?”他说。
“好。”
他又拍了一张,然后放下相机,看着屏幕上的照片,笑了一下。
“发给你。”
那天晚上,他通过彩信把那两张照片发到了我的手机上。照片拍得不好,构图歪了,光线也不对,我的脸一半在阴影里。但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又点亮,又熄灭。
我把照片存进了手机里。那是零八年,手机存储空间很小,只存得下十几张照片,但我还是把它们存了进去,为此删掉了所有下载的歌曲。
那是叶萱十七岁那年,和苏迟唯一的合影。
高考前一周,学校放了三天假,让我们回家调整状态。
这三天里我几乎没有出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做最后的复习。母亲请了三天假,专门在家照顾我的饮食起居。她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八点做一顿点心送进来,十二点做午饭,下午三点做水果拼盘,晚上六点做晚饭,九点做宵夜。她像一个被精确设定了程序的机器人,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地落在应该落的时间点上,不多一分,不少一秒。
我看着她端进来的那些食物,有时候会吃一口,有时候一口都吃不下。不是因为不饿,而是因为胃里那种发酵般的闷痛又回来了,堵在那里,让所有东西都难以下咽。
高考前一天晚上,母亲端了一碗鸡汤进来。汤还是温的,油花在表面浮成一层薄薄的金色,葱花翠绿,看着很有食欲。
“明天早上我送你去。”她说。
“不用了,我自己骑——”
“我送你。”她打断我,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决。
我抬头看她,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不是焦虑,不是期待,而是一种更像是守护的东西,像一盏在漫长黑夜里终于被人点亮的小灯,火光微微颤抖着,但坚决不灭。
“好。”我说。
高考那两天,母亲一直站在考场外面等我。
那时候已经六月初了,天气很热,太阳毒辣地晒着。考场外面没有树荫,她就在太阳底下站着,手里拿着一把伞,但不知道是忘了撑开还是舍不得撑开,反正那两天她回家以后,脖子和手臂都晒得通红,像被火烤过一样。
第一天考完语文出来,她在人群里一眼就看到了我,朝我挥了挥手。我走过去,她递给我一瓶水,瓶盖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加油,妈妈相信你。”
那瓶水我没有喝,因为我怕喝多了想上厕所。但那张便利贴我撕下来,折成很小的一块,放进了笔袋里。后来的几场考试,每次打开笔袋,我都会看到那小块纸片,看到那行字。母亲的笔迹很生硬,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刚学会写字的小学生,但那个“相信”两个字被她描了好几遍,笔画粗重得把纸都快戳破了。
也许,在这之前的所有日子里,我一直在怀疑一件事——母亲到底相不相信我。
不是相信我的能力,不是相信我的成绩,而是相信“我”这个人本身——相信我的存在是有意义的,相信我的挣扎值得被看见,相信我的沉默不是因为冷漠而是因为太害怕。我一直在等一个确凿的证据,证明她看见我了,看见真正的我了。
在那个笔袋里,在那张被折成小方块的便利贴上,我找到了那个证据。
第三天下午,最后一门英语考完,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西边的楼顶。
我站在考场外面的台阶上,看着人群从各个出口涌出来,像一条条河流汇入大海。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拥抱,有人在打电话。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巨大的嗡嗡声,震得耳膜发痛。
我拿出手机,给苏迟发了条短信:“考完了。”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考完了。”
只有三个字。但我知道他想说的不止这三个字。他想说的是:零八年的夏天到了,我们熬过来了,不管结果如何,我们都熬过来了。
回家的路上,母亲骑着电动车在前面,我坐在后座上,看着她的背影。风吹起她的头发,露出发根处一片刺眼的白。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肩膀很窄,背微微有些佝偻,整个人看起来很小,小到让我觉得心疼。
我伸出手,环住了她的腰。
她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又放松下来。我感觉到她的手从车把上松开了一秒,那只手在空中顿了顿,然后重新握住车把。
她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
我只是抱着她,抱着这个四十三岁的、头发花白的、在厂里剪了十年线头的女人,抱着这个从不在我面前哭也从不在我面前笑的女人,抱着这个每天给我炖汤、给我留灯、在我笔袋里塞便利贴的女人,抱着她,在零八年六月的晚风中,穿过老城区一条又一条的巷子,穿过那些斑驳的墙壁、落灰的电线上方、沉默的青砖灰瓦,穿过十七年的沉默与隔阂,穿过所有的暗涌与潮汐。
风很大,吹得我睁不开眼。但我没有松手。
因为那一刻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松开,就再也抱不到了。
## 十三
六月下旬,高考成绩出来了。
我没有考得很好,也没有考得很差。总分过了重本线,但只过了几分,恰好卡在一个让人尴尬的位置——好的学校够不上,差一点的不甘心。母亲帮我查了分数线,在饭桌上把那张打印出来的成绩单看了很多遍,最后说:“已经很好了。”
“很好了。”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不是骄傲,不是失望,只是一种单纯的、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接纳——你考了多少就是多少,你去了哪里就是哪里,你还是你,这就够了。
苏迟考得比我好一些,分数比我高了二十多分。他发短信告诉我的时候,我能感觉到那条短信背后的轻快——不是得意,而是一种终于放下了什么的轻松。像是从一条很长的隧道里走出来,看见光的那一刻,你不要判断那个光是清晨还是黄昏,你只需要知道,你走出来了。
填报志愿的时候,我选了中文系。不是因为老师说的“你语文成绩好”,也不是因为我真的觉得自己适合学中文,而是因为在选择框里打勾的那一瞬间,我想到了苏迟在病房里说的一句话:“你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和你应该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它们之间的差距大到什么程度,你才能接受。”
我想了很久这个问题的答案。
最后,我选择了“想成为”的那一边。
志愿提交之后,我给苏迟发了条短信:“你报的哪里?”
“省城。你呢?”
“省城。”
“哪个学校?”
“师大。你呢?”
“工大。”
“那么近。”
“嗯,很近。”
省城的师大和工大只隔着两条街,走路不到十分钟。这是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不会近到让你觉得无处可逃,也不会远到让你觉得再也见不到。
那是最合适的距离。
七月,暑假。
我找了一份暑期工,在市中心的一家奶茶店做店员,每天从中午十二点做到晚上九点,一个小时五块钱。工作很累,站一天下来腿都是肿的,但我喜欢那种忙碌的感觉,因为它让我没有时间想太多。
苏迟也找了一份工,在一家书店做店员。他的书店离我打工的奶茶店不远,步行大概十五分钟。有时候下了班,他会骑自行车过来接我,我们一起去夜市吃一碗酸辣粉,然后他送我回家。
那些夜晚很安静。夏天的风是热的,吹在脸上像一张温热的掌心。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我们很少说话,只是并肩走着,偶尔他哼几句歌,是我没听过的曲子,调子很低缓,像河水流过石头的声响。
有一天晚上,经过那座桥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叶萱。”
“嗯。”
“你还记得零八年第一天的时候吗?元旦那天。”
“记得。”
“那天晚上我给你发了短信,说除夕快乐。其实我本来想说的是别的话。”
“什么话?”
他看着桥下的河水,河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光,红红绿绿的,被水波揉碎了又聚拢。
“我想说,零八年的雪很好看,零八年的黄昏也很好看,但零八年的你和它们不一样。它们会过去,但我希望你不会。”
河水哗哗地响着,把他的话冲得很远很远。
我站在桥上,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色的边。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覆盖在眼睑上,像两片小小的羽翼。
“苏迟。”我说。
“嗯。”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我也喜欢你。”
说出来的时候,我没有看他。我看着桥下的河水,看着那些被打碎又重聚的光,看着零八年七月末的最后一个夜晚缓缓流过。
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他说了一句让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
他说:“我知道。”
没有惊喜,没有激动,没有我以为的“太好了”或者“我也是”。只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我知道。
像是他等这个答案等了很久,久到他不需要再用任何多余的情绪来回应它。又或者,对他来说,答案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终于说出了口,终于承认了那件被我们心照不宣地藏了大半年的事情,终于把那扇虚掩的门打开了。
我们继续往前走。走过桥,走过巷子,走过那盏坏掉的路灯,走过旧书店紧闭的卷帘门。他在巷口停下来,看着我走进去。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他还站在那里,手插在裤兜里,肩微微偏着,像一个被月光钉在原地的影子。
“晚安。”他说。
“晚安。”
我转过身,加快脚步,走进巷子深处。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我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靠在门板上,仰起头看着头顶那一小片天空。月亮很圆,很亮,像一枚银色的纽扣,把天和地扣在一起。
零八年的七月,在那一刻彻底结束了。
## 尾声
零九年九月,我去了省城,上了大学。
苏迟也去了省城,上了另一所大学。
我们偶尔见面,偶尔吃饭,偶尔在秋天的街头并肩走一段路。但有些东西和零八年的冬天不一样了。不是说变淡了或者变质了,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改变——像水从液态变成了气态,你看不见它,但它弥漫在空气中,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
大学四年,我们有过很多次长谈,有过很多次沉默的行走,有过很多次在深夜的街头告别。我们从十七岁变成了二十一岁,从高中生变成了大学生,从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变成了模模糊糊地看到了一点方向。
但有些问题,一直到今天都没有答案。
二零一三年夏天,大学毕业那一年,苏迟去了北京,我留在省城。他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我在一所中学做语文老师。我们各自的生活像两条平行的铁轨,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但中间始终隔着一段不会消失的距离。
我们没有在一起。
不是因为不爱,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我们都知道,有些感情不需要一个确定的形态。它可以是友谊,可以是爱情,可以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只要它还在那里,还在彼此的生命里占据着一个不可替代的位置,就够了。
零八年的雪早就化了。零八年的雨早就干了。零八年的黄昏、零八年的铁轨、零八年旧书店里那行铅笔写的字,都已经被时间一层一层地覆盖,变成了记忆的底色,不再鲜明,但永不消失。
但零八年的月光还照着。
照在老城区的巷子里,照在那些斑驳的墙壁和落灰的电线上,照在母亲花白的头发上,照在苏迟的背影上,照在我十七岁的脸上。那月光很轻,很薄,像一层冰凉的丝绸,覆盖着所有我们曾经拥有过、失去过、珍惜过、遗憾过的东西。
而那十七岁的、破碎的、潮湿的、充满雨声的、刻满火车轰鸣的零八年的冬天,终其一生,再也没有回来过。
它留在那里了。
留在铁轨的尽头,留在旧书店的最后一页,留在母亲便利贴上描过很多遍的“相信”里,留在苏迟递给我的那个暖手宝里,留在我们之间那一条不远不近、刚好能并肩走路的距离里,留在我二十二岁的回望里——
像一枚月光。
落在了谁的心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