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漫过青溪镇的石板路,像一层薄纱裹着街巷的烟火。清安堂的院门早早开了,阿生拎着竹匾蹲在梧桐树下翻晒金银花,晨露沾了他的裤脚,他却浑不在意,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汤头歌》,脆生生的声音撞在院墙上,又飘出院外。
灶房里飘出小米粥的香气,混着药炉上咕嘟的药味,是季清鸢在熬养胃的汤药。昨夜从客栈回来,两人几乎没合眼,天刚蒙蒙亮,她照旧起身生火做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可搅药的竹勺微微发沉,泄露了她心底的不平静。
谢临渊站在药架前,指尖挨个抚过药匣。平日里熟稔的药材,今日却有些看不进去。玄铁门的人找上门的事实,像一根刺扎在心头,三年安稳,终究是镜花水月。他不怕仇家寻来,只怕连累了这一院的人,连累了她。
“谢大哥,喝粥啦!”
阿生的喊声从廊下传来,带着少年人的清亮。谢临渊收了心神,转身走过去。方木桌上摆着三碗粥,一碟腌萝卜,还有一碟糖蒜,和往日无数个清晨一模一样,普通得让人贪恋。
三人围着桌子坐下,阿生扒着粥,嚼得咯吱响,抬头却发现两人都没怎么动筷子,神色都有些沉。他眨了眨眼,懂事地没多问,只悄悄往季清鸢碗里夹了块糖蒜。
粥刚喝到一半,院门忽然被敲响。
不是寻常抓药人轻缓的叩门声,三下,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谢临渊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眸与季清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答案 —— 该来的,终究来了。
“你们坐着别动。”
谢临渊起身,缓步走到院门口,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三个人。为首的便是昨夜客栈里那个刀疤男子,今日换了一身灰布长衫,却掩不住周身的煞气,左眉那道刀疤在晨光下更显狰狞。身后两个随从腰杆挺直,眼神锐利如鹰,一看便是常年习武的好手。
“谢大夫,叨扰了。” 刀疤男拱了拱手,语气假作客气,“昨夜多亏大夫出手,稳住了我们掌柜的伤势。今日特意登门道谢,顺便再抓两副药。”
谢临渊侧身让他们进来,神色平淡无波:“分内之事。掌柜的昨夜可安稳?”
“托大夫的福,稳住了。” 刀疤男大步踏进院,目光肆无忌惮地四下扫过,掠过药架上整齐的药匣,掠过廊下的竹匾,最后落在季清鸢和阿生身上,带着审视与掂量,像在清点猎物。
“大夫这小药铺看着不起眼,好东西倒是不少。” 他慢悠悠开口,指尖敲了敲药柜,“想来大夫家学渊源,不是普通乡野出身吧?”
试探来得直白又突兀。
阿生心里发紧,下意识往季清鸢身边靠了靠。季清鸢不动声色地将他护在身后,指尖悄悄探入袖中,握住了那包随身携带的银针。
谢临渊却像没听出话里的机锋,取过药戥,自顾自拉开药匣称药:“祖上便是游医,传了点粗浅手艺,混口饭吃罢了。”
“是吗?” 刀疤男笑了一声,笑声干涩刺耳,忽然话锋一转,字字如刀,“可我看大夫昨夜封穴的手法,倒像极了当年姑苏谢家的‘回春九针’。听说谢家满门被灭,唯一的少公子谢临渊带着《百草玄医典》失踪了,算算年头,也该有大夫这般年纪了。”
话音落下,院子里瞬间静了。
风卷着梧桐叶沙沙作响,药炉上的汤药咕嘟翻泡,声音格外清晰。
阿生听得似懂非懂,却也知道来者不善,攥着季清鸢衣角的手指越收越紧。
谢临渊称药的手没停,戥杆稳稳的,连一丝晃动都没有。他头也不抬,语气平静:“江湖传闻罢了。在下谢临渊,不过是个坐堂大夫,担不起什么名门之后的名头。”
他径直报了姓名,坦坦荡荡,反倒让刀疤男愣了一瞬。随即他嗤笑一声,索性撕破了脸皮,往前逼近一步:“谢少庄主倒是爽快。既然认了,那就把《百草玄医典》交出来吧。当年你师父守着那本药典不肯给我们,落得个满门覆灭的下场。你躲了三年,总不会还想重蹈覆辙吧?”
摊牌来得比预想更快。
谢临渊缓缓放下药戥,转过身来。平日里温润平和的眉眼,此刻覆上一层冷霜,周身的气质骤然一变。不再是那个温吞耐心的坐堂大夫,眉眼间锋芒毕露,带着江湖子弟的冷冽与桀骜,像一把藏了三年的剑,终于露出了刃。
“玄铁门灭我师门,夺我药典,今日还敢找上门来。”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寒意,“当年你们没拿到的东西,今天也照样拿不到。青溪镇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撒野?” 刀疤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就凭你?当年中了我一掌黑砂掌,能活下来已是侥幸。三年了,你内力恢复了几成?别以为躲在这小镇上当个大夫,就真能忘了自己是谁。”
话音未落,他忽然身形一动。掌风带着隐隐黑气,直取谢临渊肩头,招式狠戾刁钻,正是黑砂掌的路数。这一掌又快又毒,摆明了要先下手为强,挫一挫他的锐气。
“小心!” 季清鸢失声低喊。
谢临渊却不慌不忙,侧身一避,手腕翻转如流云,精准扣住对方脉门。两人指尖相触,内力暗中相抗,刀疤男脸色微变 —— 他本以为对方重伤之后内力尽废,却没想到这三年过去,谢临渊的内力非但没散,反倒更沉敛厚重了。
“砰” 的一声闷响,两人各自退开半步。
谢临渊立在原地,青衫纹丝不动,神色依旧平静。刀疤男却暗自心惊,掌心微微发麻,经脉里竟窜过一丝滞涩。
“有点意思。” 刀疤男阴恻恻地笑,眼底却多了几分忌惮,“看来这三年,你没白躲。可惜,光靠你一个人,护得住这药铺,护得住这老老少少吗?”
他的目光扫过季清鸢和阿生,带着赤裸裸的威胁,像毒蛇吐信。
谢临渊眸光骤冷,上前一步,稳稳将两人挡在身后,周身寒意几乎凝成实质:“你敢动他们一下试试。”
“动又如何?” 刀疤男挑眉,语气嚣张,“谢少庄主,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带着《百草玄医典》去镇西的破庙找我。你若是乖乖交出来,我可以饶你和这镇上的人不死。你若是不答应……”
他顿了顿,刀疤扭曲,眼神狠戾如狼:“玄铁门的手段,你是知道的。到时候,这清安堂,这青溪镇,都要给你陪葬。”
狠话撂下,他也不逗留,带着两个随从转身就走。走到院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瞥了一眼院中的老梧桐,又看了看谢临渊紧绷的背影,冷笑一声,大步离去。
院门 “吱呀” 一声合上,将门外的煞气隔绝在外。
院子里重归寂静,药香依旧,粥还温着,可方才的烟火气,却像被一阵狂风卷走了,只剩下沉甸甸的压抑。
阿生小脸发白,攥着季清鸢的衣角,声音带着点颤,却硬撑着没哭:“谢大哥…… 他们是什么人?要抢我们的药书吗?”
季清鸢蹲下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语气温柔却坚定:“阿生别怕,有我们在。”
她说着,抬眼看向谢临渊。他背对着她们立在药架前,肩头绷得很紧,周身笼罩着化不开的沉郁。她知道,他心里定然满是愧疚 —— 他本想隐姓埋名护着这方小院,终究还是把风波带了进来。
季清鸢起身走过去,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衫传过去,带着安稳的力量。
“别一个人扛着。” 她轻声道,“药典是师父留下的心血,不能给。这清安堂是我们的家,也不能丢。三天时间,我们总能想出法子。”
谢临渊转过身,看着她,眼底翻涌着愧疚与动容:“清鸢,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们。当初我就不该留下来……”
“说什么傻话。” 季清鸢打断他,眼神清亮又坚定,“清安堂是你和我一起摘的牌匾,阿生是我们一起留的孩子。这三年的日子,是我们一口粥一碗药熬出来的。什么连累不连累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就是!” 阿生也跑过来,攥着小拳头,仰着小脸,“谢大哥,我也能帮忙!我会晒药,会包药,还能帮你放风!坏人要是来了,我就敲锣喊街坊!我们不怕他们!”
孩子脆生生的声音,像一道光,刺破了满院的沉郁。
谢临渊看着眼前的两人,一个温柔却有风骨,一个稚嫩却有勇气,心头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忽然就松了。
是啊,他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
他有家人,有家。
他弯下腰,揉了揉阿生的头顶,又抬眸看向季清鸢,眼底重新燃起光亮,像寒夜燃起火种。
“好。” 他一字一句,沉稳有力,“我们一起面对。”
晨雾散了,朝阳升起来,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一地碎金。药炉上的汤药还在咕嘟作响,碗里的粥还留着余温,院中的药香清苦绵长,和往日并无不同。
风波已至,安稳的表象被风吹破。
可人心不散,暖意犹存。
这间小小的清安堂,守了青溪镇百姓一年又一年的安康,这一次,也该轮到他们,守住自己的岁岁清安。
第一卷的故事走到此处,市井烟火里终于撞进了江湖旧怨。风从遥远的旧长安吹过来,落进青溪两岸,也吹醒了沉睡三年的过往。
前路风波未定,而属于他们的真正考验,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