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穷是擦掉深情的一张湿巾（增补）
世间最动人的感情，大抵都始于年少清贫、一无所有的时光。
他和她，是整条老街人人皆知的青梅竹马。两家门户挨着，从穿开裆裤的年纪起，他们就寸步不离。
别人的童年是热闹的玩伴和精致的玩具，而他们的童年，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小时候家里条件都不好，父母常年奔波忙碌，没人细致照料他们的生活，两个孤零零的小孩，就这么相互搀扶着长大。
春日一起捡路边的野花，冬日挤在一张小床上取暖，放学路上共享一块五毛钱的辣条，晚自习后踩着同一片月光走回狭窄的小巷。
十几年的光阴，他们见证过彼此所有的狼狈与稚嫩，知晓对方所有的软肋与梦想。
所有人都默认，他们的人生早已捆绑在一起，从年少懵懂到余生漫长，他们一定会顺理成章地相守、成婚、白头到老。
他从前也是这么笃定的。
十七岁那个夏天，蝉鸣聒噪，教室吊扇慢悠悠转着，吹起她额前细碎的刘海。他偷偷在草稿本后面，一笔一笔描摹她的模样。
没有专业的画笔，只是一支普通的自动铅笔，纸上的少女垂着眼，唇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阳光落在她侧脸，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他画得很慢，每一根线条都藏着翻涌的心意。眉峰、眼尾、脸颊淡淡的弧度，就连鬓边垂落的碎发，都反复修改好几遍。
在那个年纪，他不懂什么大师名画，可在他心里，纸上这个少女，就是独属于他的蒙娜丽莎。
他小心翼翼把画收好，后来找便宜的画框装起来，郑重交到她手上，眼睛亮得像盛着星光。他说，这是我心里最好看的人，我想护着你，一辈子。
那时的喜欢太重，也太纯粹，没有房价，没有欠款，没有生意失败的重压。
他以为这份心动牢不可破，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松开牵她的那只手。
漫长的青春里，她是他世界里唯一的光。他年少莽撞、脾气执拗，遇事总爱冲动，是温柔安稳的她，一次次安抚他的情绪，陪着他沉淀、成长。
他落魄失意、一无所有的时候，身边所有人都劝他脚踏实地，只有她告诉他，你可以大胆追梦，我永远陪着你。
那时候的爱滚烫，不掺半点功利。他们一起熬过拮据的学生时代，口袋空空，只要靠在一起，就好像什么都不用怕。
他无数次抱着她许诺，等我赚到钱，一定不让你再吃苦。她把这些话妥帖收在心底，当成往后所有日子的底气，相信十几年相依为命的情分，经得起世事风霜。
二十四岁之前，他也始终以为，她是此生唯一的挚爱，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的人。
二十四岁，是分水岭，也是击碎所有幻想的一年。
走出校园几年，不甘平庸的他，厌倦朝九晚五，一心想闯出名堂兑现诺言。他凑尽积蓄，和朋友合伙开店。
一腔热血抵不过现实残酷，缺少经验，不懂行情，生意迅速垮掉。短短数月，本钱全部亏空，还背上债务。
贫穷铺天盖地压了过来。少年时的穷是无忧无虑，可成年之后的穷，裹着房租、账单、看不到头的窟窿，日夜啃噬他的耐心。
也是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里，心底那点私心慢慢冒了出来。
他变了。
不再规划两个人的以后，不再耐心听她说话，看向她的眼神，一点点褪去温柔，只剩下疲惫、烦躁，还有反复的权衡。
他悄悄生出那个连自己都觉得不堪的念头：换掉她。找一个能拉他一把、能带给他捷径的人，不必陪着他困在泥泞里面熬。
念头生根发芽，没有激烈争吵，没有当场撕破脸，可冷淡藏不住。她察觉到变化，轻声安慰他，钱没了可以再赚，我们一起扛。可她的温柔，再也打动不了他。
他慢慢疏远，回避谈及婚嫁，把年少的许诺压到心底最深处。那一张铅笔素描，被他遗忘在旧箱子里，连同那个愿意倾尽一切去守护少女的自己。
后来他们走散了。分开的时候安静得可怕，没有哭天抢地，只有长久的沉默。她没有纠缠，安安静静退出了他的人生。她终于懂，再深的感情，扛不住穷。贫穷不是山崩海啸，只是一张薄薄的湿巾，一点点擦去所有心动，把曾经说出口的永远，晕染得模糊不清。
往后数年，他咬着牙往前走，放下所有柔软，一门心思扑在事业上。吃过更多苦，踩过无数坑，学会周旋，懂得算计，习惯用利弊衡量一切选择。岁月磨平了少年的莽撞，也带走了当年那份不计回报的热忱。
他一路往上，慢慢站稳脚跟，生意越做越大，等到旁人提起，都要说一句功成名就。
他拥有了当年拼命想要赚到的钱，有体面的圈子，不愁生计，再也不用为账单发愁。只是很多夜里，他很少想起当年许诺的画面，仿佛那个十七岁捧着画、满心虔诚的少年，是另一个陌生人。
人大概本就无法共情年少的自己，往前走的时候，不知不觉，就舍弃了当初那个纯粹的自己。
某个整理旧物的午后，搬家翻出来那个尘封许久的木箱。杂物底下，那幅素描重新落进他眼里。
画框边缘已经磨损，纸面微微泛黄，铅笔的线条依旧清晰，少女垂眸浅笑，还是当年的模样。
指尖轻轻抚过纸上的线条，那些被他刻意压下去的记忆，一下子全部涌上来。
蝉鸣、老旧风扇、少年滚烫的心意，还有那句，我想护你一辈子。
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出声。
心底翻涌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一半是遗憾，一半是庆幸。
遗憾的是，他终究没能守住当年的承诺，弄丢了自己心中的蒙娜丽莎。
他亲手放下那段并肩长大的感情，在最难熬的时候，选择了捷径，辜负了那个全心全意等着他的女孩，也辜负了当初义无反顾的自己。
可同时，他又隐隐生出一丝庆幸。如果当年没有分开，如果那时硬拉着她一起熬漫长无边的苦日子，他们会不会在无休止的争吵和窘迫里，把仅剩的一点美好，消耗得一干二净？或许留住的，也只是一场两败俱伤。
他现在有钱了，可以轻易买下昂贵的画作，可再也画不出这样一幅画。
往后无论遇见多少人，再也不会有一个人，能让他怀着那样纯粹、毫无算计的心，一笔一画，把满腔情意揉进每一道铅笔痕迹里。
那张素描安安静静躺在旧画框里，永远停留在十七岁的夏天，停留在他还不懂权衡、愿意为爱赴汤蹈火的年纪。
而画外的他，早已被世事推着长大，学会取舍，学会放弃，学会在现实面前低头。
贫穷擦去了当年的深情，岁月拉开一道再也跨不过去的距离。他得到了年少梦寐以求的成功，却永远失去了那个愿意把他当成全部的女孩，也失去了那个一无所有，却敢许诺一生的少年。
遗憾会长久地沉在心底，不会痛到撕心裂肺，只是偶尔看见这幅画的时候，轻轻撞一下心口，提醒他：曾经有一段时光，他心里住着属于他的蒙娜丽莎，只是他走着走着，就把当初的自己，弄丢在了人海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