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18

强人章志荣(工厂记事之二)

   

昨天一位老同事告诉我,章志荣去世了。听到这个消息,我一下子懵住了。要知道,我们同年,都属马,到今年生日才刚满72周岁。72岁辞世,对今天的人来说,是早了一点。

想起两年前就在这位老同事的组织下,我们在城东一家餐馆里一块儿喝了一顿酒。没想到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章志荣是我朋友,当年我们都在杭氧工具车间当工人。

我在1971年12月进厂,我们这一批进厂的新工人多数是71届初中生,进工具车间的共有20人。章志荣比我们这拨更早一点进厂,我不记得他是70年还是71年进厂的,只知道他是当地农民土地征用后,招工进的厂,家在打铁关。工具车间同一批有4、5名农转非职工,从农民变成了工人。这些来自农村的哥儿们,都保留了浓郁的农民气质,唯有他例外。章志荣长得比我们这些城里人更白皙,鼻梁坚挺,眼珠子却有些淡黄。我见过他妹妹,好像也是这种类型。我怀疑他家里上几辈有白种人血统,但从未问过他。他是我们这伙人中的美男子,却是毫无疑问的。

我们成为朋友是在我进厂不久,因为我们都住在单身宿舍。首先把我们几个人粘合在一起的是打牌,那时候工友中流行打六人红五,俗名“打三家”,据说是上海师傅从上海引入,六个人五副牌,围在一起打得很热闹。这种牌局不仅有五个大王和五个小王,炸弹更是说不清的多。理论上可以有20张同一数字组成的炸弹,但手头出现6-8张组成的炸弹,已经是王炸了。打的时候,炸弹一束接着一束,常常有没想到的炸弹出现,能不热闹?当然,三个人的配合也很讲究。常在一起打牌,大家的关系也就近了。工具车间公认的来源多样,上海师傅,复退军人,农转非进厂的,还有我们这批70-71届初中毕业生,好多种年龄档的年轻人,汇集到这里。只要住在单身宿舍,加入打牌大军后,相互之间的关系就会非常融洽。其中,陈荣华、王华敏和我与章志荣走得更近,大概我们都同年,也比较投缘吧,后来索性上下班都一起走。我们还在一起锻炼身体,那时候崇尚块儿肉,我们搞来哑铃,在宿舍楼前的树枝上装了吊环,阿林还从杭州市划船队弄来一条长长的橡皮条,学着划船队员的锻炼方式,锻炼我们的上肢力量。一到下班时间,我们这幢宿舍楼前面就分外热闹。天不冷的时候,早上也有人锻炼。

那时正直批林批孔运动,浙江的山上派在中央文革的授意下开始夺权,张永生、翁森鹤和贺贤春被结合进了省革委会,杭氧厂的山上派也同样,好几个派头头进了厂革委会,在这个过程中,厂里的生产时断时续,很不正常。两派时不时到杭州市革委会和浙江省革委会告状,有时候甚至组队去北京告状,人们哪里还有心思“促生产”?发展到后来,我们早上去车间报个到,就可以离开车间,无人查问。开始的时候,我们这些小学徒还被裹挟着当了厂民兵小分队的民兵,一段时间后,大家对这样的革命已经失去兴趣,于是,上班报到后,就相约回宿舍打牌。有时候六个人不足,我们就会站在走廊上大声喊“开始咯”,想参加的工友就会从自己房间里走出来,后来这三字成了找人打牌的标准语,就像暗号一样。这样的牌局有时候会维持很长时间,上午打到午餐时一起去食堂吃饭,午餐后如果大家兴趣仍在,下午继续打牌。吃完晚餐,有兴趣再继续打牌。因为第二天不用准时上班,牌局可以继续到后半夜。肚子饿了,有人提议,就派几个人,带上剪刀和脸盆,走到宿舍区墙外,在公社的菜地里割一些青菜,拿回来,洗净,用煤油炉白水煮熟,加一点香油和盐,每人一碗。因为肚子饿,再加上这样的烧法保持了青菜的原味,很好吃,从此后,这种青菜汤成了我最喜欢一道菜。当然,附近公社的农民对这样的偷窃行为很反感,但又不愿意和我们直接冲突,于是大队书记直接去厂部或车间书记处告状。经过双方协商,我们的窃菜行为才有所收敛。

不知谁的建议,说是狗肉很好吃,反正闲着无事,不如去抓几只狗。当时宿舍里很少有人养狗,但附近农村很多,多数是农民的看家狗。章志荣自然是这项狩猎活动的积极参与者,他熟悉杭氧附近的农村,其他人跟着他去心里也有底。我生性不喜欢杀生,没参加他们这场杀狗活动。但下午归来,他们还真带了一条死狗。于是剖开洗净,放在锅子里,用煤油炉慢炖。狗肉里放了桂皮、生姜及各种调料,黄酒和酱油自然不能少。退伍军人张南金在这方面是内行,自然成了主厨。我只管打牌,到了深夜,肚子饿了,狗肉也烧好了,我们每人一碗,不分彼此。我也并不因为没参加他们的行动,让自己见外。那晚的狗肉,是我一生中第一次吃,在副食品严重缺乏的时候,这碗狗肉真是美味。第一次行动成功,让咱们这一伙继续这项狩猎活动。后来,附近没有狗了,就开始猎杀野猫。这也是我在这段时期吃到的另外一种肉。这样的疯狂行动,最终附近公社的村民向杭氧和工具车间领导告状,狩猎行为渐渐消失了。

不知什么时候,从何处传来的消息,章志荣在艮山门外的建国北路一带的小混混中很有名,被看作是打铁关一霸。我没有向他打听到底如何出了名,估计是率领村里的伙伴们与建国北路一带的小混混们干过几架。但在我们的相处中,他很随和,没有丝毫霸道的色彩,还因为崇尚侠义,我们朋友关系还很铁。现在回忆起来,我们“这一伙”,在厂里和宿舍区倒是有两三件与人争斗的事件发生。一件是我们同车间一伙年轻人去位于厂区最南端的大礼堂看电影,我坐得与他们几个比较远,看到一半,忽然听见那边有几个人在大声争吵,然后有打斗声传来,我站起来过去看,发现章志荣几人与一个年轻人吵了起来,很快就动了手,那年轻人抵挡了几下,发现这边人多,就迅速离开了电影院。我问了一下,说事情起源于我们一起进厂的阿林,他与对方起了摩擦,后来就演变成了人多一方对他的群殴。本来以为争斗就这样过去了,不料第二天有人找上门来,原来那小伙子是二机车间的工人,他找了他们车间一位同龄人,是杭州划船队的队员,健壮有力,他认识我们车间的拳击大师牧村,兴师问罪来了。接下去自然是在牧村的调解下,双方握手言和。我依稀记得,那天晚上那小伙子的头上受了伤,第二天是包了纱布的,也不知道我这记忆有没有误差。半年前,我在三台山路和虎跑路交界的一家农家乐,看到杭氧厂工人大学的78级学员聚会,因为有我初中同学在那里,我走过去和他们寒暄了一下,有一位学员和我打招呼,才知道他就是当年被打的小伙子,后来进了杭氧工大读书。我并未卷入那场争斗,但说和时我也去了,所以他还记得我。那次的争斗具体经过和原委我一直没搞清楚,年轻人精力旺盛,又是在工厂秩序混乱的年份,这类争斗当时并不少见。但从这位小伙子后来去工大读书可以看出来,他是和我性情相仿的人,不会喜欢打斗争雄,不知那次怎么碰到了哪个“开关”,触发了这次事件。好在没有延伸发展成重大“故事”。

第二个事件也是阿林“挑起”的,他与钣焊车间一位上海师傅发生了矛盾,于是请打铁关一霸出面,把这位上海师傅吓得要死,最后拿出一条大前门香烟认栽。本来以为这件事到此就结束了。不料某一天晚上,我们正在我住的宿舍里打牌,一伙不速之客突然闯了进来,大约有五六人吧,每人手上都有家伙,或刀或木棍,把我们几个人全围住。为首一个抓住章志荣,讲了他们的来意,原来是那位上海师傅请来的外援。现在回忆起来,当时的气氛很诡异,窗外淅淅沥沥下着雨,我经历了一生中最惊悚的夜晚。我们被集体摁住,无法反抗,也不好呼叫,我们只能看着章志荣。好在对方也没有真动手,后来章志荣认栽,与那位上海师傅和解了。听说上海师傅交给阿林一条烟后,还是很害怕,连宿舍都不敢回,只能通过亲友在城里找人帮他解决问题。讲和后,双方就成了朋友。章志荣和这伙人,尤其是领头的,有了来往。我对这位江湖英雄内心有点钦佩,但本质上和他不是一路人,此后从未打过交道。

由于章志荣在江湖上的名声,当时的车间党支部陈书记(也是郊区农民出身,后来参军入党,回来后进入杭氧厂当了中层干部)居然和章志荣称兄道弟,交起了朋友。这对我们的好处是,我们也被一起放纵。好在我们几个本质上是老实人,除了打牌偷菜,也没有做啥出格的事情。但章志荣却要更放纵一些。他认识了城里一位18岁的姑娘,名叫小丽(小莉?),长得袅袅婷婷,脸蛋也很漂亮。两人先是在外面约会,后来索性到单身宿舍同居了。当时也没有条件让章志荣住一个单间,所以他们同居的房间仍然是集体宿舍。房间里还有其他工友,无法避住他处,他俩只是在高低铺的上铺,用蚊帐把他们自己与舍友分开。回忆起来,这个女孩很泼辣,满嘴杭州江湖上的切口。我看得出来,她很喜欢章志荣,所以能如此不顾一切与他同居。我们呢,也没有责任管这样的闲事。当然,出现这种同居,与批林批孔运动造成的社会混乱,有很大关系,否则,厂保卫科不会容许这种事情在宿舍里发生。

半年后,小丽突然消失了,听章志荣说,她怀孕了。我很为章志荣高兴,因为感觉两人在容貌上很般配,做夫妻很合适。但他们的年龄不符合当时计划生育的规定,章志荣只有21、22岁,女孩才18岁。不久又听说,孩子生下来了,是个女孩,但她不可能留她。那个时代,未婚先育就很奇葩,更何况小丽这么年轻,也没有工作,怎么可能养女儿呢?于是他们决定(我不清楚到底是谁决定的,是年轻小恋人自己,还是包括了两个家庭),把婴孩放到六公园公共厕所门口去,随缘让人领养。有一个退伍军人带着妻子走过那里,发现了包裹婴儿的襁褓,把孩子抱走了。在我的想象中,这个退伍军人自己不会生育,看到婴孩漂亮(这孩子肯定漂亮啊,因为她父母都是美人胚子),就高高兴兴地抱走了。而且,养父母一定非常疼爱她。但不清楚的是,这养父母到底是何方人士。从现在的眼光看,女孩好容易出生在杭州城,本来该是幸福一生的开端,如果去了北方,那生活条件肯定不如出生之地,如果又不幸在农村,那就更糟糕了。其实,我并不知道后来这件事的延续,或许那女孩长大后来寻亲,找着了父母,也或许,当时他们俩就后悔了,乘养父母们还没离开杭州,就把孩子拦截下来了。不过这都是我的胡思乱想,当不得真。推算起来,女孩已经五十岁了,她后来的人生如何,我们不可能知道。此事也反映了文革是一个怎样的混乱年代,社会约束的放松,就会出现现在看来匪夷所思的事情。我们其他几位车间好友,幸亏没有在这样的浊流中随波逐流,而是按照主流社会的要求,走顺了自己人生的路。然而,我们走的路就一定对吗?像章志荣当年这样,不顾社会的束缚,随性的人生之路不好吗?这并非是什么人生哲学思考,而是我现在的随想,一个老人走到人生末端的乱想。

很快我们就迎来了时代大转折,1977年前后,我们这一伙人的人生走向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大改变。我在1977年11月参加了第一次高考,体检及格后,被选举为厂团委委员,负责宣传工作,随即借调到厂团委办公室工作。虽然偶尔我还会加入宿舍里的牌局,但很快就淡出了,这不仅因为工作繁忙,更因为5月份开始我全力投入准备再次高考。直到7月底从高考中解脱出来,继续团委工作,还参加了一趟慰问下乡插队的杭氧子弟的短途旅行。时间过得很快,马上我就离厂读书了。我另外两位挚友,王华敏不久当了车间团支部书记,后来又成了这个车间的领导之一。陈荣华进入1978级杭氧工大读书,旋即调到杭氧房产科工作。他在我们这伙人中最早恋爱,也最早结婚。章志荣却坚守原来的工作岗位,被作为可以改造好的典型培养,多年被评为先进生产工作者,后来还被评上了杭氧厂劳动模范,最终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他在大车床的工作一直为人称道,我读大学期间和此后,偶尔去车间逛逛,还会到他车床旁坐一会儿。但我们终究没有机会坐下来打牌了,也无法进行思想上的深度交流,相逢一笑,一切都在不言中。回忆当年这段历史,我感觉到,社会动荡不仅影响经济发展,还会影响个体的发展。

其实我们当时差不多一起进厂的工友中,年龄相仿的有好几个去世了。如许仕鹤、俞观兴、陈长申等等,现在闭眼回想,都栩栩如生,我们共同经历了那个时代。人生就是一场赛跑,大家一起下场跑,有跑得快,也有跑得慢的,如果有人跑不动了,就退场休息。

我们都将退场休息。

最后编辑于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